战壕脚
Andre Maurois著
五十三团的官儿,副官衔,军需长,塔庆屯,有个没多大意思而很起劲的志愿:在退职以前他得再来上一道儿。自然律和十八年的品行端正,叫他得过“南菲洲奖章”和任事多年的金道儿。但是,来点运气,一个副官衔的也能弄个“军十字章”戴戴,假若枪弹能落在合适的地方的话。这就是塔庆屯为什么老在危险的地点晃悠,其实并没有他的事儿。这就是为什么在攻下鲁司那天,他在满是泥水的战场上溜着他那犯湿气的老骨头节儿们,背回来十八个伤兵。可惜他没遇上个将军,别人也不晓得这回事儿,除了那些伤兵,可是他们没势力。
从那儿,这团人调到北边去,加入叶坡的大战。无疑的,守这块地方是有顶呱呱感情作用的与军事的理由哇,可是拿冬季驻扎说,简直没什么可爱的。塔庆屯不怕危险——炮弹是家常便饭——但是他的湿气怕水;雨是一个劲儿的往粘土上落,弄成精湿冰凉的泥浆糊;大概没有大夫肯嘱咐往老骨头节上糊这个玩艺儿。塔庆屯的疼痛肿脚走一会儿就如同上了夹棍。末末了他看清楚了,他得请求入医院。
跟他那位知己的队长说:“我的运气,我有疼痛,可是没有伤。”
拐着腿,骂着,他就找团长去了,说说他的腿的情形。
这天早晨,团长正闹脾气。从司令部下来件公文,指出来他这团中的“战壕脚”已到了百分之三·六,而别的军队里平均只有二·七。他能不能加些小心减少这个成数?
必要的小心已经下过了;他把大夫传了来看这件公事。
“看这儿,欧格来的。你可以来些气管炎,闹嗓子,胃病,但是三天我不准再有战壕脚。”
你可以想象塔庆屯展览他的坏脚的时候,人家能有好气儿没有。
“这算到了头儿啦。我往下送个坏脚的官儿?塔庆屯,念念;你想想,我能为你把三·五改成三·六吗?朋友,去看看普通规章三百二十四条——‘战壕脚是由于小血管的缩紧,结果皮肤缺乏营养以至干枯。’所以,不用别的,只要小心脉管吧。塔庆屯,真对不起,老朋友,可是我只能帮你这么点。”
“我的运气,”老头儿对他的朋友队长说。“我干了三十七年了,永远没病过;这一辈子头次请病假,会碰上正在当天司令部下令数啰咱们团长这个事儿。”
他的脚红起来,变蓝了,刚要转黑,团长休假走了。副官巴克代理。因为是个贵族的二儿子,他不大管司令部说什么。他看见了倒运的塔庆屯的难过,把他送到战地医院,他们决定把他送回英国。这好像是说塔庆屯不是能服这个湿地的水土的那种人。
他上了B——打那儿上医船萨藏尼亚,同着些受伤的大夫,和看护。码头的办事员头天就告诉了他们,为是叫他们难受,说海峡里放下了许多的浮动水雷。
大官儿们辩论开了水雷的来源,有的说是联军的,有的说是敌人的。只有一层没什么可辩论的:自要船一碰上那个就腰断两截,立刻沉下去。
萨藏尼亚的船长相信海峡里没有水雷。他冒了险——被炸碎了。
塔庆屯跳到海里去。像个好军人,他的本能是始终要保持住安静,他不慌不忙的游着水,脖子上挂着防毒气的面具,人家嘱咐过他永远别丢了它。
一个救生船捞上他来,已经昏了,送到英国海岸上一个医院里。他醒了过来,可是觉得病很重,因为过了这次水。
“我的可恨的运气!”他叹着气。“他们耽误了我一个月,赶到可盼着走了,单上了一年里只沉过一只的船。”
“反正一样,”团长说,休息回来。“他这个家伙抱怨脚在水里,趁我休息他走了,来个海水浴!”
前几个月,乔治王在法国遇事之后,曾经坐着萨藏尼亚渡过海去。他老人家对这只船的命运当然关心。他来看由这只船救下来的人,而塔庆屯是唯一的官儿,所以有个没价儿的便宜,跟乔治王说了半天话儿。这个事儿的结果是几天之后,在法国也不是哪儿的团部接到司令部一道公文,问塔庆屯的作事的情形。
同着这道公文,有个红道儿金帽顶的官儿带来个“大人物”对这件事的口头上的好批语,团长于是给塔庆屯写了不少的好话,一向没对他说过的。那个队长也详细的一说军需长在鲁司的出众的功劳。
过了两个星期,《伦敦官报》把这些经过简单的附在一个受奖的表后边,而塔庆屯,营长衔,军十字章,细琢磨着他的运气,觉得这个世界也并不十分的坏。
原载1935年1月1日《论语》第五十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