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
客[1]
Algernon Biack Wood著
房中死静,声音低沉,出来进去的全用脚尖走。在她,那拒绝死的妇人,所躺着的屋中,这个静寂自然是特别显然的,在那里只有她的呼吸,低微的几不能觉出,微动着那不堪的沉寂。那最后听得清楚的声音是医生的低语:“现在我无须等着了。我没有什么用了。在一点钟内我再回来。”于是他的靴跟轻轻打着那往梯子那边去的窄过厅的磁砖地。
是的,她也就是还有一两小时吧,也许能到明天,这个妇女恨“死”恨得甚至于不承认“她”;但是她不能从昏迷中醒过来。她是不行了,医生说;那极强的生活力到底无济于事,他算是没有法子了。
此刻,这低语,磁砖上的靴声,梯子的颤摇,还在心中回响着,其余的全寂静不语。
除了两位名义上的,好负责的,重感情的亲戚以外,只有穆尔阑德旅长在这静寂的屋中。中年,惨白头,形体似钢铸的。他坐在床的旁边,一动也不动。像个罗马哨兵,他看着这惨酷的无声的战争,战场是几方尺的软弱人生。他的心就是那对刚才那些声音起回响的。那两位,一个异父的兄弟和一位叔父,背朝着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渐渐降到无聊的伦敦街上,不为别的,只为死亡慢慢逼近一位还说得过去的亲戚,这个实际的客气,叫他们动了点心。地位的优越,无论怎着吧他们很自然的让给那位刚强的人,在床边坐着不动,他差不多与他们是不相识,可是他们好像很乐意承认他的优先权。
车马少了,冬夜渐深,这静寂更加甚了。一些迟缓的风在房中悲泣。静寂增高了。假如那忠实的女仆是在厨房里哭呢,她是不出声的哭,她是真哭来着,但是,是无可疑的,因为过了半点来钟,那位旅长看她的脸的时候,泪珠还在她的灰颊上呢。
对于她,真的,正像对于他,这“死”的偷偷前进好像是不可信的,它的不言不语前进的方法是戏剧的,极难堪的。对于这个老苏格兰妇人,许多年前到这个人家来做事,那时她还是从“山地”来的个小妞儿,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她的女主人,这样狂热的爱活着,会能有朝一日停止了呼吸。那是不合理的,差不多是奸恶的。厌恶死亡。这样坚强,差不多是决定拒绝去死,一定——无论怎说吧——可以叫她永远活着!“死”,在她的女主人面前,没人敢说这个字。她不是屡次证明了吗:她——不会死!
对于那个军人和这个女仆,无论如何在此刻“死”像一种暴乱,差不多是出乎常情的。但是对于穆尔阑德旅长,虽然他和那卑微的女仆同样的分领着廿多年的真正爱恋的忠诚,这个无声的战争是苦痛的,戏剧的,可是他另有些不同的理由。一会儿一会儿的,当时间一分一分的往前爬,他睁开眼,盯在他那最爱的脸上,而后又很快的闭上,以免他内心的活动模糊不清。他的思想——与其说是思想,不如说是一些画儿——是往以前想,往最近想,正确点说吧,往两个礼拜以前想,那时他得到这危险的消息,便立刻来看她。没有细小和无谓的礼俗能止住他来,像是许多年前那样止住他过。没有无谓的慎重,什么社会地位咧,你的咧我的咧;没有少年时所重视的后来看着渺小的那些事儿能阻止那逼迫的主力,强近他,甚至命令他来看她,在太晚了以前——和她面对面的道出他藏掩很久的心事……
廿五年以前,无知和不大方封住他的唇。就是在西边防上得到的大宝星的那点精神也不能叫他,一个忘身取义的青年为那爱美而战,好像那是完全所不能及的:她呢,什么也不知道,把她自己给了一个别人——他看着她走了。现在,他在东方住了好久回来,同日听到她的病和她已经自由了的消息。他一点不再迟疑。他把那许多年前当说的心腹话全说了。她也告诉了他,她的心事。当那医生低声说,她或者只剩了末一口气,她告诉他——她用全力带挑战的决心抵抗:
“我一定可以好了。我将为你活着,还不太晚,为那个……我一定能好……”
这个动心的恋栈打动了那不善想象的军人——这个坚决的小意志,已经无可为助,现在,那寒冷的黑影偷偷的往床上走。死是不管人的愿望与志趣的,不论多么坚强,这个战争的无望,仿佛是一定的了,他看出来。随便哪一会儿那个无情的,形影必会立在门口,往床上走,把她从人世偷去了。或者穆尔阑德旅长有点过火,在心中画出个不情的,不示弱的“轮廓”……
那个异父弟兄离开了窗前,点上佩带暗罩的灯,然后又无声的退回原处,有点怪不得劲儿的陪着那个人。但是,床前那个铜形的,只注意他心中的图画,不顾得注意他们干什么。只有那医生的低语,磁砖上的靴声,梯子的摇动,还在他心的深处回响着。……这些,真的,和那被子下的微弱的形体,好像是他与心外的世界唯一有关系的。当一个脚步声,所以,慢慢的听得见了,自然他还依旧不动;并且街门的开闭,与声地混乱,也被他继续想着那个心声给吸收了去。
一点冷风叫他轻轻的一哆嗦,可是,实在是窗前的低声才叫他由梦幻中醒过来。
“或者是医生……来早了点……”他听见一个人说,他立起来,有点惊慌。他们还没动,他已走出去。可是厨房中的妇人又走到他的正前面。他急切的跟他跑到一块,看见她灰颊上的泪,同时看见一个高,瘦的人形,“不”是那个医生。
一个很直很僵的人形,那是,这个死板气儿,无疑的,叫它更显着高了,那个妇人,相形之下,变得很矮,几乎像个小人儿了。他不大欢迎她脸那可怕的白色——而且叫他非常不安,可是这是他后来才想起来的。说话的声音,混乱而且很快,可是那位客的声音,他觉得,一点也听不清楚。那是那妇人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晰,她的言语颠倒,假如在别的时节,一定会叫他的坚强的嘴唇笑一笑。这两人的很快的交谈,他看得很清楚,他也同样的看出来,其中有点错误,在这种时节,非常讨厌的错误。错姓,错门,错房子,自然是。
在这低语中,忽然妇人的声音提高,声音中带着恐怖和勇气,她反复的坚决的说,她的女主人没在家。“对无论是谁……她是没在家。她快没气儿了……!”
穆尔阑德旅长,听着,觉得他忽然不能活动了。他呆呆的站着,欲进不能。那些错乱的言语叫他觉出不能受的厌烦,甚至于要发怒。这个糊涂的打搅,在这种时候,他真的不能接受,可是他并未立刻去想办法解除这痛心的扰乱。他的怨气无从发泄。他的心,和他的筋肉一样,全停止住了。那个高,直的人形带着点不能确定的东西,由这个东西发出一个忽然的恐怖,在这时不能明白的叫他麻木了,还有一道光亮,打在他的心上,冷得像冬天的冰。这个力量把他整个的捉住,他站在那里,不动。……这样,他的最先的心意,把这个客人赶走,或者把他推出那还开着的门,不服从命令了:当他转过来看,卧房中那二位是否跟出来,他觉出那个妇人更靠近了些,好像是求他的守护,泪在像浆好的白布的脸上,恐怖在瞪着的眼中,她的身子颤得像个树叶。
“我不能止住他。”她迟重的低语。
“他说他还要——回来。”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他才看明白她的旁边已经没人了。她现在站在他的一旁——一个人。
那位军人找到他的嗓音,虽然仍是不完全像他自己。“回来!”他勉强着叫。“回来!”他又说了一遍,“在这种时候……”
他找不到字儿。他瞪着那颤抖的妇人,她正指着,一种失措的昏迷的手势她身后的客厅的门。她的身子,他注意到,还是全部颤抖着。
“那里。”她低声的说。“他进了那里……”
那军人的心中想起点事,他不辩论;他没加什么批评。他所知道的那个利器,打,是没有用的,因他不知道向哪儿打。他的暴躁与怒气,并且,忽然的很奇怪的平静下去。那块冰压得更紧一些,但是他极端的否认,他头皮上的发是立起来了。
“你错了。”待了一会儿他说,语调顶干断。“你错了。”他坚决的重说,怒气很奇怪的随着这语声出来了。“他——他从街门走出去了。他不能再回来。全错了,我告诉你。”
那妇人,在他的怒目之下,老实的叨唠,可是更靠近了他些:
“假如你这么说,先生!”他听见她这样低语。她是吓迷了头,可是她还不信他的话,她依然带着恐惧看那客厅的门。
他找回来的刚烈的声音,军队里所知道的,命令动作的声音。
“上你的厨房里去。”他命令着。“跪下,跪下,我说,立刻祈祷你的上帝。”
她轻轻走开,磨磨蹭蹭的,在她完全不见了之前,她回头看了看。她的唇动着,可是没说出什么来。
穆尔阑德旅长迈步把门关上,开始在那光石地上走过了那个窄道儿,有个煤气灯头发着光,然后走到那黑暗的过道。那儿没有一个人。没有声音打破这个静寂。他站住一会儿,忽然做了点奇怪的事。他说了些话,并不知道为什么说:
“你的主人……”他的忽然的低语随着那颤抖的妇人,虽然她并不能听见。“不能死。她会好了的。”
他说了这个,纳闷这个信仰是哪儿来的呢,他推开客厅的门。他觉得他的胆气退了潮。再迟疑一下,他一定就失败了,他很勇敢的进去。
他的头发又要立起来,他拼命的拒绝;好像那块冰紧紧挨着他的心了,他不怕他的筋肉,虽然颤抖,好像是铁般的硬。
进了门他摸着捻开了灯。看了那些绿绒的桌椅一眼就够了。没人,没有活东西在那儿。屋中是空的。
他们的结婚,在生命的晚景是快活的不能形容,因为欲望的颠倒不怕反动,而他们的更深的联结使盏盏情倾吐爱好的相求,毫无阻碍。假如为追悔未能实现的光明稍使美事减色,但并不是个对绝大悔恨的哀痛。对于他们好像是一点黑云没有,带花园的房子在堪特有许多好朋友,它的完好的地点。
那个忠诚的女仆已经走远了,带着它奇怪的问题——至少是穆尔阑德旅长曾经问过她的那些。这个军人,真的,在自己心中保留着那未便深究的问题;他的妻子,在这一点上,永远没得到他的信任。那个迷还是,对他自己,没猜透。那个女仆看见了,他也看见了。可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俩全是精神紧张——迷了头,他这么说——他们俩或者实在什么也没看见。这是他的解释用之于很精到的自欺:脾气叫他选择了它,强硬的自治力叫他保持着它,很用力的。
其实,在他心的最深处,埋着点怀疑,无论怎样用力也不能完全除去。一个问号,像烧着的一点火苗,发着光而且不会减。一个军人,一个英国人,他天然的最不爱那异常的事;“形而上的”是不在他的字典里;仇恨,好疑,自然的就出来了,当听到这种事儿。他看见过,或者比多数人多见过,印度那些神秘的表现,并且他很以为好玩,因为手术可以欺骗了心智怪有趣的而不致使心理不舒服。在水里火里他始终抱着这个安然的态度;他不论为谁也不愿改变了这个。那点怀疑,那个问号,可是,还在心里;是个问题,虽然总没问过。
他很喜欢那个女仆已经去到另一世界,在那儿问题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心中那点恐怖一定有一天叫他,问她,更——更不堪的是,她也许和他谈论。现在呢,他不必顾虑这个人。可是,还有个问题,用不着一个回答。这是微薄的,不安的记忆他永远不能完全确信,因为他,只有他自己能解释,找不到一个答案。他真的听见了一个声音吗,还是没有?
一阵狂风,他记得,那时节在房中悲叫;在气眼中叹息,也在那开着的门中穿出。一阵悲叫的风对声音是能负责的,一个紧张的心很能把它听成许多字儿,好像是一种语声,甚至于作成一定的语句。那阵怪风是带着些奇怪的一刻不停的声响。他是个实心的人,他永不肯绝对发誓相信。但是,这个语句叫他很奇异的相信她可以忽然的好了,一定的,虽然事后他才明白他为什么说那些话,对那个妇人说的那些话……
这个不安的,坚固的记忆还在心中,一个声音,差不多是一个耳语,或者比股小风高一点。“我还回来……”说得那么轻巧,好像叹息到他的理解力中去,不很像是高声说出的:“我还回来。”
可是,那个医生,他记得,也说过这么一句,当半点钟以前他要走的时候。这个第二个声音是不是由一个迷乱的心中的记忆再现那个心中还带着那磁砖地上的脚步,与梯子摇动的回响!他不能绝对相信;已经说过,他是个小心的人。他只能理会到他的忽然,绝对的保障——从那一会儿起她可以病愈是十分可靠了。
那个问号这样在心中藏着。它跟着他,扰乱他,许多年了,直到经过长久的时间它稍为退开些,不那么讨厌了,无论怎说吧。但是,它没死。他永远不能完全忘了它。
他们的快乐,同时,虽然很安静,是一种光耀的,没有东西,意见的不同一点也不能破坏,稳固的立于基本的要件上,他们停泊在深切的相互需求之上。他们互相救济彼此的短处,觉得生命的收获是丰富而奇妙;并且互相容让,好像是他们固有的才能。可是他们都有一种恐怖:万一一个走了,一个留下了。最后的收获是同时对他们俩来的,是他们所最希望的。
他们的房子,常常有声音响成一片,因为他们是被青年人喜爱的那种人。上点岁数的朋友们带着子女们,已出嫁的侄女,放假时成群的人都来了,所以,廊子上和花园的路径上全活泼的带着脚步声,呼唤,笑;草地上短树旁处处有人影跳动,小人们往台阶上爬,儿童的住处起着回响,青年的生命得到了快乐的生活。
在这特别的星期日,在九月的后半,他们头一次在整个的一夏天里觉得他们是只剩下自己了。旅长的侄女,带着一帮儿女,昨天已经走了,预备着礼拜一的开学。与其说是四个孩子一个母亲,不如说是个学校开会。现在全走了,落得房中和院中都有点惨淡,空虚,差不多是荒凉,他们的心中也有点发空,静寂中有个鬼似的耳语,道着说不出的问题。虽然他们全不出声,这同样的,思想在心房中回响。假如不是年岁和他们耍了个坏招儿,或者也许那里正回响着他们自己的小孩的小脚步声,呼叫和笑声。
对于这个思想,染着点不可免的悲哀,谁也不敢说出来;但是现在,他们茶后坐在草地上,彼此完全了解心房中“是”这样的想呢。他们之中心气互通,无须乎发问。这虽然不易解释,但是习以为常也就惯了,无须乎讨论就是穆尔阑德旅长严重的心态,也就把这个看为平平无奇了。不能计算的同情之爱教给了他们这个法则,这个军人承认了这个结果,没有什么反抗……
他安静的说,从没经空气吹散的雪茄烟中看她一眼:“高声,爱的——可以吧?”然后看着她有点迟疑,他找补上:“你永远说得那么好听。”
他摸着她的手。可是头向一边扭开听着,因为诗叫他害羞。他闭上了眼,她开始念,他的脸安静得像个面具。那个声音,或者,是那些顶美的字,叫他欣悦,从草地上花圃里浮荡过来,花圃上的晚日卧在倾斜的金色中。它的音乐唤回许多年前的图画……光明奇妙的时节……“时间也许到过,可是没到过……”可是好像是一个特别的时间—— “时间也许到过,可是没到过,
男与女的心中觉得而保存,
可是那里生命是空的——
在哪个岸上有那折断时间之苦海的东西?”
她停了一会儿。他觉出来,她的眼睛看着他的呢,带着问题,他害羞的扭回头来,迎接她的注视。惊起一个比以前一切所知更深的理会,他立刻猜着了那个问题;可是,他没说一个字,因为没有字可说……此时,他们左右的静寂加深了,草地上的影儿也加长了。他心中来了个忽然的搅动。他用全身听着;差不多像是听着盼望着点什么;小风轻摇着玫瑰的叶儿,在她的发后,好像是和她的声音合起来,她继续着:
“极乐的奴子全被释放,
它叹息,工作,无语;在爱室之前,
从回响之门听到
他的‘选时’和乐中。”
她又停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他;听着,好像,那“选时”它实现过,但还没打过他们。他也听着,并且听着的时候,他的理解奇异的开张,他的全生全飞过去,像是人们常说,要溺死的是有这样的景象,失败与成功之各小节目全现于手中,可是由最后的真理看出智慧与失败。他的心中就是这样闪亮,只是一会儿就过去了。这个闪光好像不占时间……过去了……他坐着听她的声音。并且叹了一声等着。
他记得下面的那句。那“小被弃的时间”在他的最深的思想中,他或者觉得那也在她心中。她眼中那点神气,他注意到,叫他忽然的喜乐,又害怕,一些恐怖的快乐为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他觉得他受不了。除非她来分一点去。
他在这一刻所理会的世界,无论怎说吧,是个内心的世界。他对于此物看得非常的清楚。其中没有羞愧。其中,他觉出,只有重大的动作挨次的过去……
一片水淹过他去。他握住她的手。“美!”他结巴的说:“美而且真。怎么——他怎么能知道——?”
他不说了,那些水浪退了。一个内心的呼吸停止捉住了他。一个几乎是体质上的抓弄,不然,他的脚便从他的下面扫开了,不然,他就与他所知道的要件分离了。他紧紧的握住那些手指。
“你的手,爱的。”他听见他自己说。“很凉。”
他等了一会儿。他像觉得他已经说了半天的话;好几天,好几年,好几世纪。
一个新的冷气,他觉到,偷偷的进入空中。越来越近浸袭着他们俩。
有点东西来了,对着他,也对着她。喜乐,恐怖,回潮……他的脚失了感觉,他的心抓弄着……
他拼命的挣扎,叫他得到未曾经验过的难受。
“咱们进去吧?”他很费力的才说出来,他的呼吸是很难于管来。“湿气——来了。”
这平常的一句话,这惯作的事儿,叫他忽然理会到,仅仅是一会儿——差不多是觉不出的一小会儿——过去了,从她念完那末一行到她看他的眼的时候。但是,她还往他的眼里看呢。她的唇,他看见,是动呢……只是一会儿,他用力的追想;只是飞过的一会儿,不过……
或者是一种启示,从那英国的草场向他们走来,偷偷的越过那些玫瑰,利用最后的目光装扮着,借用一个莺儿的声调,现在忽然的唱开狂喜的歌曲,在房后的柏树上。与其说是从她的唇中发出,不如说是一种人的微音浮动于暮气中。
“看哪,何种的结过婚的灵魂,
现在手拉手一块儿向那不死之岸走,
眼中烧着的记忆给爱之家点光儿。”
这个声音与那鸟鸣同时止住了,好像来了个人类受所不住的乐潮淹过了他,一切言语全溺在眼中。他看见她的眼——现在已离开了他的,向他身后寻视,她已经死了。他的血压降下去,又冲上来。
“看!”他听见她低语。“什么?那么直,那么挺硬;而且——手中拉着小孩?”
“爱的。”他迟疑的说,随她的眼光看去;“但是我看没人——没人。”
草场上是空寂的。
下几行——她念的,还是他心中唱呢?他的脚已失了与地的末次接触。
“看,如何的那小被弃的时间
回来了,向他们跳过来,
急切的奔着他们的脸来。”
他看见她试着要起来,她的手在她旁边伸开,她的脸光明带着燃烧的荣耀。那末一行还在她唇上。
他又拼命的挣扎。“不……不……”他打算高声的叫。“不要说,爱的——不要说——”
太晚了。他打算立起来,不行。没有筋肉,舌与四肢,都不服从他。一个光潮赶下晚间的空气,难堪可是又可爱,从一个心发出这个声音—— “我是你们的小孩:呕,父母,你们可来了!”
一个仆人,晚上回来,找到他们,不是坐在椅子上,但是靠着在草地上,倒了,她的右手握着他的她的左手向房子那边伸着,似乎……“似乎……”这个老仆人说,“他们是去迎接什么人。我看他们是那样……他们的脸全看着年青含着笑。”在玫瑰中间他们这样躺着,靠得很近。
原载1931年5月《鲁铎》第三卷第二期
* * *
[1] 本篇发表时署名“舍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