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王宫里的一间办公室。两张写字台相对地分列屋子两边,中间留有很大的空地。桌旁都有一张为各人预备着的椅子。门在最远的墙壁的当中。钟指明刚过十一点;灯光照出一个晴美的夏天上午。
〔三布朗尼亚斯,漂亮,还算得上年轻,右脸朝外,坐在一张桌子上,正拆阅国王的函件。庞菲理亚斯,中年,左脸朝外,坐在另一张桌后的椅上,背靠着椅背,肘旁有一堆新闻纸,他正阅读着一份。这样沉静了好大半天。然后,庞菲理亚斯放下报纸,看了三布朗尼亚斯一会儿,才开口。
庞菲理亚斯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三布朗尼亚斯 (吓了一跳) 啊?
庞菲理亚斯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三布朗尼亚斯 我的父亲?
庞菲理亚斯 对。他是干什么的?
三布朗尼亚斯 一个仪式主义者。
庞菲理亚斯 我没问他的宗教。我问的是他的职业,和他的政治态度。
三布朗尼亚斯 他是一个职业的仪式主义者,政治上的仪式主义者,宗教上的仪式主义者,一个彻头彻尾的狂热的顽强的仪式主义者。
庞菲理亚斯 你是说他是个牧师?
三布朗尼亚斯 一点也不是。他是那么一种布景的艺术家。他布置宗教游行、市长就职典礼,军队仪仗演奏大会和类似的社会大典 [1] 。他承办过前两次的加冕礼。因此,我才在这王宫里找到点事儿作。所有的皇族都和他熟识。他同他们都是幕后的人物。
庞菲理亚斯 既在幕后,可是还相信那些把戏都是真事儿?
三布朗尼亚斯 是。他全心全德地相信。
庞菲理亚斯 虽然是由他一手布置的?
三布朗尼亚斯 当然。你能说一个面包师,因为圣饼是他自己烤出来的,就不会真诚相信弥撒或圣餐的仪式了吗?
庞菲理亚斯 我倒还没有这么想过。
三布朗尼亚斯 我父亲要是在戏院和电影制片厂去作事啊,他不难挣到几百万。可是那些东西他碰都不肯碰一下,就因为它们所表现的都不是真事。他不会拒绝布置莎士比亚的《亨利第八》里,伊丽莎白女王受洗的那一场,因为这件事是真正发生过的。这是皇家的典礼。任何想象的事儿可不行,尽管你给他上万的金钱。
庞菲理亚斯 你问过他没有,对那些事,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自然你没有问过,一个人对父亲的私事是不好问的。
三布朗尼亚斯 亲爱的老庞,我父亲从来就不去想。他不懂什么叫作思想。本来嘛,很少人懂得。他有幻象,我说的是,由具体的真实的物质而来的幻象;但他的想象力却小得奇怪。我的意思是他不能想象到任何他没有看见过的事;可是凡是他所看见过的,只要看起来十分堂皇,风琴弹得很庄严,军乐奏得很响亮,他就会想象那是神圣的、圣洁的、全知的、全能的、不朽的,以及其他一切想入非非的。
庞菲理亚斯 你是说他必须从外界感受一切?
三布朗尼亚斯 一点不错。假若他小时候摸不到父母,成年后摸不到老婆孩子,他可能什么事情也没感觉过。没有在学校里学过的东西,他就全不知道。他不会自己消遣,他得把大堆的金钱送给别人,叫别人为他预备各种丑恶的游戏和娱乐,供他消遣,为躲避这些,我宁愿逃到修道院里去。你看,一切都是仪式。他每年冬天要上海边避寒去,正像他上教堂去一样。
庞菲理亚斯 顺便地说,他还活着吗?我很想认识认识他。
三布朗尼亚斯 不。他在一九二六年寂寞死了。
庞菲理亚斯 这是什么意思?寂寞死了?
三布朗尼亚斯 他不能忍受独自一个过一会儿,对他那就是死亡。老得有人跟他在一块儿。
庞菲理亚斯 啊,那就对啦!那是友好和善啊。那说明到底他心里还有点什么。
三布朗尼亚斯 一点也没有。他向来不跟朋友谈心。他跟他们玩牌,却从来不交换思想。
庞菲理亚斯 他必定是个古怪的老家伙。
三布朗尼亚斯 是古怪,倒还不够突出。成千成万的人都和他同样古怪。
庞菲理亚斯 可是他因寂寞而死是怎么一回事?他入了监狱啦?
三布朗尼亚斯 不是。他的游艇碰了暗礁,在苏格兰北边某地沉了;他对付着游到一个荒岛上。其余的人都淹死了;三个礼拜没有人来把他弄走。等到他们找到他,他已经愁闷疯了,可怜的老家伙;此后,他一直也没好过来。光是因为没人跟他玩牌,和没有教堂可去。
庞菲理亚斯 亲爱的老三,在一个荒岛上一个人也并不孤单。当初,我母亲常教我站在桌子上朗诵这个:(他念)
踞石临波有所思兮,
或徐步林荫之幽胜;
罕见人迹兮,
物聚乎无人之境;
群兽无栏兮伴我行,
共攀无径之荒岭;
时倚峭壁与飞瀑兮,
大自然兮相与呼应;
信非孤独兮,
放观万象之展映。
三布朗尼亚斯 你算把我父亲的真可笑的地方抓住了。所有那些幽静的树林什么的——就是你所谓的大自然——对于他并不存在。只有人为的东西才中他的意。对于他,大自然只是赤身露体;赤身露体教他厌烦。一匹在田野吃草的马,他连看也不看;可是给它加上漂亮的鞍鞯,再把它放在游行的队伍里,他就会真爱它。他对男人女人的看法也是如此:若是不把他们衣冠楚楚地打扮起来,擦上脂粉,戴上假头发,还加上老爷太太的称号,那他们就什么也不是。对于他,神父之所以神圣是因为他的法衣的美丽,妇女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她们的珠宝和衣服的光灿夺目。乡村的美妙不在乎有小山与树木,也不在乎冬天傍晚由茅屋出来的蓝色炊烟,而在乎它的庙宇、府邸、大宅子、林园的大门,和带廊子的别墅。想想,对于他,那个荒岛有多么可怕!一块空地!一个使他又聋又哑又瞎又孤寂的地方!假若那里有一只孔雀正在开屏,他就可能不疯;但是那里所有的鸟都是海鸥;海鸥是不美观的。我们的国王,只要带上他自己的思想,其它什么也不要,或者就可以在那里住上三十年。带着一副鱼竿,一个高尔夫球和几根球棍,你大概也能在那儿过得不错。我呢,或者可以像一个在美术馆的人一样愉快,欣赏着晨曦与落霞,欣赏着季节的更换,和生命的不断更新的奇迹。谁能看着石洼的积水而不感兴趣呢?可是,我的父亲,有那一切在他的眼前,竟自会只看到一片空虚,因而发了疯。俗语说:没有东西的地方,国王就失去权利。我父亲发现:没有东西的地方,一个人就会失去理智,会死去。
庞菲理亚斯 让我加上一句:在这个王宫里,到十二点钟,国王的信件还没预备好,一个秘书就要失去他的职位。
三布朗尼亚斯 (赶紧又工作) 啊,鬼抓了你去,你干吗在我还没作完活儿就招我聊天?你只须假装替他读报就行了,什么事儿也不用作;你如果说“今天早晨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陛下”。他就只说一声“谢天谢地”!可是,假若我忽略了他的姑姑老姨们要求请她们自己来吃茶的一封信,或是注着“绝密:国王陛下亲启”,来自他所钟爱的奥林则雅的一小行情书,我就惹下没结没完的麻烦。昨天他有六封情书;我一告诉他,他只说了声“交给娘娘吧”。他以为那些信会给她点消遣。其实,我相信那使她头疼正像使我头疼一样。
庞菲理亚斯 奥林则雅的信也交给娘娘吗?
三布朗尼亚斯 不,那怎么会!连我也不看奥林则雅的信。国王的指示是教我拆读所有的信;可是我总留着神,故意忘了拆她的信。我发现,我这点疏忽并没受到申斥。
庞菲理亚斯 (沉思地) 我猜——
三布朗尼亚斯 呕,闭上你的嘴巴,老庞。你要是再谈下去,我就永远干不完活儿了。
庞菲理亚斯 我刚才只说我猜——
三布朗尼亚斯 关于奥林则雅的事,别猜啦。假若在那个事上你任意乱猜,你会丢掉你的职位,老伙计。顶好收起来吧。
庞菲理亚斯 我并没说出什么得罪奥林则雅的话,你用不着乱嚷嚷,小伙子。我是要说,我想你知道那个牛吼的布讷计斯刚刚入了内阁,作了贸易部部长,他今天为了这一次的危机,要来对国王说说他的意见,或者他所谓的意见。
三布朗尼亚斯 国王怕什么危机呢?自从他登基以来,每两个月就有一次危机;可是他总有办法渡过去。他会在让布讷计斯把王宫吼塌了之后,再给他一顿教训,叫他从此服服贴贴。
〔布讷计斯进来,穿一件俄式工人服,戴一顶便帽,也不摘下来。他五十岁,身体魁梧,盛气凌人。
布讷计斯 听着。国王约我在十一点三刻朝见。我还得等多久啊?
三布朗尼亚斯 (愉快而有礼地) 早安。你是布讷计斯先生?
布讷计斯 (不客气地,但有点吃惊) 呕,祝你早安。有人说礼貌就是国王遵守时间——
三布朗尼亚斯 得倒过来说,布讷计斯先生。遵守时间是国王的礼貌;在这一方面,马格纳斯王是个模范。你来到,一定还没禀告陛下。我看看去。(匆下)
庞菲理亚斯 坐下,布讷计斯先生。
布讷计斯 (坐在庞菲理亚斯的桌旁) 好一群年轻的新贵,在这个宫里,你是……?
庞菲理亚斯 我是庞菲理亚斯。
布讷计斯 呕,对,听说过你。你是国王的私人秘书之一。
庞菲理亚斯 是的。我们那群年轻的新贵对你怎么啦,布讷计斯先生?
布讷计斯 哼,我告诉一个家伙去通知国王,说我来了,还得快着点。他看看我,好像我是个耍把戏的大象,跟另一个侍从嘀咕了一阵,他才走开。然后,这第二个家伙走过来,假装不知道我是谁!问我,他可以知道我的姓名吗?我说:“小伙子,不认识我,证明你自己是无名之辈。你晓得我是谁跟我自己晓得的一样清楚。去告诉国王,我等着他呢,明白吗?”这样挨了一顿冷言冷语,他才走开了。我等着,直到我等得不耐烦了,我就推开最近的一个门,进到这里来了。
庞菲理亚斯 年轻的流氓们!不过,我的朋友三布朗尼亚斯会给你办好一切。
布讷计斯 呕,那就是三布朗尼亚斯,是吗?我也听说过他。
庞菲理亚斯 我们所有的人你好像都听说过。你现在是内阁大臣,皇宫就像你自己的家一样了。就手儿说,我可以庆贺你的高升——或者因你就任而庆贺内阁吗?
三布朗尼亚斯 (回来) 国王驾到。(走到他的桌旁,拿起客用的椅子,等着国王指示他安放在哪里)
〔庞菲理亚斯起立。布讷计斯在椅上转身望着门,没有起立。马格纳斯王,高高的文雅的贵人,四十五岁左右,进来,很快走到室中,亲热地向布讷计斯伸出手去。
马格纳斯 十分欢迎你到我的小宫里来,布讷计斯先生。你不坐下吗?
布讷计斯 我是坐着呢。
马格纳斯 果然,布讷计斯先生。我没注意到。原谅我,这是习惯使然。
〔马格纳斯王示意三布朗尼亚斯,他愿靠近布讷计斯的右边坐下。三布朗尼亚斯就把椅子摆在那里。
马格纳斯 能允许我坐下吗?
布讷计斯 呕,坐下,伙计,坐下。你是在自己家里;礼节对我不解决什么。
马格纳斯 (感谢地) 谢谢你。
〔马格纳斯王坐下。庞菲理亚斯亦坐下。三布朗尼亚斯回到他的桌子那里也坐下。
马格纳斯 今天可遇到你了,真是很大的荣幸,布讷计斯先生。从二十五年前你在诺陕卜顿竞选起,我就很感兴趣地注意着你的事业。
布讷计斯 (被捧舒服了并轻信地) 我想你会注意,马格纳斯王。有那么一两次我教你睡不着觉,对吧?
马格纳斯 (微笑) 你的声音使宝座颤动过不止那么一两次。
布讷计斯 (把头一转,指那两位秘书) 这俩怎样?让他们听到一切经过吗?
马格纳斯 我的私人秘书。他们对你有什么不方便吗?
布讷计斯 呕,没有什么不方便。假若你愿意,我准备到特拉伐尔嗄广场 [2] 去和你说说,要不然就在无线电广播上谈谈也行。
马格纳斯 如果那么办,老百姓会非常高兴,布讷计斯先生。可是对不起,我并没有那么布置。
布讷计斯 (勇猛地集聚力量) 是;你想到没有,我要对你说的是从来没有人对一个国王说过的?
马格纳斯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句话,布讷计斯先生。我以为一切可以对国王说的话我都听到过了。因此最小的一点闻所未闻也会使我感激。
布讷计斯 我警告你,那可不怎么好听。我是个很直率的人,马格纳斯,非常直率的人。
马格纳斯 一点也不是,我告诉你——
布讷计斯 (愤怒地) 我不是说我的外表。
马格纳斯 (严肃地) 我也没有。不要欺骗你自己,布讷计斯先生。你远非一个直率人。对于我,你一向是个谜。
布讷计斯 (受宠若惊,无法不快活地微笑) 嗯,也许我有一点像个谜。也许我是。
马格纳斯 (谦卑地) 我真想我能看穿了你,布讷计斯先生。可是我没有你那种聪明。我只能求你对我坦率。
布讷计斯 (相信自己已占上风) 你说的是这次的危机。对,我来就是为了向你坦率直陈。我要坦率地告诉你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国家必须有人统治,不是由你,而是由你的大臣们。
马格纳斯 我要十分感激他们,把那个劳而无功的工作从我的手里拿过去。
布讷计斯 可是那并不在你的手里。那在你的大臣们手里。你只是立宪的君主。你知道在比利时人们管他叫什么吗?
马格纳斯 一个橡皮戳子,我想。对吧?
布讷计斯 你就是个橡皮戳子,马格纳斯王。你只能是一个橡皮戳子;牢牢记住吧。
马格纳斯 是;大部分时间咱们就只是橡皮戳子,咱们俩都是。
布讷计斯 (激怒了) 你是什么意思?咱们俩?
马格纳斯 他们交来文件,我们签字。你没有时间看它们,你总算幸运。可是我得阅读一切。我并不件件同意;可是我必得签字,没有第二句话。比如说,死刑判决书;不但我得签定我以为不该杀的人的死刑判决书,我还不能颁发许多我以为该杀的人的死刑命令。
布讷计斯 (讽刺地) 你愿意有权说“砍下他的脑袋来”!对吧?
马格纳斯 许多人丢了脑袋也算不了什么,他们的脑袋里原是空洞无物的。不过,杀人总是严重的事,至少被杀的人常常狂妄地这么想。我想,假如有杀我的问题—— 布讷计斯 (凶恶地) 可能有那么一天。我听见有人讨论过。
马格纳斯 呕,正是。我并没忘记查理王的头 [3] 。不过我希望这件事由一个活人来决定,不要由一个橡皮戳子来决定。
布讷计斯 那将由内务部长,你的真正合法的内务大臣,来决定。
马格纳斯 另一个橡皮戳子,是吧?
布讷计斯 现任的也许是。等我作了内务部长就不然了,我起誓!没人敢把毕尔·布讷计斯当作个橡皮戳子,记住我的话吧。
马格纳斯 当然。人民理想化他们的皇帝不是很奇怪吗?在早年间,国王——可怜的人——是个上帝,并且实际地被称为上帝,被崇拜为永远正确的、全知的上帝。那是不近情理的—— 布讷计斯 那是愚蠢,完全是愚蠢。
马格纳斯 可是,那还远不及拿他当个橡皮戳子那么愚蠢,不是吗?古代罗马的“帝王——上帝”并没有无限的智慧,无限的知识,无限的权柄;可是他也有那么一点,或者甚至于同他的大臣们有一般多。他是个活人,不是死的。有谁来到一个国王或一个大臣面前,能把他从桌子上拿起来用用,像拿起一块木头和铜和橡皮做成的东西那么用用呢?你的部里的常任官吏们就会那么把你拿起来使用。二十回里倒有十九回你会容许他们那么干,因为你不可能知道一切;即使你能够,你也不能无所不作和无所不在。但是,那第二十回怎样呢?
布讷计斯 第二十回,他们会发现毕尔·布讷计斯不许他们那么干了,是不是?
马格纳斯 一点不错。所以橡皮戳子的说法是行不通的,布讷计斯先生。那古老的神权论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咱们身上都有一点神圣的火花;一个最蠢或最坏的君主或大臣,即使不全是上帝,也有一点是上帝——一点作上帝的企图——不管那一点是多么少和那企图多么不成功。可是那个橡皮戳子的理论一遇到真的急难就垮了,因为国王或大臣一丁点也不像个戳子,他是个活着的灵魂。
布讷计斯 一个灵魂,是吗?嗯,我想你们当国王的还相信那个。
马格纳斯 我看这个字方便,又短又通俗。但是,你要是不喜欢被称为灵魂,让咱们叫你动物,以便和静物分别开。
布讷计斯 (不大喜欢这个) 假若你非管我叫作个什么东西不可,我想,我倒愿意你叫我灵魂,你知道。我知道我身上的物质太多了,大夫说我应当去掉十磅二十磅的;可是除了“牛肉”,我当然还有别的东西。你要愿把那东西叫作灵魂,就叫吧;只要不出于迷信,假若你明白我的意思。
马格纳斯 完全明白。布讷计斯先生,你看咱们俩打交道虽然还不到十分钟,你可已经开始和我进行一种理智上的讨论了,这说明咱们俩并不仅是一对橡皮戳子。你是跟我斗脑筋呢,即使我只有那么一点脑子。
布讷计斯 你也斗我的脑筋呢。
马格纳斯 (慷慨地) 那是无可怀疑的。
布讷计斯 (笑得露出牙来) 尽管我只有那么一点脑子,是不是?
马格纳斯 除了对我自己,我不能讲这个话。况且,你早已拿出证据来了。任何一个平常人是不能爬到像你这样的地位的。至于我,我是国王,因为我是我叔叔的侄子,同时我的两个哥哥都死啦。即使我是个全国里最愚蠢的人,我也还是国王。我并没/bd}}靠我的本领得到我的地位。假若我像你那样生在——在—— 布讷计斯 生在贫民窟里。说出来吧。是一个巡警在柯拉姆大尉的铜像脚底下把我捡起来的。巡警的祖母收养了我,祝福她老人家。
马格纳斯 假若巡警捡起来的是我,那我现在会处在什么地位呢?
布讷计斯 啊!什么地位?听着,不能说你就不能混得很好。你不是傻子,马格纳斯,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马格纳斯 你奉承我。
布讷计斯 奉承一个国王!永远不会。咱毕尔·布讷计斯不会。
马格纳斯 是,是,人人奉承国王。可是谁也没有像你奉承得这么得体,而且,我可以说吗?也没有你这么好的脾气。
布讷计斯 (得意地微笑) 或者没有。不过,我是个共和主义者,你知道。
马格纳斯 那就是一向使我不解的。你真认为一个人应该有像一个民主国的总统那么大的个人权力吗?有雄心的国王真羡慕他们。
布讷计斯 什么?我没听明白。
马格纳斯 (微笑) 你不要想愚弄我,布讷计斯先生。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是个共和主义者。假若英国人民教我卷铺盖,并建立一个共和国,没人比你有更好的机会作上第一任总统的。
布讷计斯 (几乎红了脸) 呕!我没有那个意思。
马格纳斯 得了吧!得了吧!这个道理你跟我一样懂得很清楚。好,假若那真实现了,你的权力要比我向来所有过的大上十倍。
布讷计斯 (不完全相信) 那怎能呢?你是国王。
马格纳斯 国王是什么?不过是被一群财阀捧出来的偶像,他们统治国家,可拿国王作挡箭牌和傀儡。总统们是民选的,人民永远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保护他们,抵抗财主们。
布讷计斯 那,以我这个多少算得上是强有力的人来说,你说的也许有点道理。可是,马格纳斯,老老实实说句真话,你说你宁愿去作个总统吗?
马格纳斯 绝不。即使我那么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而且你应当不相信。你看,我这极有保障的生活是很舒服的。
布讷计斯 保障吗?你刚才还承认过,连我这样平凡的一个人都曾经叫你的宝座颤动过一两下。
马格纳斯 真的。你这么提醒我很好。我知道君主不定几时就完了事。可是当君主还没完事——还没完事的时候,听着——我是很有保障的。我逃开了选举机器的可怕的缺德的捉弄。我不必去取悦于选举人。大臣们来了,大臣们走了;我可是永远照旧。你的地位的极大危险—— 布讷计斯 你说什么?我的地位怎么危险?
马格纳斯 选票可能对你不利。你是靠工会选举出来的,是不是?假若水电工人联合会不要你了,你在哪儿呢?
布讷计斯 (自信地) 他们不会不要我。你不了解工人们,马格纳斯,你没作过工人。
马格纳斯 (挑起眉毛)
布讷计斯 (继续) 世界上没有一个国王的地位能像工会干部的那么稳当。只有一件事可以教他垮台,那就是喝酒。甚至于那个也不要紧,只要他还不至于醉得倒在地上。我对男女工人们讲民主。我告诉他们,他们有选举权;国家、权力和光荣都是他们的。我对他们说“你们至高无上;使用你们的权力吧”。他们说“对呀,告诉我们怎么办”;我就告诉他们。我说“聪明地使用你们的选举权,选举我”。他们就那么干。这就是民主;而且为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位,这还真是个绝妙的办法。
马格纳斯 妙极了!我向来没听到过比这更好的说明。你的确有一颗脑袋,布讷计斯先生。你应当写一篇论民主的文章。可是——
布讷计斯 可是什么?
马格纳斯 比方说,一个有更大的嗓音的人来了!一个傻瓜!一个话匣子!一个刚上台的,但已掌握了欺骗群众的讲台技术的人来了!
布讷计斯 你是说艾奇·扎枯巴斯?他仅仅是个耍嘴皮子的。(用手指打榧子) 他连这个都不值。
马格纳斯 我从来没听说过扎枯巴斯先生。但是你为什么说“只是个耍嘴皮子的”。会耍嘴皮子的人就是一个争取群众拥护的人的劲敌。群众只懂得别人讲的话,不懂得工作。我说的是脑力工作,像你我的。
布讷计斯 那不假。可是我能把艾奇的脑袋说掉。
马格纳斯 幸运的人,所有的王牌都在你手里。可是我,不敢妄称有你那样的本领,所以十分高兴只要我还是我叔父的侄子,那个艾奇就不能跟我捣乱。
〔一位年轻的姑娘,穿着去散步的衣服,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女 爸爸,我找不到那个通信地址——
马格纳斯 (截住她的话) 不,不,不,亲爱的,现在不行。去吧。你没看见吗,我这儿正专诚地和贸易部长商谈正事呢?你必须原谅我的没规矩的女儿,布讷计斯先生。我可以向你介绍她一下吗?爱丽斯,我的大女儿。布讷计斯先生,亲爱的。
爱丽斯 呕!你就是伟大的布讷计斯先生吗?
布讷计斯 (因得意而面红,起立) 那,我不那么称呼我自己,你晓得。可是我相信那个称呼正流行着,你也许会这么说。我真十分高兴能和公主相识。
〔他们握手。
爱丽斯 你为什么穿着这样难看的衣裳,布讷计斯先生?
马格纳斯 (抗议) 我的亲爱的——!
爱丽斯 (说下去) 你穿着这个(指他的工人服) ,我就不能跟你出去一块儿走走。
布讷计斯 这是工人的制服,公主。穿着这个我感到骄傲。
爱丽斯 呕,是,那我都知道,布讷计斯先生。可是看着不合身分,你知道。任何人都看得出你天然的属于统治阶级。
布讷计斯 (被这个看法打动了) 有那么一点,也许。可是我一向亲手挣饭吃。我可并非是个工人。我是个有技术的技师,或者说我以前是,在国家呼唤我来领导它以前。
马格纳斯 (对爱丽斯) 好啦,我的亲爱的,你打断了一个顶有意思的谈话,而且对我,是一个顶有教育意义的谈话。咱们没法往下谈了,布讷计斯先生,我必须去找我女儿要的东西,虽然我非常怀疑她进来的真原因是不是为看看我的了不起的新大臣。待一会儿再见。你知道,首相和他的阁员今天来看我——希望也包括你——讨论这次的危机。(搀着爱丽斯的臂,走向屋门) 你原谅我们,可以吧?
布讷计斯 (温文尔雅地) 呕,可以,完全可以。
〔国王和公主走出去,显然很高兴。
布讷计斯 (对庞菲理亚斯与三布朗尼亚斯) 嗯,不管你怎么说,国王不是个傻子。他不是,只要你懂得怎么摆弄他。
庞菲理亚斯 当然,分别全在你懂不懂怎么摆弄他。
布讷计斯 那个姑娘也没惯养坏了。我很高兴看见这一点。她好像不知道她是公主,对吧?
三布朗尼亚斯 她作梦也不会想到对你耍派头。
布讷计斯 什么!她不经常是那样吗?
三布朗尼亚斯 呕,不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受这样的接待。我希望你对这次的拜访觉得满意。
布讷计斯 那,这一场我把马格纳斯拉扯的还不坏,你看是不是?
三布朗尼亚斯 你使他很高兴。部长,你有一套办法。
布讷计斯 嗯,也许我有,也许我有。
〔五位阁员,都穿着漂亮的礼服,进来。头一个是首相卜罗塔斯,左边是和蔼可亲的普林尼财政部长,和爱吹毛求疵的尼柯柏外交部长。右边是上了点年纪、神情很不安的柯拉萨斯殖民大臣,和粗鲁轻率的巴尔巴斯内务部长。
巴尔巴斯 哎哟!看看毕尔的样子。(对布讷计斯) 回家去换一套合适的服装吧,伙计。
尼柯柏 你知道你这是在哪儿吗?
柯拉萨斯 你知道你是谁吗?
普林尼 (摸摸布讷计斯的工人服) 你这是在哪里买的,毕尔?
布讷计斯 (对大家,像个斗急了的狗熊) 嗯,要那么说呀,你们知道你们是谁吗?你们这一群?
卜罗塔斯 (调解地) 甭理他们,毕尔。他们嫉妒你,因为他们没想到穿这个。你跟国王搞得怎样?
布讷计斯 一切都很顺利,裘。你把国王交给我吧。我会对付他。假如过去的三个月我就在内阁里,那就不会发生这次危机。
尼柯柏 他弄得你毫无办法吧?
布讷计斯 你是什么意思?把我弄得没有办法?这是警察局吗?
普林尼 在这个宫里,第三级审讯 [4] 的事不是没有过的,我的小伙子。(对庞菲理亚斯) 刚才王后也参加了吗?
庞菲理亚斯 没有。可是爱丽斯公主进来过。贸易部长给她很好的印象。
〔大家一齐对着布讷计斯大笑。
布讷计斯 见鬼,你们笑什么?
卜罗塔斯 不用管他们,毕尔,他们不过对你这个生手开个小玩笑。来吧,小家伙们!玩笑开够了!干点正经的吧。(坐在刚才国王坐过的椅子上)
〔庞菲理亚斯与三布朗尼亚斯马上立起,拿起些文件匆匆走出去。普林尼坐在刚才布讷计斯坐过的椅子上,巴尔巴斯坐在三布朗尼亚斯的椅子上,布讷计斯坐在庞菲理亚斯的椅子上,尼柯柏与柯拉萨斯从墙旁拿过椅子,坐在桌的两端,在首相的两旁。
卜罗塔斯 首先要提到,你们这群家伙看出来没有,虽然从上次大选,我们把别的党全刷下去,当权了这么三年,但这个国家可是一直仍被国王统治着?
尼柯柏 我看不出来。我们——
卜罗塔斯 (不耐烦地) 那,你要是看不出来,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就该辞职,让位给能看见事实而且面对事实的人,或是由你代替我来领导这个党。
尼柯柏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看这个事实:虽然你是首相,你可不是全能的上帝。咱们不叫他作,国王就什么也不能作。既是咱们有全权,而他完全无权,他怎么会统治这个国家呢?
布讷计斯 甭瞎扯,尼克。那个橡皮戳子的说法行不通。有谁能来到国王或一个大臣面前,把也像一小块木头和铜和橡皮做的东西一样,从桌子上拿起来使用一下?国王是个活人。你们尽管有那些臭意见,还不也是些活人?
普林尼 喂,毕尔!有人帮助你把你的思想提高啦。
布讷计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经常都这样说的吗?
卜罗塔斯 (心情烦躁) 呕,你们别拌嘴啦。过一会儿国王来到,咱们对他说什么?假若咱们团结一致,异口同声说一样的话——或是由我一个人说——他一定会让步。可是他整跟魔鬼一样狡猾。他会给你们每个人屁股底下立一根针。假若你们全乱吵乱闹起来,正是他所希望于你们的,那结果依然按他的办法行事,因为一个人有心路、而且晓得用心路,永远能打败十个没有心路和不晓得用心路的人。
普林尼 沉住气,首相。你过于急躁了。
卜罗塔斯 这足够把人逼疯了的。对不起。
普林尼 (想换换题目) 曼达在哪儿呢?
尼柯柏 还有丽西?
卜罗塔斯 又迟到。来吧!谈事情,事情,事情。
布讷计斯 (雷鸣地) 安静!安静!
卜罗塔斯 国王利用报纸反对我们。国王去讲演。事情到了严重关头啦。昨天在商会新楼落成典礼上,他说现在还保留着的国王否决权是人民反抗腐败立法的唯一保障。
布讷计斯 就是嘛,我起誓。还有什么别的保障?民主吗?我们知道民主究竟有多少价值。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人。
尼柯柏 (挖苦) 例如,你自己。
布讷计斯 假若咱们是个民主国,人民能够自由选择,我的机会比你强点,伙计。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民主国的总统有比国王更多的权力,因为人民知道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保护他们,抵抗财主们。
卜罗塔斯 (绝望,倒在椅背上) 这可真好。今天早晨两家工人报纸都有社论拥护国王;现在这个新入阁的又是国王的人。我辞职。
〔大家恐慌,除了尼柯柏与布讷计斯仍若无其事;布讷计斯挺身,正颜厉色。
普林尼 不,裘,不要辞职。
巴尔巴斯 (同时) 什么!你不能。千万不要。
柯拉萨斯 当然不。不成问题。
卜罗塔斯 没用。(立起) 告诉你们吧,我辞职。你们全见你们的鬼去。我的健康已经很不好,还差不多要疯了,都因为要把这个内阁团结在一块儿,好对付一向是民主政府的最狡猾的那个敌人。我干够了。(又坐下) 我辞职。
柯拉萨斯 可是不能在这么个时候。别叫我们正在过河的时候换马。
尼柯柏 为什么不呢,假若你的马爱耍脾气?
布讷计斯 且不提你也许有多余的马可以换换。
卜罗塔斯 对。完全对。把我的地位拿去吧,尼克。你正好补缺,毕尔。恭贺你!
普林尼 伙计们,伙计们,伙计们,好好地谈。在马格纳斯进来之前这会儿工夫,我们没法子组成新内阁。你兜儿里是带着点东西的,裘。拿出来,给大家念念。
卜罗塔斯 (从袋里掏出张纸来) 我提出的这个——你们可以取,也可以舍——是一个最后通牒。
柯拉萨斯 好!
卜罗塔斯 他或者签字,或者——(故意停顿)
尼柯柏 或者什么?
卜罗塔斯 (厌恶) 呕,你真叫我作呕。
尼柯柏 你已经那样了,你自己说的。我只要问,假若他拒绝在你的最后通牒上签字呢?
卜罗塔斯 你管你自己叫阁员,可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尼柯柏 不,我不会。我一定要问。你说他或者签字——或者。我问,或者什么?
卜罗塔斯 或者我们辞职,布告全国,在诸事掣肘的情况下,我们无法再继续维持陛下的政府。
巴尔巴斯 那就行。他不敢碰这个。
柯拉萨斯 是,那就收拾了他。
卜罗塔斯 都同意吗?
普林尼
柯拉萨斯 (同时) 是,是,是,赞成,赞成,赞成。
巴尔巴斯
布讷计斯 我暂时保留我的意见。让我们先听听那个最后通牒的内容。
尼柯柏 对。让我们听听。
卜罗塔斯 已达成协议的备忘录——
〔国王进来。在他的左边是阿曼达,女邮务大臣,一个爱说笑的妇人,也和男阁员似的穿着制服。在他右边是丽西丝特拉塔,电务大臣,一个严肃的妇人,穿着学院的长袍。大家起立,首相的脸阴沉下来。
马格纳斯 欢迎,诸位先生。我希望我没来的太早了。(注意到首相的怒色) 我搅了你们吗?
卜罗塔斯 我抗议。这不能忍受。我召集了内阁会议,来讨论我们的地位和皇室特权的关系。可是我发现邮务和电务两位女大臣不出席跟我讨论,反而和陛下去秘密会议。
丽西丝特拉塔 你别管闲事吧,裘。
马格纳斯 呕,不,真的,真的,我的亲爱的丽西丝特拉塔,你千万别那么说。我们的工作就是爱管一切人的闲事。一位首相是个职业的无事忙。君主也是这样。我们大家都是这样。
丽西丝特拉塔 哼,常言说:各人只管各自的事,裘却只会管旁人的事。(从墙根有力地拿起一把椅子,一抡就放在三布朗尼亚斯的桌子的内侧,立在那里等着国王先坐下)
卜罗塔斯 我已经快气死了,还得受这种气。(痛苦地坐下,用手遮住了脸)
阿曼达 (来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 得啦,裘!不要吵闹。这都是你自己招出来的,你知道。
尼柯柏 你干吗要这样招惹丽西呢?你知道她的脾气不好。
丽西丝特拉塔 我的脾气没有一点不对的地方。可是我不能忍受裘的无理取闹;他越早注意到这个,咱们的会议进行得才越顺利。
布讷计斯 我抗议。我说,让咱们庄重一点。我说,让咱们尊重咱们自己,也尊重国王。什么裘和毕尔呀,尼克和丽西呀!好像我们是在小炸鱼馆里乱起哄呢。首相是首相,他不是裘。电务大臣不是丽西,她是赖西丝·太邋遢。
丽西丝特拉塔 (显然是作过女校长) 绝对不然,毕尔。她是丽·西丝特拉塔。你还是说丽西吧,容易说点。
布讷计斯 (厌恶地) 丽·西丝特拉塔!没听说过比这更无聊的装腔作势。你满可以叫我作布·腊鸡丝儿呢。(一下子坐下)
马格纳斯 (甜蜜地) 都请坐吧,太太先生们?
〔布讷计斯赶紧起立,又坐下。国王坐在普林尼的椅上。丽西丝特拉塔和其余的人都坐下。只剩下普林尼和阿曼达立着。阿曼达两手各拿一椅,放在一块,在国王与庞菲理亚斯的桌子之中。
阿曼达 坐下吧,普林。(挨着桌子坐下)
普林尼 谢谢,曼达。原谅我,我应当说阿曼达。(在国王旁边也坐下)
阿曼达 好说,亲爱的。
布讷计斯 安静,安静!
阿曼达 (飞给他一个吻)
马格纳斯 首相,全听你的。你们为什么都同时运用你们觐见国王的合法权利光临皇宫?
丽西丝特拉塔 您说我有这个权利,还是没有?
马格纳斯 毫无可疑地你有。
丽西丝特拉塔 裘,听见啦?
卜罗塔斯 我——
巴尔巴斯 哎,看在老天的面上,不要反驳她,裘。照这样,我们永远完不了事。说这次的危机吧。
尼柯柏 是,是,危机!
柯拉萨斯 (同时) 是,是,说吧!
普林尼 危机!你先说说吧!
巴尔巴斯 最后通牒。把最后通牒拿出来。
马格纳斯 呕,有个最后通牒!从昨天的晚报上我看出来,有个危机——又一次的危机。这个最后通牒可还是个新闻。(对卜罗塔斯) 你带来了最后通牒吗?
卜罗塔斯 昨天陛下的发言中,讲到了皇上的否决权,把事情弄到了严重关头。
马格纳斯 那或者是我略欠斟酌。但是你们都那样任意地讲论你们自己的权力——国会至上和人民的声音什么的——所以恐怕我也忘了一向保持着的分寸。你们既可以大打你们的霹雳,我怎么不可以扛起我的小汽枪似的否决权,来回地扭一会呢?
尼柯柏 这不是说笑话的事——
马格纳斯 (很快地插嘴) 我没说笑话,尼柯柏先生。我可是真打算用心平气和的态度进行咱们的争论。你愿意我闹脾气,乱吵一阵吗?
阿曼达 呕,请别那么办,陛下。裘已经闹得够瞧的了。
卜罗塔斯 我抗——
马格纳斯 (劝阻地把手放在首相的臂上) 留神,首相,留神。别惹你的诡诈的邮务大臣,供给她不利于你自己的证据。
〔别人都笑了。
卜罗塔斯 (冷静地) 谢谢陛下的警告。邮务大臣始终没肯原谅我,因为我没派她作海军大臣。她有三个侄子在海军里。
阿曼达 呕,你这——(没骂出来,只向首相晃晃拳头)
马格纳斯 啧—啧—啧!温和一些,阿曼达,温和一些。三个有出息的孩子,他们给你增光。
阿曼达 我从来不愿意教他们到海上去。我很可以在邮局里给他们找到更好的事。
马格纳斯 且不提阿曼达的家庭问题,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内阁,意见是否一致呢?
普林尼 不,您哪。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乱吵乱闹的内阁;可是,在宪法问题上,我们若一致,就能站得住;若分裂,就要垮台。
巴尔巴斯 正是这样。
尼柯柏 听着!听着!
马格纳斯 什么宪法问题呢?你否认皇家的否决权吗?还是你只反对我提醒人民我有否决权呢?
尼柯柏 我们是说,国王没有权利去提醒人民任何宪法问题,除了有首相的指示,写在书面上由他看过、同意。
马格纳斯 哪个首相?这个内阁里有这么多的首相。
布讷计斯 听!你们真叫活该!你们不害羞吗?可是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约瑟夫·卜罗塔斯。我坦率地说我喜爱一个会作首相的首相。你为什么允许他们每次都把你的话抢了去?
卜罗塔斯 假若陛下要个哑巴狗作内阁,那是不能从我的党里找到的。
巴尔巴斯 拥护!拥护!裘!
马格纳斯 老天也不许!内阁有各种不同的意见永远是有教育意义的和有趣的。今天谁作它的代言人?
卜罗塔斯 我晓得陛下对我的看法;不过让我——
马格纳斯 (没等他说下去) 让我说的更直率些。我对你的看法是:没人比你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和什么时候该由别人替你开口;什么时候该闹起来,以辞职来威胁;什么时候该像一条黄瓜那么冷静。
卜罗塔斯 (不完全不高兴) 嗯,我希望我并不像傻蛋们想的那么傻,您哪。我也许不能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假若你知道有多少时候我得竭力控制住我的脾气,你也就会不以为奇了。(直起身子,变成非常动人地善于谈吐) 现在,我要指给你看的,不是我的脾气,而是我的全内阁的脾气。刚才外长和财长和内长所说的全是真的。假若我们须继续负责你的政府,我们就不能许你发言表示自己的意见,而不表示我们的意见。我们不许你暗示,我们立法中任何有点价值的东西都是你干的,而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不许你去告诉人民,说他们唯一的反抗大企业的政治侵略的保障是你的否决权,而我们除了胡来和瞎吵,什么也没作。这必须停止,从此永远停止。
巴尔巴斯 尼柯柏 (同时) 赞成,赞成!
卜罗塔斯 我的话清楚吧?
马格纳斯 比我从来敢想到的清楚得多的多,卜罗塔斯先生。除了,顺便地说,还有一点小问题。当你说你所责难的这一切必须永远停止,你的意思是今后我得同意你,还是你得同意我呢?/bd}}
卜罗塔斯 我的意思是,当你不同意我的时候,就把你的不同意藏在你自己心里。
马格纳斯 那对于我是一个沉重的责任。假若我看着你们把国家引到悬崖的边上,我还不该警告一声吗?
巴尔巴斯 去警告我们的事,不是你的。
马格纳斯 假若你不那么尽职呢!假若你看不见危险呢!那曾经发生过。还可以再发生。
柯拉萨斯 (婉转地) 就民主主义者的立场来说,我想我们必须假定这种事不能发生而干下去。
布讷计斯 胡说!那种事永远不断地发生,除非有人有那个胆子跺上一脚,踩住它。
柯拉萨斯 是,我晓得。可是那不是民主。
布讷计斯 民主去——!(咽住下文) 我有过三十年的民主经验。你们大多数的人也有过。我不用再多说了。
巴尔巴斯 你要问我呀,工资就是太高。现在,谁都可以一个礼拜挣五镑到二十镑,失业的时候还有一大笔救济金。哪个英国人,在还能维持一辆自用汽车的时节,去关心政治呢?
尼柯柏 上次选举有多少人投了票?不到选民的百分之七。
巴尔巴斯 是嘛;这百分之七还不过是一群无聊的家伙们,拿选举赌输赢玩。要叫民主政治照着柯拉萨斯的办法行开,我们需要贫穷和困苦。
卜罗塔斯 (着重地) 我们已经消灭了贫穷和困苦。这就是人民信任我们的原因。(对国王) 这就是为什么你得向我们屈服。我们有舒舒服服——结结实实的中产阶级的舒服——的英国人民在我们背后。
马格纳斯 不对,我们并没有消灭贫穷和困苦。是我们的大企业者消灭了它们。怎么消灭的呢?就是把我们的资本送到国外那些贫穷和困苦还存在的地方,换言之,就是送到劳动力便宜的地方。我们就依靠由资本赚回来的利润生活得舒舒服服的。我们都是太太老爷了。
尼柯柏 那,你还再要什么呢?
普林尼 您总该不会因为我们惊人的繁荣而抱怨我们吧。
马格纳斯 我希望那能持久。
尼柯柏 为什么不能持久呢?(起立) 说实话吧。你倒愿意人民贫穷,你好装扮成他们的保护人和救星,而不肯承认在我们的政府下——在我们的,像你所说的,瞎吵和胡来的政府下,人民的生活是提高了。
马格纳斯 不是我,是首相那么说来着。
尼柯柏 不要诡辩吧,首相是从你的毒蛇般的报纸上引用来的。我要说的是我们主张高工资,可是你老小看和反对能发高工资的人们。可是选民喜欢高工资。他们懂得什么时候他们的生活改善了;他们不懂得你所抱怨的是什么;这就是你每次挑拨他们反抗我们,但每次失败的所以然。(坐下)
普林尼 尼克,不用那么掰开揉碎地讲,我们都是好朋友,没人反对繁荣。
马格纳斯 你以为这个繁荣稳定吗?
尼柯柏 稳定!
普林尼 哎,算了吧,您!真的!
巴尔巴斯 稳定!看看我的选区,伯明罕的东北上,有四平方哩的糖果工厂!你知道吗,在圣诞节糖果生意上,伯明罕是世界的工厂!单说加茨亥德和密德尔斯布罗两个地方吧。你知道吗,五年来一天也没有人失业过,每天巧克力奶油糖的总产量达到两万吨!
马格纳斯 假若我们被国际联盟和平地封锁起来,我们靠着巧克力奶油糖至少可以活三个礼拜。想到这一点,实在令人心安神爽。
尼柯柏 你无须冷笑我们的糖果,我们还生产许多结实东西。在哪里你能找到和英国造的一样好的高尔夫球棍?
巴尔巴斯 看看我们的磁器,那新德比王冠窑的,那新柴尔西窑的!看看绒毯!你看,格林维治高伯林的出品已经把法国货赶出市场去了。
柯拉萨斯 别忘了我们的竞赛用的汽艇和汽车,您哪,世界上最好的,全都是个别设计的。不是大批生产的劣货。
普林尼 还有我们的牲口!你有什么能赛得过英国的玩马球的小马吗?
阿曼达 还有英国的女招待?国际美人比赛,她每次得奖。
普林尼 曼达,曼达!不许轻佻!
马格纳斯 我不敢一定说,英国女招待不是你的资产负债表上唯一的一项财产。
阿曼达 (胜利地) 啊哈!(对普林尼) 你回家躺下去咂摸咂摸这个,老家伙。
卜罗塔斯 好吧,您哪!在世界的咱们这溜儿劳动群众挣钱最多,你总会相信吧?
马格纳斯 (正经地) 我怕革命。
〔除了两位妇人,都大笑起来。
布讷计斯 现在我可要跟他们站在一起了,您哪。反对巧克力奶油糖,我跟你一样,我吃了闹得慌。但是,英国发生革命!!!从脑袋里扔出去这个想法吧,您哪。就连你把大宪章在街上烧了,点火把每一个下院议员都烧死,也不会有革命。
马格纳斯 我不是说英国发生革命。我是想那些用利润养活着我们的那些国家。假若他们要停止供给呢?这在以前就有过。
普林尼 呕不,您哪,不,不,不。那,他们的对外贸易怎么办呢?
马格纳斯 在危急的时候,我想他们没有圣诞糖果也过得去。
柯拉萨斯 呕,这真是小孩子的话了。
马格纳斯 天真的孩子有时候也很实际,殖民大臣先生。我越看到咱们的这种繁荣的产生是由于你把关键性的企业都交给大企业家们,只要他们能用高工资使你的选民不出声就行,我就越觉得我是坐在火山口上。
丽西丝特拉塔 (始终厌烦地听着讨论,忽然用低闷的嗓子开了口) 听着听着!我的那一部里本来完全可以,并且已经准备,在苏格兰北部利用水利发电,可是你,你个蠢东西,把它交给盆锑兰德·非尔资联合公司了。那一伙外国资本家,从英国人民身上赚去了亿万的金钱,而我们还在胡来瞎闹。那就是柯拉萨斯干的。他的叔叔是公司的主席。
柯拉萨斯 这是谎话,一个不折不扣的谎。他跟我没有亲属关系。他只是我干儿子的老丈人。
巴尔巴斯 我要求解释解释胡来和瞎闹这两个词儿。今天在这儿听得太多了。你是说谁呢?关于那个工厂法案的事并不是我瞎胡闹。当我一到任的时候,它就在我的桌子上放着呢,在纸边上还有国王签注的意见;你不是不知道。
卜罗塔斯 你们还都把便宜送给国王,教我在这儿没法呆下去吗?
〔惭愧的静默。
卜罗塔斯 (从容地、盛气凌人地说下去) 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我们之中哪一个的态度与能力的问题。请陛下不必追究这个问题,因为假若你那么追究,我们就非提出你的道德问题不可了。
马格纳斯 (一惊) 什么?
巴尔巴斯 好!裘!
柯拉萨斯 (对阿曼达) 这一下可捉住他了!
马格纳斯 卜罗塔斯先生,这个恫吓不是闹着玩吧?
卜罗塔斯 假若你想故意用个人的丑事来歪曲纯粹的宪法上的问题,我们就毫不费事地把你扔出的脏泥扔回去。在这个冲突里,我们是挑战的一方。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武器。假若你选择毁谤中伤,我们就照样对付你。以我个人来说,我表示惋惜,假若你那么办。拿自己的丑事儿到公众面前抖露,得不到什么好处。至于后果如何,更不要打错了算盘。对你,我不绕弯子,我一定要详详细细地和你清算。你说嘛,柯拉萨斯是个假公济私的人。
柯拉萨斯 (跳起来) 我——
卜罗塔斯 (凶猛地阻止他) 坐下。把这个交给我。
柯拉萨斯 (坐) 我假公济私!哼!
卜罗塔斯 (继续) 你也许说我绝不该把内务大臣之职给了像巴尔巴斯那样的一个凶汉——
巴尔巴斯 (既怕与柯拉萨斯同一命运,又不能控制自己不予抗议) 我说,裘——
卜罗塔斯 你闭上嘴,巴尔特。我说的是真话。
巴尔巴斯 (耸耸肩忍住一切)
卜罗塔斯 好,结果怎样呢?我们既不否认,不道歉,也不辩护。我们不上你的圈套,不管你布置的怎么巧妙。柯拉萨斯会干脆地说你是不信神的自由思想者。还有巴尔巴斯就说,你是个好色之徒。
男 众 (低声地) 啊哈,哈,哈!!!
卜罗塔斯 好,马格纳斯王!我们的牌摆在桌子上了。你有什么说的?
马格纳斯 说的好极了!人们常问,有这一群强硬的角色在你周围,怎么你会屹立不动,非你作首相不可,尽管你爱发疯闹气,鬼鬼祟祟,惊人的懒惰—— 巴尔巴斯 (高兴了) 听着听着,该你接着了,裘。
马格纳斯 (继续) 但是,到了决定性的时机来到,他们看出来你是多么出色的一个人。
卜罗塔斯 我不是一个出色的人。这里任何一位先生或一位女士的工作,要叫我作,我都作不过他们。我能作首相的理由和凡是首相们之所以作了首相的理由一样:就是因为我不善于作别的。可是,我会抓住主题——合我的式的主题。我也能使你不要离开主题,您哪,不管合你的式不合。
马格纳斯 说到归齐,你决不对国王们奉承一句。至少有一个国王是因此而感谢你的。
卜罗塔斯 国王们,你我都知道,是用奉承管理着他们的大臣的;现在欧洲有文化的这一半只剩下你一位国王,大自然好像把一向分配给半打国王、三个皇帝、一个苏丹 [5] 的奉承天才全集中地交给你啦。
马格纳斯 但是,国王奉承一个臣民有什么好处呢?
阿曼达 因为假若她是一个好看的妇人,您哪!
尼柯柏 假若他有很多的钱,而国王手头正紧!
卜罗塔斯 假设他是首相,而你除了得到他的指示,什么也不能作!
马格纳斯 (极妩媚地微笑着) 啊,你算说到根儿上啦。好吧,我看我必须投降。我败了。你们都太聪明,我斗不过。
布讷计斯 得,没有比这个再公平的了。
普林尼 (搓着手) 您是正人君子。我们无须再多说,你晓得。
巴尔巴斯 一向是最好的朋友。我不好意思去踢已经倒下的人。
柯拉萨斯 也许我假公济私;可是没人会说我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敌手。
布讷计斯 (忽然高兴极了,立起,开始高声唱起来)
假若忘了老朋友,永远不挂在心头——
〔阿曼达不能自制地大笑。国王责难地看着她,可是自己也很难板起脸来。其余的人都跟着唱。卜罗塔斯狂怒地立起来。
卜罗塔斯 你们都喝醉了吗?
〔绝对静寂。布讷计斯赶快坐下。别的歌者假装也不赞成布讷计斯的高歌。
卜罗塔斯 你们现在是和国王作拔河的斗争,作生死的挣扎。你们以为胜利了。其实你们没有。国王不过松了一松绳子。你们就都已摔在地下四脚朝天了;他正笑你们呢。看看他!(厌恶地坐下)
马格纳斯 (不再隐藏他的嬉笑) 来救救我吧,阿曼达。都是你招出来的。
阿曼达 (满面春风) 你真能了解我,您哪。(对布讷计斯) 毕尔,你是个大笨蛋。
布讷计斯 我不懂这个。我只懂得陛下让了步,而且我必须说,极体面地作了让步。我们难道不该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样接受胜利吗?
马格纳斯 或者我应该解释一下。我十分钦佩你们刚才在接受我的小小让步的时候所表现的,这种坦率和大度的精神——可以说是英国精神吧?——而特别是你所表现的,布讷计斯先生。但是说实话,事情并没有丝毫进展;因为我从来没有梦想过要进行互相攻击的运动,像首相所提到的。正如他提醒你们的,我的品格远非无可指摘的。一个国王不许有品行端正这个奢侈。咱们的国家有过亿万的好杂货铺掌柜的,但没有一个完美无疵的国王。我得统管着数不清的宗教派别。为了大公无私地统管他们,我得不属于任何教派;而他们都以为不属于他们的教派的就是无神论者。我的宫里有好几个完全规矩的太太和母亲,一种很奇怪的虚荣叫她们愿意被称为遗弃的妇女。为得到国王的情妇这一称呼,她们什么都肯作,只是不肯叫倒霉的国王享受那种实惠。此外,还另有一批真正放肆的太太们。她们是那么爱惜名誉,以至抓住一切机会,生着气否认她们曾经接受过什么殷勤,究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对她们献过殷勤。这样,每一个国王都似乎得是个好色之徒;而且奇怪得很,群众对他的爱戴,大半由此而来;他一否认这个就不能不使大家失望。
〔有点冷酷的静寂,国王四顾,但找不到鼓舞他的回应。
丽西丝特拉塔 (严厉地) 陛下的私事与我们无关,不管怎么说。
阿曼达 (止不住地迸出笑声)
马格纳斯 (责难地看阿曼达)
阿曼达 (努力地敛容) 原谅我。
柯拉萨斯 我希望陛下认识到,并不仅是国王粘着些永远去不掉的污泥,不管那是哪个混蛋扔出来的。管一个大臣叫假公济私者——
巴尔巴斯 或一个胡闹的人。
柯拉萨斯 是,或是一个胡闹的人,人人都会信以为真。假公济私和无能就是粘在我们身上的两种污泥,不管我们怎么诚实和能干;而且我们没有你享受的那份皇家特权,像是越多的妇女使你丧失品德,人民反而越喜欢你。
布讷计斯 (忽然地) 首相,你能不能告诉我,邮务大臣唧咕唧咕笑什么呢?
阿曼达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毕尔。有点幽默感并不犯罪。国王不拦着我嘛,你又拦着。
布讷计斯 有什么可笑的?我看不出来。
阿曼达 假若你看得出什么可笑来,毕尔,你就不能成为一个群众的大演说家了。
布讷计斯 谢谢老天,我不是个无聊的唧咕唧咕的人,像我能指出的某人那样。
阿曼达 谢谢,最亲爱的毕尔。喂,裘,你不觉得教我们乱吵得够久了吗?那个最后通牒怎办呢?
马格纳斯 (向她摇头) 叛徒!
卜罗塔斯 我不忙。陛下的讲话是又英明又有趣;你的背后嘀咕既使他,也使你,开心。但是,最后通牒始终还在这里呢;在我没有得到陛下的签字,保证遵守上面开列的条件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大家都严肃地注意。
马格纳斯 条件是什么呀?
卜罗塔斯 第一,陛下不再作讲演。
马格纳斯 什么!连你给我写的?
卜罗塔斯 连我们给写的也不讲。陛下有那么一招儿,打开讲稿眨巴眼睛——
马格纳斯 眨巴眼睛!
卜罗塔斯 你懂得我说的是什么。世界上顶好的讲稿也可以设法念得使听众觉得可笑。我们已经受够了。所以,以后,不许你讲演。
马格纳斯 一个哑巴国王?
卜罗塔斯 我们当然不反对这类的讲词:“我们宣布这个基石已经奠定妥善了”。但是在政治方面,你是一个哑巴国王。
普林尼 (说得和缓一点) 一个立宪的国王。
卜罗塔斯 (不动摇地) 一个哑巴国王。
马格纳斯 哼!还有什么?
卜罗塔斯 必须停止暗中操纵报纸。
马格纳斯 你知道我控制不了报纸。报纸是在比我阔的多的人们手里,他们决不会刊登对他们不利的一小段文字,即使有我的签字,而且用御旨交下去的。
卜罗塔斯 这个我们知道。可是他们虽然比你阔,你可比他们聪明。他们得到了一些有趣味的文章,里面点缀着许多旁人全不知道的秘密消息,在他们看来,那好像和政治毫无关系。可是不久他们看到的是他们的小股票跌落了百分之十五,他们的最好的工业计划也没有人敢再投资,同时我们党的最好的政策也似乎变得不过像小城市的事务那么无足轻重。
马格纳斯 有人以为那是我的手笔吗?
尼柯柏 你的三布朗尼亚斯干的。他的手笔夹在五十栏文章里,我也认得出。
柯拉萨斯 我也能。每逢他干我,他永远在句子的开头用“够奇怪的”。
普林尼 (干笑) 那是他的商标。“够奇怪的”。哈!哈!
马格纳斯 但另外一方面有没有限制呢?我注意到,比如某家报纸永不错过诽谤国王的机会,社论的末一句几乎千篇一律地用“一了永了”开始。这是谁的商标?
卜罗塔斯 我的。
马格纳斯 很坦率,卜罗塔斯先生。
卜罗塔斯 我懂得什么时候要坦率。我从陛下学来的这一招儿。
阿曼达 (管着自己不笑出来)
马格纳斯 (温柔地责备) 阿曼达,又有什么可笑的?你叫我惊异。
阿曼达 裘会坦率!每逢我想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得来问陛下。
丽西丝特拉塔 一点不假。在这个内阁里,没有政策这样的东西,每个人都自己耍自己的一套。
尼柯柏 像玩牌似的。
巴尔巴斯 只是谁也不同谁搭伙。
丽西丝特拉塔 柯拉萨斯跟尼柯柏两人可是例外。
普林尼 好,丽西!嘻!嘻!嘻!
尼柯柏 你是什么意思?
丽西丝特拉塔 你很明白我的意思,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尼柯柏,对我瞪眼是没有用的。我是作校长出身;不管内阁里或内阁外的任何人,谁要愚蠢得敢跟我比赛瞪眼睛的本领,我准能把他瞪下去。
布讷计斯 秩序!秩序!首相能不能管束这些不体面的个人攻击呢?
卜罗塔斯 他们给我匀出点思索的时间,毕尔。到你有我这么多议会经验的时候,你就会很高兴偶尔有人打断你的话。我可以谈下去吗?
〔静寂。
卜罗塔斯 陛下问对报纸的限制是不是完全一面的。我想,这是您的问题。
马格纳斯 (点头)
卜罗塔斯 回答是肯定的。
巴尔巴斯 好!
马格纳斯 还有什么?
卜罗塔斯 是,还有一件。否决权不准再提。这可以包括双方,假若你愿意;否决权是死啦。
马格纳斯 我们也不能拿它当个典故提提吗?
卜罗塔斯 不能。我担任不了陛下的政府,除非我能对人民作出保证,并见诸执行。假若我们的选区天天听到国王可以否决国会的一切所作所为,我的保证还有什么用?当人们向我要求保证的时候,你能希望我说:“你必须问问国王吧?”
马格纳斯 我得说“你必须问问首相”。
普林尼 (安慰他) 那就是宪法,你知道。
马格纳斯 完全对。我这只是表示首相并不想消灭否决权。他不过想把它搬到隔壁去。
卜罗塔斯 人民住在隔壁。门口的铜牌上写着“舆论”。
马格纳斯 (严肃地) 这一转妙极了,首相先生。可是并不真实。我比你更受舆论的支配,因为,由于一般人对民主的信念,你永远可以假装你所作的是服从民意,上帝知道,人民并没梦见过这东西;即使他们真梦见过,他们也不会了解;至于一个国王所作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负责。一个党魁可以偷走一匹马,一个国王连篱笆也不敢探头看一看。
丽西丝特拉塔 我怀疑现在这话是否还正确,您哪。我知道,我的部里有任何错误,我都得挨骂。
马格纳斯 啊!可是你够多么专制啊,丽西丝特拉塔!可是,假定说,在很久以前人民就看出来了,民主不过是骗人的,本来是应该建立一个责任政府,民主反倒把它取消了,你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吗?
布讷计斯 (骇然) 慢着,慢着!我不能在这儿坐着,听人家用“骗人的”这个字眼来形容民主。对不起,您哪;可是尽管我佩服你,我可得在这儿划个界限。
马格纳斯 你对了,布讷计斯先生,正像你永远是对的。民主是个很真实的东西,比那些老制度都更少有欺骗性。但是它并非是人民政权的意思,而是这个意思——责任与否决权现在既不属于国王们,也不属于所谓的党魁们,而属于只要有聪明能够得到它们的人。
丽西丝特拉塔 像您自己,比如说?
马格纳斯 我想,我是正参加这个赛跑呢。所以我觉得不能接受这个最后通牒。我要一签字,我就不能参加赛跑了。凭什么我不参加呢?
巴尔巴斯 因为你是国王,就凭这个。
马格纳斯 那说得下去吗?
卜罗塔斯 要是两个人同骑一匹马,有一个必须骑在后边。
丽西丝特拉塔 谁?
卜罗塔斯 (厉害地转向她) 你说什么?
丽西丝特拉塔 (沉着而顽强,并带有嘲弄地直言) 我说的是“谁”?你说若是两个人骑一匹马,一个人必须骑在后边。我问“谁”?(解释地) 谁骑在后边?
阿曼达 懂了吧,裘?
卜罗塔斯 这正是现在必须在这里解决的问题。
阿曼达 “一了永了”。
〔全笑了,除了卜罗塔斯,他狂怒地立起。
卜罗塔斯 我不能再受这没结没完的玩笑。我宁愿是条狗,也不愿作这个国家的首相,这里的居民认真作的事儿只有玩足球和吃点心。拍国王的马屁,你们就会作那个。(跑出去)
巴尔巴斯 曼达,这下子你搞糟了。我希望你引以自豪。
马格纳斯 阿曼达,应当去把他哄回来的是你。可是,我想我得亲自去,跟往常一样。原谅我,先生太太们。
〔他起立,大家都起立。他出去。
布讷计斯 我告诉过你们。我告诉过你们,跟国王开会要像抽烟聊天似的就会产生什么结果。讨厌透了!(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巴尔巴斯 我们刚刚堵住了那个老狐狸;可是阿曼达非无聊地笑笑不可,又把他放走啦。(坐下)
尼柯柏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这是我要知道的。
阿曼达 (顽强不改过地) 我建议咱们来个小合唱。(作指挥的姿势)
尼柯柏 呀!(坐下,很懊恼)
阿曼达 (坐下,咯咯地低笑了一下)
柯拉萨斯 (思索地) 别着急,朋友们。裘知道他干什么呢?
丽西丝特拉塔 他当然知道。我可以原谅你,毕尔,因为这是你入阁的第一天。但是,其余的人要是到而今还看不出来,裘的发怒向来是算计好了的,他们就真不堪造就了。(表示轻蔑地坐下)
布讷计斯 (用他最堂皇的态度) 那,太太,我知道我是个新来的,凡事都必须有个开头儿。我并不拒绝辩论和说服。据我看,首相把这个会议很能干很坚决地快弄到达成协议了。这是,他发一阵小孩子脾气,把会议弄散了,让我们出洋相,一事无成。你还告诉我,他是故意那么干的。他这么耍脾气有什么好处?回答我这个。
丽西丝特拉塔 他是要在咱们背后和国王解决一切。裘永远那么办,什么手段他都用。
普林尼 曼达,你没跟他在事前布置好吧?
阿曼达 用不着先布置好。裘永远会抓某人说话的岔子,作退席的借口。
柯拉萨斯 据我看哪,太太先生们,我们已尽了我们的力,其余的满可以交给裘去办了。事情已闹到这个地步——国王与内阁之间得说出“是”还是“不是”。只有一种委员会比两个人的委员会好;那就是一个人的委员会。像华兹华斯诗里的那家子人,“我们是姊妹七人”—— 丽西丝特拉塔 八人。
柯拉萨斯 好,七人或者八人,在最后的几个回合,咱们的人数未免太多。两个人死守据点比得上八个人到处乱窜。所以我的主意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着,静候裘回来告诉咱们解决了什么。也许阿曼达愿意给我们唱一个歌。(坐下)
〔国王和卜罗塔斯回来。卜罗塔斯的样子很难看。全起立。他们俩一言不发地回座。全坐下。
马格纳斯 (很严肃地) 蒙首相肯跟我私下谈判,把问题全弄清楚了。假若我不接受那个最后通牒,我就得接受你们与他的辞职;全国将由他对国会作的解释报告里知道目前的问题是在选择一个内阁政府还是一个君主政府。我老实说,对这件事我不乐意得胜,因为没有群臣的支持我没法子办,内阁的存在给英国人民一些自治的感觉。
阿曼达 (笑)
柯拉萨斯 (耳语) 闭上嘴,行吧?
马格纳斯 (继续) 我当然愿意避免这么个冲突:胜了呢,我也要受伤;败了呢,我就成为废人。但是你们告诉我要避免冲突,只有在保证书上签字才行,其实那将使我变为仅仅像个宫内大臣,甚至连他那点对戏园子的威风都没有 [6] 。那将把我降到最低的庶民之下。我的唯一的权利,就是,如若有一个受苛政迫害的人要用暗杀来报仇的话,被一枪打死。我现在怎么保卫自己呢?你们人多,我单人抵御。在老年间,一个国王还可以倚靠贵族和有教育的资产阶级的援助。今天,没有一个贵族,没有一个自由职业者,没有一个大企业或财政的领袖人物,还管政治。他们比从前更有钱,更有势力,更能干和更有教育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愿意摸摸政治工作这种苦工的,这个行政工作永远没结没完,因为我们为要作成一件事就不能不搞出十件别的新事来。我们的工作并得不到感激,因为百分之九十九是人民所不晓得的,剩下的那个百分之一呢,又为人民所不喜,认为不是侵犯了他们的自由,就是增加了他们的税额。五六年的工夫,这就把顶强壮的人,甚至顶强壮的女人,给搞垮了。当我们刚刚休假回来,最能挺得住的时候,情况却又缓和下来,以至无事可办,而当我们筋疲力尽,只适于休息和睡觉的时节,却又会来一个意料之外的灾难,掀起了无可克服的高潮。这个苦工就是,记住,血汗的营生,咱们国内仅存的一个。我的皇室经费使我成为穷人,我的周围可有许多亿万富翁。任何一个有出色的组织或管理才能的都在伦敦城里挣到十倍于你们所挣到的薪资。历史告诉我们,头一个大法官放弃羊毛垫子 [7] 去就伦敦工商委员会的职务,使全国为之惊异;今天,假若这么有才干的一个人为要找一个实现他的雄心的跳板,宁愿去坐羊毛垫子,而放弃在一个柜房里打杂的位置,全国会同样地惊异。我们的工作甚至于是不体面了。我们的有天才的人看不起它,管它叫作臭事。哪个大演员愿放弃戏台?哪个大律师愿放弃法庭?哪个大牧师愿放弃讲坛来换取这个破烂的政治舞台?在这舞台上我们得和国会的愚蠢的党派,和各选区的无知的选民,进行斗争。科学家们简直不沾惹我们,因为政治气氛不是科学气氛。甚至于政治科学,文明存亡所系的科学,也只忙着解释过去,而我们却和现在纠缠不清;政治科学使我们的面前一片乌黑,而使过去的光景了如指掌。所有的我国的天才与才能都被利润的狂潮给收买去了。在这个有毒的财富之下,有才能和天才的人在阔人们手下服务比咱们给国家服务能够生活得更舒服得多。政治,曾经是吸引有才干的、有服务精神的和有雄心的人的中心点,而现在却已变为几个喜欢作公众讲演的和爱闹党派纷争的人们的避难所。这些人看出来,或因自己缺乏实际才能,较比贫寒并缺乏教育,或因,让我赶紧找补一句,对压迫与不平感到愤恨,和憎恶商业化了的职业主义的欺骗与作伪,任何其它的成名的出路已全被堵住了。历史告诉我们,有一个有教养的政治家曾说:这样的人不配管国家大事。可是还没出一年,大家发现了他们也能够同任何不得已而参加政治工作的搞得一样好。从此,那个老统治阶级就放弃了政治,所有的内阁,不论是保守的还是进步的,结果都变成当日那位心直口快的政治家所谓的“工人内阁”。不要误会,我并非要叫那个老统治阶级再回来。它统治的是那么自私,假若没有民主来把它从政治中扫除出去,人民就会都死啦。但是,尽管它有许多坏处,它至少是超然立于群众的无知与贫困所构成的专制之上。今天,却只有国王立于这个专制之上。你们哪,却须服从它。尽管我屡屡警告劝诫你们,你们始终不敢伸手领导我们的学校,停止用那像一堵石墙挡住每一个进步途径的迷信和成见去教育你们的不幸的儿童。你们现在打算把我也拖下去,同你们一样作他们的奴隶,这是好主意吗?想过没有?假若我不超然立于他们的上边,我的存在即毫无意义。我是代表将来与过去的,代表一个不用选票的将来和一个向来没有用过选票的过去。我代表一些伟大的原则:代表良心与品德;代表万古常存而非一时的便利;代表进化的宏愿而非一时的酒足饭饱;代表理智的纯洁;代表人道,要从商业化主义里救出实业,从职业主义中救出科学;代表你们和我都真诚期望的一切。可是你们都被报纸牵着走,假若你敢说一个字去惊动或得罪一个手里掌有报纸的冒险家,报纸会利用选民的那些无知和迷信,胆小和轻信,容易受骗和伪作拘谨,以及仇恨本能和猎取本能,组织起他们来反抗你们,打倒你们的政权。在你们和那个专制之间还站着国王。我无选举可畏。假若有个报纸大王敢冒犯我,他的时髦的太太和待嫁的女儿会教他明白,在王宫的势力圈内,国王的不悦还是社交关系的死刑判决书。想想,多少事情你们不敢作!多少人你们不敢得罪!一个有胆量的国王却可以替你们碰碰他们。有一些会压断你们脊背的责任还可以放在国王的肩膀上。但是,他必须是个国王,不是傀儡。假若他变成傀儡,那一切就要由你们负责了,记住吧。可是,你们若仍旧支持我,像个国内的独立阶层,我就是你们的挡箭牌;把所有的合乎民意的立法都归功于你们,把所有对群众无理取闹的要求的拒绝都归罪于我。我请求你们,在你们摊出最后一张牌来毁灭我之前,好好想想,没有我,你们的地位会怎样。想一次,再想一次,你们的危险不在我可以打败你们,而在假若你们坚持,你们就一定胜利。
丽西丝特拉塔 好极了!
阿曼达 这一大段词儿说得真美,您哪。
巴尔巴斯 (唠叨地) 都不错;可是我的姐夫麦克怎样呢?
丽西丝特拉塔 (气疯了) 呕,你的姐夫麦克滚开吧!
布讷计斯 秩序!秩序!
丽西丝特拉塔 (对马格拉斯) 请你原谅我;可是,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不到话了)
马格纳斯 (对巴尔巴斯) 假若我不坚持立场,巴尔巴斯先生,恐怕首相不容易拦住你的姐夫入阁。
巴尔巴斯 (挑战) 为什么他不可以入阁呢?
阿曼达 闹酒,我的巴尔巴!闹酒。喝得烂醉如泥!
巴尔巴斯 (欺凌地) 谁说的?
阿曼达 我,亲爱的。
巴尔巴斯 (收敛点) 那,你们或者都觉得奇怪,麦克并没有我喝的多。
阿曼达 你更能撑得住点,巴尔特。
普林尼 麦克可永远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住。
柯拉萨斯 假若你问我呀,麦克在再喝之前才停住一会儿。
丽西丝特拉塔 (激烈地) 你们是哪一种动物——你们男人?国王正把一个最严重的原则性问题提出来,你们可好,讨论开了那个醉鬼是像巴尔巴斯一样喝真正的威士忌呢,还是喝酒精或汽油或是他的劲儿一上来,抓住什么喝什么呢。
巴尔巴斯 我同意这个。管麦克喝什么呢?他喝不喝酒又有什么关系呢?麦克可是能够加强咱们的内阁,因为他代表国内最大的一个企业,器械修配有限公司。
丽西丝特拉塔 (开了闸) 就是嘛,器械修配有限公司!就是嘛,听我说说,您;并请您判断我有没有理由听到您刚才所说的,就恨入骨髓。我是皇家的电务女大臣。我须为全国的利益组织并管理全国所有的动力。我得驾驭风力和水力,控制油层与煤层。我得照顾到希伯来地斯 [8] 的每一个小缝纫机,舍悌兰德 [9] 的每一个牙科电钻,马尔格特 [10] 的每一个扫地毯的电帚,都得一开墙上的电门就马上来电,正如我得照顾各大工厂的雷鸣的发动机。我作了,但是,它比合理的价钱贵着一倍。为什么?因为所有的新发明都被器械修配有限公司收买了去,压制住了。每逢机器发生障碍,每一事故,每一车祸,撞了或碰坏了,他们就有了生意。要是没有他们,我们早就用上了不碎玻璃,不碎钢,和各种永远不坏的材料了。要是没有他们,我们的货车开、停,都可以避免乱撞硬拖,使车皮受到重伤,是一年,不是每星期才送到他们的修理厂去。我们国家的修理费已达到多少亿。我可以指出在我到任以后的一打发明,都可以使损坏和发生障碍节省老大老大一笔款;可是他们出得起钱收买发明者的机器或设计或不论是什么吧,他们出的价钱远远超过发明者由正常采用所能希望得到的;他们把它收买过去,就压住它。发明者要是很穷或不会保卫自己,他们就假装试验他的机器,宣布它没有用处,被这种事情所逼疯了的发明者已经有两次向我开枪,他们归罪于我——倒好像我能站起来反抗这个百万之富、掌有报纸、对任何有利可图的事都要染指的怪物。这令人心碎。我爱我的机关,我作梦都不梦见别的,只盼望它的工作效率提高,对我,它超过一切个人关系和一切一般妇女所追求的享受。为看到这些人去到破产法庭,他们的营业一半被取消,另一半归入国家工厂,在那里,公众损失不就是私人的赢利,我宁愿砍下我的右手。您拥护这个;我愿流尽最后一滴血同您去斗争,假若我有这个胆量。可是,我能作什么呢?假若我把刚才说的公布于社会,那就在以后的二年里,没有一个星期没有文章攻击政府各部门的无能和腐败的,特别是像我的那个机关,被个女人管理着。他们会把他们埋葬了的机器挖出来,使人相信那些机器没能发生作用是我的过错。他们会派私人侦探昼夜跟着我,好找点东西损害我个人名誉。他们的一位经理曾指着我的脸说:他的手指一动就会有一群流氓打碎我的窗户;而后器械修配有限公司会得到安装新玻璃的生意。这是真的。这可耻,这荒谬绝伦;可是只要我想斗争,我的政治生活就会完事,他们就会把醉鬼麦克塞进内阁来,代表他们的利益来掌管我的部门,这就是说,它会弄得那么糟糕,裘没法不把它以碎铜烂铁的价钱卖给器械修配有限公司。我——我——呕,这受不了。(呜咽)
〔不安的静寂了一会儿。然后,首相有力地打破静寂,对国王说。
卜罗塔斯 您听见了。唯一拥护你的阁员承认了,工业情况使她难以应付。我不敢自居能够管束内阁里的妇女们;但是没有一个胆敢支持你的。
阿曼达 (跳起) 什么?胆敢!你以为我不会到醉鬼麦克的选区去,把丽西刚说的全说了,我要是愿意,还可多说一大套?你敢赌什么?告诉你,器械修配有限公司没跟我捣过乱。我倒愿意看看他们敢不敢那么试一试。
马格纳斯 那恐怕只是因为邮局管理得法,对他们正如对社会都是件要事。
阿曼达 废话!他们用不着封锁邮局,就能把我赶跑。他们怕,怕我,阿曼达·浦斯特莱资魏特。
马格纳斯 你哄着他们玩,恐怕是。
阿曼达 哄着玩?你想他们干吗要人哄着玩?他们会花钱,叫比我更年轻更好看的女人哄着玩个痛快。哄着那群家伙玩,没用。吓吓他们,这是对待他们的办法。
丽西丝特拉塔 (还泣不成声) 真愿意我会吓吓他们。
马格纳斯 可是,阿曼达能作的你怎么不能?
阿曼达 我可以告诉你,她不会摹仿人。她也不会唱逗笑的歌儿。我两样都会;这个——不是开玩笑,您哪——使我成为真正的英国王后。
布讷计斯 呕,得了吧!不要脸!无耻!
阿曼达 你要是惹我,毕尔,在两个月内,我把你赶出你的选区去。
布讷计斯 喝!要那么赶我,是吗?怎么赶呢?
阿曼达 就像器械修配公司的主席,来到我的选区,要夺去我的位子,教我给赶跑了那个样。
马格纳斯 我至今还不了解,他为什么向后转了呢。你怎么弄的?
阿曼达 告诉你。他的竞选是这么开头的:在爱家庭者礼堂,预备了一个星期六晚上的大讲演会,听众五千人。在同一礼堂,一个星期之后,我跟完全相同的听众见了面。我没辩论。我摹仿了他。我挑出他的讲词里所有的空洞的大话,用他的最漂亮的神色那么一念,直到五千人全笑开了他。然后我问他们,愿意听我唱吧;他们的“愿意”差点儿掀了屋顶。我唱了两个歌。都有合唱部分。一个是“她教我在星期六晚上出去,星期六晚上,星期六晚上”——如此这般。第二个是“噗!呼!我要阿曼达的小狗熊耍着玩”。他第二次来到,他们在他旅馆的窗子下边又唱起它来。他撤销了他的大会,走啦。这就是怎么英国被您的真朋友统治着了。英国的运气不错,阿曼达王后是个好样的,虽然有些浮面皮的小毛病。(坐下,胜利地得意)
巴尔巴斯 英国的运气不错,幸亏只有你这么一个,这是我要说的。
阿曼达 (向他飞掷一吻)
马格纳斯 难道王后不支持国王吗,陛下?
阿曼达 对不起,您哪;国无二王啊。我在原则上反对你,因为摹仿的天才不是遗传的。
卜罗塔斯 不支持我的还有谁?我们已听到为什么这两位太太不能够支持国王。有谁能够吗?
〔静默。
马格纳斯 我看出来,我的呼吁没有效果。我并不责备他们,太太先生们,因为我理解你们的处境是有困难的。问题是要怎么改变一下。
尼柯柏 在最后通牒上签字,就这么改变。
马格纳斯 我还不十分相信这个。内务大臣的姐夫十分愿意签下保证,永不再喝酒,假若我允许他入阁。他的建议没被接受,因为,虽然咱们都不怀疑他可以签字,可是咱们不同样相信,他的天性的弱点会使他履行诺言。我的天性里也难免有弱点,卜罗塔斯先生,你相信假若我在最后通牒上签了字,我就决不听从天性的支配而反复无常吗?
卜罗塔斯 (不耐烦了) 这么磨烦有什么用呢?你就像个上了断头台的人,一劲儿绕着弯子祷告,好把无可避免的一刀之苦拖延得越久越好。你说什么也是一样。你知道你必须签字。为什么不就签上,完事大吉?
尼柯柏 这才像话,裘。
巴尔巴斯 就得跟他说这样的话。
马格纳斯 吞下去吧,陛下,耗着也不会就甜一点;这么说怎样?
丽西丝特拉塔 呕,看在上帝的面上,您签字吧。对我这简直是苦刑。
马格纳斯 我看出来,先生们,我已经使你们的忍耐走到头儿啦。我不再勉强,你们刚才都很容忍,我谢谢你们。我不再多辩论什么;但是我必须去考虑考虑我的决定,到今天下午五点钟为止。到那个时候,我要是找不出别的出路,我就一声不出,签字。同时,太太先生们,再会!
〔他起立。全立起。他往外走。
卜罗塔斯 他的最后挣扎。没关系,我们把他拿稳了。午饭怎样啊?我快饿死啦。跟我吃饭去,丽西。
丽西丝特拉塔 甭理我。(精神错乱地跑出去)
阿曼达 可怜的丽西!她是个真正老牌蓝血 [11] 的死硬派。我要是有她的脑筋和教育多么好!或者她要是有耍杂技的才能多么好!她能作何等的王后呀!像老伊丽莎白王后,对不对?别发愁,裘,我陪你吃饭去,你既是这么殷勤。
柯拉萨斯 来,跟我吃饭去——都来。
阿曼达 多么阔!你请得起吗?
柯拉萨斯 器械修配公司会给钱。他们在瑞慈大饭店立了账。那得照着五千多镑一年说吧。
卜罗塔斯 对。让我们抢劫埃及人去 [12] 。
布讷计斯 (如古罗马人之尊严) 我花一个先令六便士吃午饭;我自己吃自己。(阔步走出去)
阿曼达 (叫他) 别把自己弄成个不合群的野兽吧,毕尔。哎呀!
卜罗塔斯 来吧,来吧,实在不早了。
〔他们都匆忙走出去。庞菲理亚斯与三布朗尼亚斯进来,得先站在一旁给他们让路,然后才能归座。卜罗塔斯搀着阿曼达,看见他们,在门口立定。
卜罗塔斯 问你们,你们俩偷听来着?
庞菲理亚斯 要是对于一切经过,都得跟别人去打听,不是有点不方便吗?
三布朗尼亚斯 一了永了,卜罗塔斯先生,国王的私人秘书必须听到一切、看到一切、知道一切。
卜罗塔斯 奇怪的很,三布朗尼亚斯先生,我一点也不反对。(走下)
阿曼达 (随他走) 再见,三咪。待会儿见,庞。
三布朗尼亚斯 庞菲理亚斯 (都坐下,放足了劲打哈欠)
啊——啊——啊——啊——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