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同日,三点半,在奥林则雅的闺房。她坐在写字台前写信。她非常妖艳,穿得也漂亮。桌子是在屋角,靠着墙,左边是另一堵墙,所以从屋子当中只见她的背影。屋门在对面的墙角,与写字台成对角线。在屋子当中有一张大的长椅。
〔国王进来,立于门口。
奥林则雅 (生气地,没往左右看) 谁?
马格纳斯 国王陛下。
奥林则雅 不见他。
马格纳斯 还有多久你就作完了事?
奥林则雅 我没说我作着事。告诉国王,我不见他。
马格纳斯 他会等着,你几时高兴见他,就见他。(进来,坐大椅上)
奥林则雅 走!(停顿) 我不理你。(又停顿) 假若我的私室可以随时闯进来,只因为这是在王宫里,而国王又不规矩,我就到外边去找房住。我正为这个给介绍所写信呢。
马格纳斯 咱们今天为什么吵嘴呢,我的爱?
奥林则雅 问你的良心吧。
马格纳斯 牵涉到你,我就没有良心。你得告诉我吧。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来,立起;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大椅前,把书扔到他手里。
奥林则雅 这个。
马格纳斯 这是什么呢?
奥林则雅 第十六页。看看。
马格纳斯 (看看书脊) “我们祖先的歌唱”。你说哪页?
奥林则雅 (从牙缝中) 十六。
马格纳斯 (掀书,找到那一页。看,看清楚,眼中发了光) 啊!“爱的巡礼”!
奥林则雅 念头三个字——假若你敢。
马格纳斯 (微笑地吟味) “奥林则雅,我的爱。”
奥林则雅 这个名字,你装模作样地说是专为我,你的世界上唯一的女人,创出来的。原来是从旧书摊的烂纸筐子里捡来的!我还拿你当个诗人呢!
马格纳斯 那,一位诗人可以供献另一诗人一个名字。对我,奥林则雅这个名字充满了魔力。假若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那就不可能如此了。在一个古代音乐演奏会上我听见过这个名字,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从那时候起我就珍爱它。
奥林则雅 你永远有个怪美的解释。你就是说谎的和招摇撞骗的大王。你不懂这样的作伪多么伤我的心。
马格纳斯 (愧悔地,伸手去拉她) 我的爱,我道歉。
奥林则雅 把手放到裤兜里去,永远别再挨我。
马格纳斯 (服从) 除非你真受了委屈,甭假装那样。那绞痛我的心。
奥林则雅 你几时也有了一个心啦?也是买来的旧货吗?
马格纳斯 你一受委屈——或假装受了委屈,我心里就有点东西揪得慌。
奥林则雅 (厌恶地) 是,我只要一叫唤,你就抱起我,拍一拍,像个被车轧着了的小狗。(坐在他的旁边,但离得很远) 我需要爱情的时候,你给我的就是拍一拍我。我宁愿你踢我。
马格纳斯 有时候,我真想踢你,在你特别斗气的时候。可是,我弄不好。我老怕踢伤了你。
奥林则雅 我相信,你会在我的死刑执行令上签字,绝对不动声色。
马格纳斯 真的,有那么点。多么了不起,照你的心眼所能想到的地方来说,够多么细致啊。
奥林则雅 它没有你的心眼想得那么远,我看。
马格纳斯 我不知道。咱们俩的心眼只在一块儿走半截路。我说不上来,是走着走着你就站住啦,还是路分了岔儿,你走上坡,我走下坡;不管怎样吧,到了一定的地方,咱们就分散开了。
奥林则雅 于是你就回到你的阿曼达和丽西丝特拉塔她们那里,那些家伙的天大的幻想是作个部长,和衙门发生恋爱,她们枕边的闲书是蓝皮书 [13] 。
马格纳斯 她们不老想着这个或那个男人。我以为,她们倒需要这么扩大点她们的兴趣。假若丽西丝特拉塔有个爱人,我可以一点也不理会她;假若她老不说别的,光说那个男人,她就能把我絮烦死。但是我对她的部门非常感兴趣。她对它的忠诚给我们无限的有趣的话料。
奥林则雅 好,找她去,我没留你。可是别告诉她,我除了男人无话可说;因为那是个谎;而且你知道那是个谎。
马格纳斯 那是,像你说的,一个谎;而且我知道那是个谎。可是,那并不是我说的。
奥林则雅 你暗含着说了。你的意思是那么说了。当那些政治妇女在咱们这里,你老跟她们说话,一个字也不对我说。
马格纳斯 你也不对我说。咱们不能在众人面前交谈,在别人面前,咱们彼此没有话可说。可是,只要咱们俩在一块儿,咱们就有好多可说的。即使你能作到,你愿意换个样子吗?
奥林则雅 你像泥鳅一样的滑;可是你溜不出我的手指头去。你干吗老弄一群不会说话的讨厌鬼、肮脏鬼和不三不四的无事忙包围着你?他们只会为他们的枯燥无味的衙门、他们的偏爱和选举机会争辩。(不耐烦地立起) 谁能跟这样的人谈话呢?假若不是他们带来那些可有可无的丈夫和老婆,那简直就没人可以谈谈了。可是他们也不过只谈谈仆人和娃娃。(忽然归座) 听我说,马格纳斯。你怎么不能作个真正的国王?
马格纳斯 在哪一方面,我最爱的人?
奥林则雅 叫那些傻蛋都滚开。叫他们在衙门里干他们的苦工,别来麻烦你,就像你叫这里的仆人扫地擦桌子那样。来个真正高尚而美丽的生活——一个国王样的生活——跟我在一起。作个真正国王,你所需要的是个真正王后。
马格纳斯 可是我已经有了一个。
奥林则雅 呕,你是瞎了。你连瞎子还不如,你的爱好不高。老天给你一朵玫瑰;你可抓住一棵白菜。
马格纳斯 (笑) 这是个很恰当的比喻,我的爱。可是,哪个明白人,假若你强迫他去选择,没有白菜好呢还是没有玫瑰好,能够不要白菜呢?况且,那些结了婚的老白菜们当初也都是玫瑰呀;虽然像你这样年轻的小东西们不大记得,她们的丈夫可记得。他们不理会这个变化。况且,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更晓得,一个男人厌烦了老婆而离开她,总不是因为她失去了美貌。新的爱人往往比旧的更老点、更丑点。
奥林则雅 我怎么应当比别人更晓得?
马格纳斯 嗨,因为你已经结过两次婚;两次的丈夫都离开了你,去找更难看得多、更愚笨得多的女人。当我求你现在的丈夫回到王宫来一会儿,好保全点面子,他说任何人只要跟你在一处,就不能管他的灵魂叫作自己的。可是,当初他跟你结婚的时候,他简直地被你的美貌给弄得神魂颠倒。你的头一个丈夫强迫一个好妻子跟他离婚,以便娶你;可是不到二年,他回到头一个妻子那里,死在她的怀里,可怜的家伙。
奥林则雅 我告诉告诉你,为什么他们不能跟我同居呢?因为我是纯种骏马,他们不过是驽马而已。他们没有可反对我的,我完全忠实于他们。我把家里管理得妥妥帖帖,我给他们一辈子没吃过的好饭食。可是,我比他们高,比他们大,他们受不了老得吃力地往上赶我。所以我让他们干他们的去,可怜的糟蛋们,回到他们的白菜那里去。看看现在跟伊格纳夏同居的那个老家伙。她叫你明白了他的尺寸。
马格纳斯 一个极好的女人。伊格纳夏跟着她十分快活。我没看见一个人这样改变过。
奥林则雅 那对他正合适。平凡。俗气。她跑街买东西。(立起) 我走天上的原野。平凡的妇女不能来到我所在的地方;平常的男人看出自己不行,就偷偷地逃走。
马格纳斯 自以为是个女神而从来没作过什么事情去证实,那一定是一件极了不起的事。
奥林则雅 给我点女神的事来作,我就会作。我甚至可以降格相从去作点王后的事儿,假若你同我平分王位。可是,不要以为作点大事就变成大人物。他们作大事,因为他们是大人物,遇见了大事。但是,他们依然是大人物,即使不遇见大事。假若我永远不作任何事,只坐在这里,往脸上拍拍粉,告诉你你是多么聪明的傻瓜,我还是比治理家事、牺牲自己、跑百货公司的,和作其他俗事的亿万平常妇女要高着几层天。你所作过的一切讨厌的行政工作,会叫你更好一点吗?在你耍弄了个足以吹牛的政治手腕以前以后,我都看见过你;你都是一个样子,而且假若你不曾耍过那个手腕,对我和对你自己也还是一个样儿。谢谢上帝,我的自负是比作过点事情就庸俗地自豪要更高尚些的东西。你必须崇拜的是我之所以为我,不是我作了什么。假若你要成绩啊,去找你所谓的会行动的男女吧。他们异口同声地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们之所以伟大是仗着他们作着机械的事务,牺牲狗命的倔强办法,或是早晨四点钟就起来,一天工作十六小时,三十年如一日,像珊瑚虫儿似的。他们为的是什么,这些蠢才?他们哪,是为给我把街道扫干净了。使我得以用我的美统治他们,像星星似的,与他们的奴役毫不相干,只是安慰着它,闪映着它,使他们在膜拜我的梦中忘记了它。我不配吗?(坐下,诱惑他) 看进我的眼珠去,说说实话,我配还是不配?
马格纳斯 对我,一个美的崇拜者,你配。但是,你应当听听当巴尔巴斯提到你的年俸的时候,会说些什么。
奥林则雅 还有我的债呢。别忘了我的债,我的抵押,我的家具欠款,和我欠放债人的那几万金镑;我跟他们借钱,好不至于当卖一空,因为我不肯向朋友们伸手。为这些,再教训我一顿;可是不要瞎说,说人们抱怨给我年俸。他们以此为荣,以我的奢侈(用你的话说) 为荣。
马格纳斯 (严肃地) 我说,奥林则雅,上一次你的裁缝们给你作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投机来着,以为你有那么一天可以作王后?
奥林则雅 那,是那么着又怎样?
马格纳斯 他们不会那么轻易冒险,假若没有从某人得到点暗示。是从你这里吗?
奥林则雅 你以为我屑于作那个?你有很卑鄙的一面,马格纳斯。
马格纳斯 无疑的,像别的肉体组织一样,我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可是你高抬身分是没有用处的,我最爱的人。你什么事都作得出来。你否认有过这类的暗示吗?
奥林则雅 你怎敢挑战,叫我否认?我决不否认。当然有过这类的暗示。
马格纳斯 我想对了。
奥林则雅 呕,糊涂!糊涂!去开个小杂货铺,你就配作那个。你以为我亲自给的暗示吗?你看,你这个大傻小子,那已经成为一种空气,当我的裁缝露出点口气,我告诉她:假若她敢再说这样的话,她就永远再也得不到我的照顾了。可是,我管不了人们看见如红日当空的事儿呀。(又立起) 人人知道我是真正王后。人人以真正王后对待我。在街上,大家向我欢呼。当我去给美术馆或一只新船去剪彩的时候,他们挤得水泄不通。我是个天然的王后,他们知道。假若你不知道,你就不是个天然的国王。
马格纳斯 精辟!除非真正灵感,什么也不会给一个妇女这样的厚脸皮。
奥林则雅 是,是灵感,不是厚脸皮。(又坐下) 马格纳斯,什么时候你才敢面对我的和你自己的命运?
马格纳斯 可是我的妻,我的王后呢?那教我的可怜的、亲爱的哲蜜玛怎么办呢?
奥林则雅 呕,淹死她!拿枪打死她!告诉你的司机把她开到湖里去,就把她扔在那儿。那个妇人教你出丑。
马格纳斯 我想我不大喜欢这个。社会上会认为这是不近情理的。
奥林则雅 呕,你知道我的意思。跟她离婚。教她跟你离婚。那很容易。罗内就是那么跟我结婚的。既打算换换口味,谁都会这么作。
马格纳斯 可是我不能想像,没有哲蜜玛我怎么办。
奥林则雅 没人能想像,有她你怎么办。可是,你无须顾虑没有她怎么办。我们结婚之后,你爱看她就去看她。我不会嫉妒,闹脾气。
马格纳斯 你真大方。可是恐怕这并不解决困难。我要是和你结了婚,哲蜜玛会以为照常与我来往是不对的。
奥林则雅 好个妇人!到那时候,她能比我现在的情况更坏吗?
马格纳斯 不。
奥林则雅 你是说,那么,你可以满不在乎地把我放在,你认为对她就不大好的,地位上?
马格纳斯 奥林则雅,我并没把你放在你现在的地位上。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在那儿。我没法拒绝你。像朵野花似的你把我捡起来了。
奥林则雅 你原来想拒绝我吗?
马格纳斯 呕,没有。我从来不拒绝引诱,因为我看出来,对我不利的东西引诱不了我。
奥林则雅 那,那么,我们说什么哪?
马格纳斯 我也忘了。我想我是解释你和我的王后调换位置的不可能。
奥林则雅 怎么不可能,请问?
马格纳斯 我没法叫你明白,你看,你并没有真结过婚,虽然你把两个俘虏领到神坛前面去过,并且给其中的一个生了孩子。凡是男人都可以作你的丈夫。还有,最后一个男人随时可能得到离婚法庭的通知书,限期六个月后就要离婚。作我的太太与此大不相同。对哲蜜玛的尊严任何最小的损害会像鞭子抽在我的脸上似的。对你的尊严,我可是满不在乎。
奥林则雅 没有东西能贬低我的尊严,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太太的尊严不过是个老体统,所以一有危险,你就颤抖。
马格纳斯 一点也不对。她是我日常实际生活的一部分。你属于幻境。
奥林则雅 她要是死了呢?你也死吗?
马格纳斯 不马上死。我还得独自拿出顶好的劲儿往前干,虽然这个前景令我望而生畏。
奥林则雅 能不能你独自往前干,包括上跟我结婚?
马格纳斯 我亲爱的奥林则雅,我宁可娶个魔鬼。作太太不是你的事情。
奥林则雅 你这么想,因为你没有想象力。你不明白我,因为我没有让你完全占有我。我会给你任何世人未曾有过的快乐。
马格纳斯 我不信你能使我比在咱们这种奇怪而天真的关系中所得到的更快乐一点。
奥林则雅 (不安地立起) 你说话像个小孩或像个圣人。(转向他) 我能给你一个新生命,你没有想到过的一个。我能给你美丽出奇的孩子们,你看见过比我的培西尔更可爱的孩子吗?
马格纳斯 你的孩子们是美丽的;可是他们是神话中的孩子;我已经有了几个真的。离婚并不能把他们赶开,让路给小神仙们。
奥林则雅 一句话,当你的黄金时机来到——天门为你打开的时候,你可不敢从猪圈里走出来。
马格纳斯 假若我是个猪,猪圈正是我的好地方。
奥林则雅 我不明白。男人都是糊涂鬼和道德上的懦夫,你一认识了他们就会知道。可是,你比我所认识的男人都糊涂得少点,怯懦得少点。在你身上你有差不多是头等的妇女的本质。当我离开土地,飞往我的永生之家的时候,你可以跟着我,我能对你说那不能对任何别人说的话;你也能对我说正好使你那傻老婆哭一场的话。我里面有你,比我所接触到的男人都多一些。你里面有我,比你所接触到的女人都多一些。我们是天作之合,大字横空写着你我是王与后。你干吗迟疑不决?你的那些平凡的结实的一群乖娃娃们,和你的平庸的管家婆太太,和那一群肮脏鬼、暴发户、阴谋家和小丑们,都自居管理着国事,其实只是和你瞎吵,他们都有什么引你入胜的地方呢?再看看我,再看看,再看看。我是不是值一百万这样的人?是不是我的生命要超越他们,有如太阳之超越水沟?
马格纳斯 是是是是,当然。你是可爱,你是神圣的。(她无法控制一个得意的姿态) 而且你是非常的好玩。
〔奥林则雅正在得意,这个反高潮使她受不了;可是她的聪明使她不能不欣赏它。又弄了姿态,这次是泄气的,她坐在他左手边,露出忍着厌烦的神气,静静地听他发言如下。
马格纳斯 有那么一天也许大自然会把玫瑰接在白菜上,使每个妇女都像你这么迷人;那时候,生命会多么光朗啊!但是现在呢,我是为享受和你这么谈谈而来的,我需要有一小时的公余休息,而这常是因为我的糊涂老婆磨烦我,或是我的一群乖娃娃搅扰我,或是我的好捣乱的内阁妨碍着我,或是,像大夫常那么说,我需要换换空气。你看,我的亲爱的,世界上没有那么宝贵的老婆,那么乖的儿童,那么有分寸的内阁,以至永远不可能令人讨厌他们。哲蜜玛有她的短处,像你所说的。我也有我的短处。假若我们的短处恰好互相弥补,我和她就永远无须找别人说话了。可是因为永远没有这回事,我们就得像别的两口子那样,就是说,有些事情我们永远不能谈,因为那是令人不快的事情。有些人,我们彼此避讳,因为一个喜欢他们,另一个不喜欢他们。不光是个人,而且是成类的人。比如说,你这一类。我的太太不喜欢你这一类,不了解它,不信任它,并且怕它。并非没有理由;你这样的女人对太太们是危险的。可是我并不讨厌你这一类,我了解它,我自己也有些像这一类的人。不管怎么说吧,我不怕它;可是稍微一提它就教我的太太愁云满脸。因此,每逢我想痛快地谈它,我就来跟你谈谈。我想啊,她也对她的朋友讲论她不能对我说的一些人。她有男朋友,从他们那里她可以得到不能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假若她不这么办,她就会被我的短处给限制住了,结果她会恨我。所以我老尽量叫她的男朋友们感到跟我们在一块儿像在家里似的。
奥林则雅 一个模范丈夫,在一个模范家庭里!当模范家庭变得讨厌了,我就成了给人开心的东西。
马格纳斯 那,你还要什么呢?不要让我们犯那个一般的错误,希望两个人成为一体一心。每个星都有自己的轨道;它和它的近邻之间不只有强烈的吸引力,也有极远的距离。当吸引力胜过了距离的时候,它们俩并不互相拥抱,它们一齐撞碎。咱们俩也各有轨道,必须保持很远的距离,以免同归于尽。保持距离是彬彬有礼的全部诀窍;不彬彬有礼,人类社会是无可忍受和没法儿办的。
奥林则雅 可是另一个妇女肯听你这么讲道,甚至于喜欢它?
马格纳斯 奥林则雅,咱们只是两个小孩玩耍呢;你必须满意作我的仙境里的王后。(起立) 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奥林则雅 你有什么工作比跟我在一块儿更重要的?
马格纳斯 没有。
奥林则雅 那么,坐下。
马格纳斯 不幸,政府的无聊工作还是非作不可。今天下午,像经常一样,有个危机。
奥林则雅 危机是在五点钟。三布朗尼亚斯全告诉我了。你干吗鼓舞那个贪权的阴谋家卜罗塔斯?他耍弄你。他耍弄每一个人。他甚至耍弄他自己;当然他也耍弄内阁。这个内阁真给你出丑,就像个拥挤不堪的三等车。你干吗允许这样的流氓们耽误你的工夫?说到底,你拿薪水干什么?是作个国王,这就是说,你应在臣民身上擦你的靴子。
马格纳斯 是,可是这个国王买卖,像美国人那么说,已经跟民主掺在一起了,因而半个国家希望我在内阁上面擦我的光洁无疵的靴子,另半个国家希望内阁在我身上擦他们的泥靴子,五点钟的那个危机就是要决定谁去当擦鞋的垫子。
奥林则雅 你就那么不顾身分,跟卜罗塔斯争权打架?
马格纳斯 呕,我向来不打架。可是有时候我得胜。
奥林则雅 你要是叫那个装腔作势的坏包给打败了,永远别再上我这儿来。
马格纳斯 卜罗塔斯是个聪明家伙,有时候甚至是很好的家伙。打败他并不使我快意,我恨恶去打败别人。可是,跟他斗智取胜,倒有点谑而不虐的趣味。
奥林则雅 马格纳斯,你是个懦夫。假若你是个真男子,你会兴高采烈地把他打成肉酱。
马格纳斯 一个真男子绝对不能当国王。我只是个偶像,我的爱;我所能作的只是谨防作个残忍的偶像。(看表) 我真得走啦。再会。
奥林则雅 (看手表) 可是,现在才四点二十五分。还有一大堆时候才到五点呢。
马格纳斯 是;可是吃茶是在四点半。
奥林则雅 (如蛇突跃,一下子抓住他的臂) 甭管你的茶。我会给你茶吃。
马格纳斯 不行,我的爱。哲蜜玛不喜欢等着。
奥林则雅 呕,管哲蜜玛呢!你不能为了要上哲蜜玛那里去,就离开我。
〔她那么有力地扯他,他坐了下来。
马格纳斯 我的亲爱的,我必须去。
奥林则雅 不,今天不行。听着,马格纳斯。我有些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马格纳斯 你没有。你只是要叫我迟到,招我的太太不痛快。(要往起立,但又被扯回) 让我走吧,求求你。
奥林则雅 (还扯着) 为什么这样怕太太?伦敦拿你当作笑柄,你个可怜的怕老婆的宝贝。
马格纳斯 怕老婆?你这个叫作什么呢?至少我的太太不用武力强留我。
奥林则雅 我不能为你的老婆叫你开我的小差。
马格纳斯 听着,奥林则雅。别胡闹。你知道我必得走。乖乖地吧。
奥林则雅 只再留十分钟。
马格纳斯 现在已经到半点啦。
〔他挣扎往起立;可是她往回扯。
马格纳斯 (停止,喘喘气) 你这么干,纯粹是为捣乱。你是这么中了魔地有劲,不伤了你,我挣脱不开。一定得叫我喊侍卫军吗?
奥林则雅 喊,喊。明天报纸上就全登出来。
马格纳斯 妖精。(拿出一切尊严) 奥林则雅,我命令你。
奥林则雅 (狂笑)
马格纳斯 (大怒) 很好,你个母夜叉!让我走。
〔他开始认真地对付她。她搂住他,恶作剧地高兴。有敲门声;他们没听见。他快挣脱开了,她突然换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到地上,二人滚开了。三布朗尼亚斯进来。他看了这出丑的光景一会儿;然后很快地溜出去,关上门;咳嗽,大声擤鼻子;又高声连连敲门。二战士停火,匆匆爬起。
马格纳斯 进来。
〔三布朗尼亚斯进来。
三布朗尼亚斯 王后陛下派我来提醒您,等着您吃茶。
马格纳斯 谢谢你。(匆匆走去)
奥林则雅 (喘气,但非常得意) 国王一到这儿来就忘了一切。我也那样,恐怕是。很对不起。
三布朗尼亚斯 (一本正经地) 不需要解释。我全看见了。(走出)
奥林则雅 畜类!他一定从钥匙窟窿偷看来着。(手高扬着,笑着,作若无其事的姿态,然后跳回写字台前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