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五 张起岩 许有壬 宋本〔褧〕 王结 仇濬 王思诚
张起岩,字梦臣,其先章邱人,徙家济南。高祖迪,迪子福,附见《张荣传》。起岩,福曾孙也。祖铎,东昌领事推官。父范,四川行省儒学提举。
起岩弱冠以按察司举为福山县学教谕,值县官捕蝗,摄县事,听断明允,民颂之。登延祐二年进士第一,除同知登州事,特旨改集贤修撰,转国子博士,累迁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丁内艰,服除,选为监察御史。中书参政杨廷玉以墨败台臣,奉敕就省中逮之下吏。丞相倒剌沙疾其摧辱同列,诬台臣罔上,欲置之重辟。起岩抗章论曰:“台臣按劾百官,论列朝政,职使然也。今以奉职获戾,风纪解体,忠良寒心,非盛世之事。且世皇建台阁,广言路,维持治体。陛下即位诏旨动法祖宗,今台臣坐谴,何论法祖耶?”章三上,不报。起岩廷争愈急,帝感悟,事始得释,犹皆坐免官。迁中书右司员外郎,进右司郎中,兼经筵官,拜太子左赞善。丁外艰,服除,改燕王府司马,拜礼部尚书。文宗亲郊,起岩充大礼使,导引从容,帝嘉之,赐赉优渥,转参议中书省事。
宁宗崩,有妄男子上变,言部使者谋不轨,按问皆虚。法司谓:“唐律,告叛者不坐。”起岩谓同列曰:“今嗣君未立,人情危疑。不亟诛此人以杜奸谋,恐妨大计。”趣有司具狱。省臣列坐铨选,起岩荐一士可用,丞相燕帖木儿不悦,起岩即摄衣而起。燕帖木儿以为忤己,左迁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预纂三朝实录,加同知经筵事。御史台奏除浙西廉访使,不允。已而擢陕西行台侍御史。将行,留为侍讲学士,拜江南行台侍御史,召入中台为侍御史。转燕南道廉访使,搏击豪强,不少容贷,升江南行台御史中丞,拜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知经筵事。右丞相别怯儿不花为台臣所纠,去位。未几,再入相,讽翰林官言台劾之非,起岩执不可,闻者壮之。俄拜御史中丞。论事剀直,无所顾忌,与同僚多不合。诏修辽金宋三史,复命入翰林为承旨,充总裁官,积阶至荣禄大夫。年始六十有五,上疏乞骸骨以归,后四年卒,谥文穆。
起岩面如紫玉,美髯方颐,眉目清扬,望而知为雅量君子。及临政决议,意所背向,屹然不可回夺,廷臣惮之,名闻四裔。安南使者致其世子之辞,必候起岩起居。起岩博学能文,善篆隶。有《华峰漫稿》《华峰类稿》《金陵集》行于世。
许有壬,字可用,其先世居颍州,后徙汤阴。父熙载,会福院照磨。有壬幼颖悟,读书一目五行。尝阅衡州净居院碑,一览辄能背诵。年二十,畅师文荐入翰林,不报。授开宁路学正,迁教授。未上,辟山北道廉访司书吏。擢延祐二年进士第,授同知辽州事。会周王举兵,关中大乱。邻州听民出避,有壬独闭城门,率民兵固守,一州晏然。有追逮不用胥隶,惟令执里役者呼之,民安而事集,州大治。
六年,除山北道廉访司经历。至治元年,迁吏部主事。二年,转江南行台监察御史。行部广东,以贪墨劾罢廉访副使哈只、蔡衍。至江西,会廉访使苗好谦监焚昏钞,人畏其严,率剔真为伪。有壬覆视之,真物也,遂留其大半。召拜监察御史。
八月,英宗遇弑,贼臣铁失遣使者自上都至,封府库,收百官印。有壬知事急,速往告御史中丞董守庸。守庸谓:“宫禁事非外廷所当问。”有壬即疏守庸及经历朵尔只班、监察御史郭也先忽都阿附铁失之罪以俟。十月,铁失伏诛。泰定帝发上都,御史大夫纽泽先还京师,有壬袖疏上之。及帝至,复上章言:“铁木迭儿之子琐南与闻大逆,乞正典刑。其兄弟勿令出入宫禁。中书平章政事王毅、右丞高昉,横罹贬黜,四川行省平章政事赵世延受祸尤惨,皆请雪冤复职。”继上正始十事:一曰辅翼太子,宜先训导;二曰遴选长官,宜先培养;三曰通籍宫禁,宜别贵贱;四曰欲谨兵权,宜罢兼领;五曰武备废弛,宜加修饬;六曰贼臣妻妾,宜禁势官征索;七曰前赦权以止变,宜再诏以正名;八曰铁木迭儿诸子,宜籍没以惩恶;九曰考验经费,以减民赋;十曰撙节浮蠹,以舒国用。帝多从之。
泰定元年,初立詹事院,选为中议,改中书左司员外郎。京畿饥,有壬请振之,同列让曰:“子言固善,其如亏国帑何?”有壬不听,卒白于丞相,发粮四十万斛以振饥民。国学旧法,积分次第贡以出官,执政用监丞张起岩议,欲废之,以推择德行为务。有壬折之曰:“积分虽未尽善,然可得博学能文之士。若曰惟德行之择,其名固佳,恐皆厚貌深情,专意外饰,则人才益窳不可用。”议久不决。三年六月,迁右司郎中,起岩议遂行,已而复寝。获盗例有赏,论者多疑其伪,有淹四十余年者,群诉于马首。有壬曰:“盗贼方炽,缓急何以使人!但经部覆核者,皆予官。”俄移左司郎中。每遇公议,有壬屡争得失,都事宋本退语人曰:“此贞观开元间议事也。”明年,丁父忧。
天历三年,擢两淮都转运盐司使。先是,盐法坏,廷议非有壬不能称职,故有是命。有壬询究弊端,立法维持,国课遂登。至顺二年二月,召参议中书省事。未几,以丁母忧去。元统元年,复以参议召。明年,拜治书侍御史,转奎章阁学士院侍书学士,仍治台事。会御史劾福建达鲁花赤完卜,完卜藏御史大夫家,有壬捕而谳之。九月,拜中书参知政事、知经筵事。帝诏群臣议上皇太后尊号为太皇太后,有壬曰:“皇上于皇太后,母子也。若加太皇太后,则为孙矣,非礼也。”众弗从。有壬曰:“今制封赠祖父母,降于父母一等,盖推恩之法,近重而远轻。今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是推而远之,岂所谓尊之邪?”又弗听。
中书平章政事彻里帖木儿奏罢进士科,有壬廷争甚苦,不能夺,遂称疾在告,帝强起之,拜侍御史。廷议欲行古劓法,立行枢密院,禁汉人、南人勿学蒙古、畏吾儿字书,有壬皆争止之。后至元初,长芦韩公溥因家藏兵器,兴大狱,株连台省,多以赃败,独无有壬名,由是忌者益甚。有壬遂谢病归。至元六年,召入中书,仍为参知政事。明年改元至正,有壬极论帝当亲祀太庙,母后虚位,徽政院当罢,改元命相当合为一诏,冗职当沙汰,钱粮当裁节,人皆韪之,转中书左丞。二年,囊加庆善八及孛罗帖木儿献议,开金口,导浑河,逾京城,达通州,以通漕运。丞相脱脱主之,有壬曰:“浑河之水,湍悍易决,足以为害,又淤浅不能行舟,况地势高下不同,徒劳民费财耳。”不听。后卒如有壬言。
先是,有壬父熙载官长沙,设义学,课诸生。有壬母卒于长沙,旅殡城外,有壬庐墓三年。后诸生即有壬庐墓之地,立东冈书院,旌其孝,且以广熙载教士之泽。南台监察御史木八剌沙缘睚眦之怨,言书院不当立,并劾有壬及其二弟有仪、有孚。有壬复称病归。四年,改江浙行省左丞,辞。六年,召为翰林学士。既上,又辞。监察御史累章辩其诬。俄拜浙西道廉访使,未上,复以翰林学士承旨召,仍知经筵事。明年夏,授御史中丞,赐白玉束带及御衣一袭。未几,又以病归。十三年,起为河南行省左丞。十五年,迁集贤大学士,寻改枢密副使,复拜中书左丞。有僧自高邮来,言张士诚乞降,众幸事且成,皆大喜。有壬独疑其妄,呼僧诘之,果语塞不能对。转集贤大学士,兼太子左谕德,阶至光禄大夫。有壬前朝旧德,太子颇敬礼之。一日入见,方臂鹰为乐,遽呼左右屏去。十七年,以老病乞致仕,久之始得请,给俸赐以终其身。二十四年卒,年七十八。赠推诚守正昭德佐理功臣、银青光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上柱国。追封鲁郡公,谥文忠。著有《至正集》八十一卷。
有壬历事七朝,垂五十年。遇国家大事,无不尽言。当权臣恣睢时,稍忤意辄诛窜随之,有壬不为巧避。事有不便,明辩力诤,不知有死生利害,君子多之。初有壬举进士,知贡举平章政事李孟、读卷官参知政事赵世延、集贤学士赵孟朓,第有壬高下未定。世延曰:“观此策,异日必为名臣,请置第二甲。”孟不许,世延辩论不已。孟朓立请曰:“宋东南一隅,一科取数百人。以国家疆域之广,正七品多取一人,不为滥也。”孟乃从之。后有壬卒为名臣,世以赵世延为知人云。
宋本,字诚夫,大兴人。自幼警拔异群儿。至治元年,廷策天下士,本为第一,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泰定元年春,除监察御史。首言:“逆贼铁失等虽伏诛,其党枢密副使阿散,躬为弑逆,以告变得不死,乞早正天罚。”盗窃仁宗庙主,本言:“民间失盗,捕违期不获犹治罪,太常及应捕官皆当罢斥。”又言:“中书宰执日趋禁中,兼旬不至中书,机务壅滞。乞戒饬臣僚,非入宿卫,日必诣本署治事。”又言:“司空、太尉之职,滥假僧徒,及会礼、殊祥二院并辱名爵,请罢之。”皆不报。调国子监丞。
夏风烈地震,诏集百僚议弭灾之法。时宿卫士自北来者,在桓州剽劫杀人,既逮捕,丞相旭迈杰奏释之。蒙古千户夺民朱甲妻女,甲诉于中书,旭迈杰庇不问。本抗言:“铁失余党未诛,仁宗庙主盗未得,桓州盗未治,朱甲冤未申。刑政失度,民愤天怨。灾异之见,职此之由。”词气激奋,众皆耸听焉。冬迁兵部员外郎,二年转中书左司都事。故将李庭之子尝假兵部尚书,从诸王征郁林州猺,中道纳妾,逗留不进,兵败归。枢密副使卜邻吉台言:“李平猺有功,当迁官。”本曰:“李纳妾逗留,宜置诸法,况迁官耶!”卜邻吉台色沮,不敢复言。
旭迈杰卒,左丞相倒剌沙当国,与平章乌伯都剌皆西域人。西域贾人以其地宝石名緌者来献,估巨万未酬其直;又官吏为御史劾罢者多出其门下,求复官。三年冬,乌伯都剌自禁中至政事堂,以星孛地震赦天下,命中书酬累朝献物之直,擢用为御史所劾罢者,使左司员外郎以诏稿示本。本曰:“献物直未酬,有司细故,载于王言,贻笑天下。司宪褫有罪者官,世祖法令。上即位,累诏法世祖。若擢用之,是反污前言。后再有奸赃,将治之耶,抑置不问耶?”宰执闻本言,相视叹息罢去。明日宣诏,本称疾不出。四年春,迁礼部郎中。天历元年冬,擢吏部侍郎。二年,改礼部。是年文宗开奎章阁,置艺文监检校书籍,本迁大监。至顺元年,进奎章阁学士院供奉学士。二年冬,出为河西道廉访副使。未行,擢礼部尚书。三年冬,宁宗崩,惠宗未至,皇太后在兴圣宫。正旦,议循故事,行朝贺礼。本言:“宜上表兴圣宫,罢朝贺。”众韪而从之。元统元年,兼经筵官。二年夏,转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兼经筵如故。是年冬十月卒,年五十四。赠翰林直学士、范阳郡侯,谥正献。
本性高抗不屈,持论坚正,不可干以私。尤以扶植文学自任。知贡举、取进士,满百人额。为读卷官,增第一甲为三人。及卒,执绋者至三千人,皆门生故吏,及国子诸生,时论荣之。著有《至治集》四十卷。弟褧。
褧,字显夫。文学与本齐名,人称之曰“二宋”。延祐中,从本至京师。清河元明善、济南张养浩、东平蔡文渊、王士熙争荐之,登泰定元年进士第,授秘书监校书郎。安南遣使入贡,选充馆伴使。使者以金为赆,褧却之。改翰林国史院编修、詹事府照磨,寻辟御史台掾,辞转大禧宗正院照磨,迁翰林修撰。至元三年,擢监察御史。时灾异洊至,褧上言:“一岁之内,日月薄蚀,星文垂象。正月元日,千步廊火。六月,河朔大水。八月,京师地震,毁宗庙,震惊神灵。皆朝政未修,民瘼未愈所致。宜集廷臣讲求弭灾之法。”从之。
出佥山南道廉访使事。宜城民争刈麦,共殴田主死,赂县尹,使一人承之。褧廉知其事,坐尹及共殴者。安陆寡妇有罪自刎,诬其夫兄杀之,已诬服。褧发墓验之,寡妇尚以绳系其颈,夫兄之冤始雪。制:获盗五人得官。应山民被劫,巡徼执五人,坐之。褧疑而讯之,皆良民,乃释之,坐巡徼者罪,众服其明允。改陕西行台都事,旋召为翰林待制,迁国子监司业,与修辽金宋三史,拜翰林直学士,寻兼经筵讲官。卒年五十三,赠国子祭酒、范阳郡侯,谥文靖。著有《燕石集》十五卷。
王结,字仪伯,易州定兴人。祖逖勤,以质子从太祖西征。娶阿鲁浑氏,自西域徙家中山。父德信,陕西行台监察御史,与台臣议不合,即弃官归,不复出。结生而聪颖,读书数行俱下,从名儒董朴受经。廉访使王仁见之,曰:“公辅器也。”年二十余游京师,上执政书,陈时政八事,曰:立经筵以养君德,行仁政以结民心,育英材以备贡举,择守令以正铨衡,敬贤士以厉名节,革冗官以正职制,辨章程以定民志,务农桑以厚民生。宰相不能尽用。
时仁宗在潜邸,或荐结充宿卫,乃集历代君臣行事善恶可为鉴戒者,日陈于前。武宗即位,仁宗为皇太子,置东宫官属,以结为典牧太监,阶太中大夫。近侍以俳优进,结言:“昔唐庄宗好此,卒致祸败。殿下方育德春宫,视听宜谨。”仁宗嘉纳之。
仁宗即位,迁集贤直学士,出为顺德路总管。属邑巨鹿沙河有唐魏徵、宋璟墓,乃祠二人于学,以风励学者。迁扬州路,又迁宁国路。以从弟绅佥江东廉访司事,辞不赴。改东昌路。会通河堤遏旧黄河下流,夏月潦水坏民田,结疏为斗门以泄之,民获耕作之利。至治二年,参议中书省事。时拜住为丞相,结言:“为相之道,当正己以正君,正君以正天下。除恶不可犹豫,犹豫恐生它变;服用不可奢僭,奢僭则害及身家。”拜住是其言。未几,除吏部尚书,荐名士宋本、韩镛等十余人。
泰定元年春,廷试进士,以结充读卷官。迁集贤侍读学士、中奉大夫。会有日食地震烈风之异,结昌言于朝,曰:“今朝廷君子小人混淆,刑政不明,官赏太滥,故阴阳错谬,咎征荐臻。宜修政事以弭天变。”是岁诏结知经筵,扈从上都。结援引古训,证时政之失,冀帝有所感悟。中宫闻之,亦召结等进讲,结以故事辞。明年,除浙西道廉访使,中途以疾还。岁余,拜辽阳行省参知政事。辽东大水,结请于朝,发粟数万石以赈饥民。召拜刑部尚书。
文宗即位,拜陕西行省参知政事,改同知储庆司事。二年,拜中书参知政事,入谢光天殿,以亲老辞。帝曰:“忠孝能两全乎?”是时,明宗未至,文宗以皇太子奉迎,近侍有求除拜赏赉者。结曰:“俟天子至议之。”四川行省平章囊家歹拒命,廷议发兵讨之。结曰:“蜀远,恐不知朝廷近事,可遣使论之。如不从,讨之未晚。”后囊家歹果来朝。近侍争求籍没妻孥赀产,结复论之,近侍怒,谮诋日甚,遂罢政,改集贤侍读学士。丁内艰,不起。
元统元年,复除浙西道廉访使。未行,召拜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与张起岩、欧阳元修泰定天历两朝实录。拜中书左丞。中宫命僧尼于慈福殿作佛事,已而殿灾。结言:“僧尼亵渎,当罪之。”左丞相撒敦疾革,家人请释重囚禳之,结极陈其不可。先时有罪者,北人则徙广海,南人则徙辽东,去家万里,往往道死。结请更其法,移乡者止千里外,改过听还其乡,著为令。职官坐罪者多从重科。结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今贪墨虽多,然士之廉耻不可以不养也。”时论称其得体。后至元元年,以疾罢为翰林学士。二年正月卒,年六十有二。
结立言制行皆法古人。张珪曰:“王结非圣贤之书不读,非仁义之言不谈。”识者以为名言。晚邃于易,著《易说》一卷,临川吴澄读而善之。四年五月,诏赠资政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护军,追封太原郡公,谥文忠。有诗文集十五卷行于世。子敏修,社稷署丞。
仇濬,字公哲,大都大兴人。父谔,字彦中,以布衣谒安西王,王善其占对,命给事左右,授武备院库使。至元十五年,擢知威州。民张氏兄弟争财,吏受赇,事久不决。谔召谕之,曰:“兄弟与吏孰亲?”曰:“兄弟亲。”谔曰:“竭兄弟之财以赂吏,可谓智乎?”张氏兄弟感悟,俱叩头谢罪。累迁福建闽海道副使。行省议采银征赋,闽无银矿,民买银纳之。谔劾行省欺罔,罢其役,民大悦。后卒于官,年五十一。
濬早孤,从舅氏户部尚书郝彬还京师。武宗即位,太保曲枢引见便殿,命侍仁宗说书。至大二年,授资国院照磨,转集贤院掾。延祐中,累迁中书左司掾。至治元年,擢太庙署丞。英宗新享太室,濬进退甚称上意,改礼部主事。泰定元年,拜监察御史。先是,他御史劾参知政事杨廷玉赃罪,宰相倒剌沙庇之,奏命台省、宗正府杂治。濬曰:“御史台职纠劾。今宰相欲变乱祖宗成法,不可,誓以死请。”竟从台鞫,廷玉杖免。
二年,河决,百姓流殍,又地震蝗旱。濬与同列上封事,谓:“地宜静,今动,由宰相失于调燮。又兵亦阴象,或军政不修所致。”章三上,不报。又劾:“御史大夫秃忽鲁奸邪不忠,曲庇杨廷玉,自隳纪纲,不胜重任。”移文上都及行台御史。事闻,诏罢秃忽鲁,执政滋不说,激帝怒,逮捕治书侍御史,二人系诏狱置对。众惧祸不测,濬泰然自若。久之,事得释,置濬等不问。濬又劾:“也先帖木儿在枢院受赇,不当知经筵事;太子詹事辅导元良不当以宦者为之;奸臣帖木迭儿罪应籍没,不当给回赀产;廉访使王结素廉直,为御史挟私妄论,当申雪;处士吴炳、史约,当召赴馆阁;内外官有文行者,参政张昇、八辰等,当任以风宪。”言皆切直,为时论所称。
四年,迁户部员外郎。明年,进郎中。天历元年,除佥燕南河北道肃政廉访司事。未几,改礼部郎中。明年,迁右司员外郎,改刑部侍郎,阶亚中大夫。俄又改中政院判官,内批进阶中大夫以奖之。至顺元年,复除江北淮东道廉访司副使,再迁吏部侍郎,命参议枢密院事。二年,拜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未几,引疾归,卒于家,年五十二。
王思诚,字致道,兖州嵫阳人。天资过人,七岁从师授《孝经》《论语》,即能成诵。后从汶阳曹元用游学,大进,登至治元年进士第,授管州判官,召为国子助教,改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寻迁应奉翰林文字,再转为待制。至正元年,迁奉议大夫、国子司业。二年,拜监察御史。上疏言:“京畿去年秋不雨,冬无雪。方春首月蝗生,黄河水溢。盖不雨者,阳之亢;水涌者,阴之盛也。尝闻一妇衔冤,三年大旱。往岁伯颜专擅威福,仇杀不辜,郯王之狱,燕铁木儿之宗党,死者不可胜数,非直一妇之冤而已。宜昭雪其罪,敕有司祷于百神,陈牲币,祭河伯,发卒塞之。被灾之家,死者给葬,庶几可以召阴阳之和,消水旱之变。”又言:“采金铁冶提举司设司狱,掌囚之应徒配者,釱趾以春金矿,旧尝给衣与食。天历以来,因水坏,金冶罢之,啮草饮水,死者三十余人,濒死者又数人。夫罪不至死,乃拘囚至于饥死,不若加杖而使速死之愈也。况州县俱无囚粮,轻重囚不决者多死狱中,吏妄报治病日月用药次第。请定瘐死多寡罪,著为令。又至元十六年,开坝河,设坝夫户八千三百七十有七,车户五千七十,出车三百九十辆;船户九百五十,出船一百九十艘。坝夫累岁逃亡,十损四五,而运粮之数十增八九,船止六十八艘,户止七百六十有一,车之存者二百六十七辆,户之存者二千七百五十有五。昼夜奔驰,犹不能给。坝夫户之存者一千八百三十有二,一夫日运四百余石,肩背成疮,憔悴如鬼,甚可哀也!河南、湖广等处打捕鹰房府,打捕户尚玉等一万三千二百二十五户,阿难答百姓刘德元等二千三百户,可以佥补,使劳佚相资。”又言:“燕南山东密迩京师,比岁饥馑,群盗纵横。巡尉弓兵与提调捕盗官,会邻境以讨之,贼南则会于北,贼西则会于东,及与贼遇,望风先遁,请立法严禁之。”又言:“初开海道,置海仙鹤哨船四十余艘,往来警逻。今敝船十数,止于刘家港口,以捕盗为名,实不出海,以致寇贼猖獗。宜即莱州洋等处分兵守之,不令泊船岛屿,禁镇民与梢水为婚。有能捕贼,以船畀之;获贼首者,赏以官。仍移江浙、河南行省,列戍江海诸口,以诘海商还者,审非寇贼,始令泊船。下年粮船开洋之前,遣将士乘海仙鹤,于二月终旬入海,庶几海道宁息。”朝廷多韪其议。
松州官吏诬构良民以取赂,诉于台者四十人。选思诚鞫问,思诚密以他事入松州境,执监州以下二十三人,皆罪之。还至三河县,一囚诉不已,俾其党异处,使之言,囚曰:“贼向盗某芝麻,某追及,刺之几死。贼以是图复仇。今弓手欲满捕获之数,适中贼计。其赃,实某妻裙也。”思诚以裙示失主,主曰:“非吾物。”其党词屈,遂释之。丰润县一囚年最少,械系濒死,疑而问之,曰:“昏暮三人投宿,约同行。未夜半,趣行至一冢间,见数人如有宿约者,疑之。众以为盗告,不从,胁以白刃驱之,前至一民家,众皆入,独留户外,遂潜奔赴县,未及报而被收。”思诚正有司罪,少年获免。
出佥河南山西道肃政廉访司事,行部武乡县,监县来迓。思诚私语吏属曰:“此必赃吏。”未几,果有诉于道侧者。问曰:“得无诉监县敚汝马乎?”其人曰:“然。”监县抵罪。吏属问思诚先知之故,曰:“衣敝衣,乘骏马,非诈而何?”陕西行台言:“欲凿黄河三闸,立水陆站以达于关陕。”使思诚会陕西、河南省台官及郡县长吏视之,皆畏险阻,欲以虚辞复命。思诚怒曰:“吾属自欺,何以责人!诸君少留,吾当身历其地。”众惶恐从之。沿河滩碛百有余里,礁石错出,路穷,舍骑徒行,攀藤葛以进,凡三十里,度不可行,乃止。作诗上之执政,议遂寝。召修辽金宋三史,调秘书监丞。会国子监诸生因事哄于学,复命思诚为司业。思诚黜为首者五人,罚而降斋者七十人。勤者升,惰者黜,士习为之一变。超拜兵部侍郎,丁内忧,甫禫,朝廷行内外通调法,起思诚太中大夫、河间路总管。磁河决铁灯千,真定境也。召其长吏,责之。昼夜督工,期月而塞,复外筑夹堤,使濒河民及弓手庐于上,以防盗决。南皮民濒御河种柳,输课于官,曰柳课。河决,柳尽没官,犹征课,子孙贫不能偿。思诚白其事于朝,罢之。景州广川镇,汉董仲舒故里也;河间尊福乡,毛苌故里也。皆请建书院,设山长。召拜礼部尚书。
十二年,帝以民多失业,选名臣巡行劝课,以思诚巡河间及山东诸路,奏进二麦、豌豆,帝嘉之,赐上尊二。召还,迁国子祭酒。俄复为礼部尚书,知贡举,迁集贤侍讲学士,兼国子祭酒。应诏言事,一曰置行省,丞相以专方面;二曰宽内郡,征输以固根本;三曰汰冗兵以省粮运;四曰改禄秩以养官廉;五曰罢行兵马司以便诘捕;六曰复倚郭县以正纪纲;七曰设常选以起淹滞。其言多见施行。寻出为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辞以老病,不允。十七年春,红巾陷商州,夺七盘,进据蓝田县。思诚移书于察罕帖木儿,曰:“河南为京师之庭户,陕西实内郡之藩篱,两省相望,互为唇齿,陕西危则及于河南矣。”察罕帖木儿新复陕州,得书大喜,以轻骑五千,倍道来援,贼败遁。已而河南总兵官诘思诚擅调遣,思诚亟请于朝,命察罕帖木儿专防关陕,仍便宜行事,诏从之。行枢密院掾史田甲受赂,事觉,匿豫王邸。监察御史捕之急,并系其母。思诚曰:“古者罪人不孥,况母乎?吾不忍以子而累其母。”令释之,不从。思诚因自劾不出,诸御史谒而谢之。初,监察御史有封事,自中丞以下惟署纸尾,莫敢问其由。思诚曰:“若是,则上下之分安在?”乃与御史约,凡上奏必拆视,其不可行者以台印封,置架阁库,后遂为例。十七年,召拜国子祭酒。时卧疾,闻命即行,至朝邑,疾复作,十月卒,年六十七。思诚当官莅事,力矫诡随,故所至有名迹,时论以不为宰相惜之。
史臣曰:张起岩诸人之奏议,事核而词直,切于当时之务,嘉谟嘉猷,庶几无愧。王结谓:“除恶不可犹豫,恐生他变。”使拜住用其言,岂有南坡之祸!呜呼,可谓知几君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