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二十 阿合马 卢世荣 桑哥〔要束木〕
阿合马,回鹘人。幼为阿勒赤那颜家奴,阿勒赤女察必皇后以为媵臣,执宫庭洒扫之役。世祖爱其干敏,中统三年始命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委以财赋之任。四年,以河南钧、徐等州俱有铁冶,请给授宣牌,以兴鼓铸之利。帝升开平为上都,又以阿合马同知开平府事,领左右部如故。阿合马奏以礼部尚书马月乃合兼领已括户三千,兴煽铁冶,岁输铁一百三万七十斤,就铸农器二十万事,易粟输官者凡四万石。至元元年正月阿合马奏言:“太原民煮小盐越境卖,民贪其价廉,竞买食之,解盐以故不售,岁入课银止七千五百两。请自今岁增五千两,无问僧道军匠等户均赋之。其民间通用小盐从便。”是年十一月,罢领中书左右部并入中书,超拜阿合马中书平章政事,阶荣禄大夫。
三年正月立制国用使司,阿合马又以平章政事领之。奏以东京岁课布疏恶不堪用者就市羊于彼,真定、顺天金银不中程者宜改铸。别怯赤山出石绒,织为布,火不能然,请遣官采取。又言“国家费用浩繁,今岁自车驾至都,已支钞四千锭,恐来岁度支不足,宜量节经用。”十一月,又奏“桓州峪所采银矿已十六万斤,百斤可得银三两、锡二十五斤。采矿之费,鬻锡足以给之。帝悉从其请。七年正月,立尚书省,罢制国用使司,改阿合马平章尚书省事。阿合马以功利成效自负,众咸称其能。世祖急于富国,试以事,颇有成绩,又见其与丞相線真、史天泽争论,屡为所诎,由是奇其才,授以政柄,言无不从,阿合马遂专愎益甚。
丞相安童言于帝曰:“臣近言尚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宜各循常制奏事,其大者从臣等议定奏闻,已奉命俞允。今尚书省一切以闻,似违前奏。”帝曰:“汝所言是。岂阿合马以朕信用,敢如是耶!不与卿等议非是,宜如卿言。”安童又言:“阿合马所用者,左丞许衡以为多非其人。然已奉命咨请宣付,如不与,恐异日有辞。宜试其能否,久当自见。”帝然之。五月,尚书奏括天下户口。既而御史台言“所在捕蝗,百姓劳扰,括户事宜少缓。”遂止。初立尚书省时,凡铨选各官,吏部拟定资品,呈尚书省,由尚书咨中书闻奏。至是,阿合马用私人,不由部拟,亦不咨中书。丞相安童以为言,帝问阿合马,对以“事无大小,皆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择。”安童因请“自今惟重刑及迁上路总管属中书,余并付尚书省,庶事体明白。”帝从之。
八年三月,尚书省再以阅实户口事奏条画,诏谕天下。是岁增太原盐课,以千锭为常额,仍令本路兼领。九年,并尚书入中书省,又以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明年,以其子忽辛为大都路总管,兼大兴府尹。安童见阿合马擅权日甚,乃奏都总管以下多不称职,乞选人代之,又奏“阿合马挟宰相权为商贾,以罔天下大利,民困无所诉。”阿合马曰:“谁为此言,臣等与廷辩。”安童进曰:“左司都事周祥中木取利,罪状明白。”帝曰:“若此者,征毕当显黜之。”既而枢密院奏以忽辛同签枢密院事,帝不允,曰:“彼贾,胡不可以机务责之。”
十二年,伯颜伐宋,既渡江,捷报日至。帝命阿合马、姚枢、徒单公履、张文谦、陈汉归、杨诚等议行盐钞法于江南及鬻药材事。阿合马奏:“枢云‘江南交会不行,必致小民失所’公履云‘伯颜尝榜谕交会不换,今亟行之,失信于民。’文谦谓‘可行与否,当询伯颜。’汉归及诚皆言‘以中统钞易交会,事便可行。’”帝曰:“枢与公履不识时机,朕尝以此问陈岩,岩亦以交会速宜更换。今议已定,当依汝言行之。”阿合马又奏:“北盐药材,枢与公履皆言可使百姓从便贩鬻。臣等谓:此事若小民为之,恐紊乱不一,拟于南京、卫辉等路括药材,蔡州发盐十二万斤,禁诸人私相贸易。”帝从之。
十三年阿合马奏:“军兴之后,减免征税,又罢转运司官,令各路总管府兼领课程,以致国用不足。臣以为莫若验户口之多寡,远以就近,立都转运司,量增旧额,选廉干官分理其事,广行鼓铸,官为局卖,仍禁诸人毋私造铜器。如此,则民力不屈而国用充矣。”乃奏立诸路转运司,尽以其私人为使。十五年正月,帝以西京饥,发粟万石赈之。又谕阿合马:“宜广贮积,备阙乏。阿合马奏自今御史台非白省,毋擅召仓库吏,毋究钱谷数。及集议中书,不至者罪之。”俱报可。
四月,江淮行省中书左丞崔斌入觐,奏曰:“先以江南官冗,委任非人,命阿里等前往察汰。今蔽不以闻,是为罔上。杭州地大,委寄非轻,阿合马溺于私爱,以不肖子抹剌虎充达鲁花赤,佩虎符,此岂量才授任之道!”又言“阿合马先自陈乞免其子弟之任,今身为平章,而子若侄或为行省参政,或为礼部尚书,将作院达鲁花赤领会同馆,一门悉处津要,自背前言,无以示天下。”诏并罢之,然终不以是为阿合马罪。帝尝谓淮西宣慰使昂吉尔曰:“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尽人事。兼此三者,乃为称职。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亦未可为相。回人中,阿合马才任宰相。”其为帝倚重如此。
十六年四月,中书奏立江西榷茶运司,以卢世荣为使,又以诸路转运盐使司秩尊禄重,改宣课提举司。未几,以忽辛为潭州行省中书右丞。明年,中书省奏:“阿塔海、阿里言,今立宣课提举司,官吏至五百余员。左丞陈岩、范文虎等言其扰民,且侵盗官钱,乞罢之。”阿合马奏言:“立提举司未三月而请罢,必行省有奸弊,故先发制人。乃诏御史台,遣能臣往案其事,具以实闻。”未几,崔斌迁江淮行省右丞,阿合马修旧怨,乃奏理算江淮钱谷,遣孛罗罕、刘思愈等往,检覆之,诬构斌与平章阿里伯盗官粮四十万,擅易命官八百余员,及铸铜印等事,二人竟坐诛。
阿合马在位日久,援引奸党郝祯、耿仁,骤升同列,罔上剥下,以济其私。庶民有美田宅,辄攘为己有,内通货赂,外以威劫群臣,人人切齿恨之。皇太子尤恶阿合马,尝以弓击其颊,阿合马创甚,口张不能阖,奏于帝为马蹴伤。皇太子适至,面诘其欺。又尝于帝前殴之,帝不问。
十九年三月,帝在上都。皇太子从有益都千户王著者,素任侠,因人心愤怨,密铸大铜锤,誓碎阿合马首。与妖僧高和尚合谍,以戊寅日,诈称皇太子还都作佛事,结八十余人,夜入京城。旦遣二僧诣中书省,令市斋物,省中疑而讯之,不伏。及午,著又遣崔总理矫传令旨,使枢密副使张易发兵,夜会东宫前。易不察,即命指挥使颜义以兵往,著自驰见阿合马,诡言太子将至,令省官候于宫前。阿合马遣右司郎中脱欢彻里等数骑出关北十余里,遇其众,伪太子责以无礼,尽杀之,夺其马,南入健德门。夜二鼓至东宫前,其徒皆下马,独伪太子立马指挥,呼省官至前,责阿合马数语,即牵去,以所袖铜锤碎其脑,立毙。继呼左丞郝祯至,又杀之,囚右丞张惠。时变起仓卒,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皆莫知所为。尚书张九思觉其诈,大呼曰:“此贼也。”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持挺前,击立马者坠地,弓弩乱发,众奔溃,高和尚等逃去。著挺身请囚,中丞也先帖木儿驰奏。
世祖时方驻跸察罕淖尔,闻之震怒,即日至上都,命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驰驿至大都,讨为乱者。庚辰,获高和尚于高梁河。壬午,诛王著、高和尚于市,皆醢之,并杀张易。著临刑大呼:“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书其事者。”
阿合马死,世祖犹不知其恶,令中书省毋问其妻子。及询孛罗,始尽得其罪状,大怒曰:“王著杀之,诚是。”命发墓剖棺,戮尸于通玄门外,纵犬啖其肉。子侄皆伏诛,没入家属财产。其妾名引住者,籍其藏,得二熟人皮于柜中,两耳俱存。一阉监掌其扃鐍,讯之云,诅咒时置神座于上,应验甚速。又有绢二幅,画甲骑数重,围一幄殿,兵皆张弦挺刃内向。画者为陈甲。又有曹震圭,尝算阿合马所生年月。王台判妄引图谶,皆言涉不轨。事闻,敕剥四人皮以徇。
卢懋,字世荣,以字行,大名人。阿合马专政,世荣以贿进为江西榷茶运使,后以罪免,桑哥荐世荣能救钞法,增课额。世祖召见,奏对称旨。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召中书省臣与世荣议所当行。右丞相和礼霍孙、右丞麦术丁、参政张雄飞、温迪罕皆罢,起安童为右丞相,以世荣为右丞。时左丞史枢、参政不鲁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参议拜降,皆世荣所荐也。
世荣既擢用,即日至中书理钞法,遍行中外。官吏奉法不虔者,加以罪。翌日,同右丞相安童奏:“窃见老幼疾病之民,衣食不给,行乞于市。宜官给衣粮,委各路正官提举其事。”又奏怀孟竹园、江湖鱼课及襄淮屯田事。越三日,安童奏世荣所陈数事,乞诏示天下。帝曰:“除给丐者衣食外,并依所陈。”既而奏:“盐每引十五两,国家未尝多取,欲便民食。今权豪诡名罔利,停货待价,至一引卖八十贯,京师一百二十贯,贫民多淡食。宜以二百万引给商,一百万引散诸路,立常平盐局,或贩者增价,官平其直以售,庶民用给,而国计亦裕。又京师富民酿酒,价高而味薄,且课不时输,宜一切禁之,官自酤卖。”并从之。
世荣居中书未十日,御史中丞崔彧言其不可为相,忤旨,下彧吏按问,免官。明年正月壬午,帝御香殿,世荣奏:“臣言天下岁课钞九十三万二千六百锭之外,臣更经画,不取于民,裁抑权势所侵,可增三百万锭。初未行下,而中外已非议。臣请与台省官面议上前。”帝曰:“卿但言之。”世荣奏:“古有榷酤之法,今宜立四品提举司,以领天下之课,岁可得钞千四百四十锭。自王文统诛后,钞法虚弊。为今之计,莫若依汉唐故事,括铜铸至元钱,及制绫券,与钞参行。”因以所织绫券上之。帝曰:“便益之事,当速行之。”
又奏于泉、杭二州立市舶都转运司,造船给本,令人商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宝货官卖之,匿者许告,没其财,半给告者。今国家虽有常平仓,实无所蓄。臣将不费一钱,但尽禁权势所擅。产铁之所,官立炉鼓,采为器鬻之,以所得利合常平盐课,籴粟积于仓,待时粜之,必能均物价而获厚利。国家虽立平准,然无晓规运者,以致钞法虚弊,诸物踊贵。宜令各路立平准周急库,轻其月息,以贷贫民。如此,则贷者众,而本且不失。又随朝官吏增俸,州郡未及,可于各都立市易司,领诸牙侩,计物货四十分取一,以十为率,四给牙侩,六为官吏俸。国家以兵得天下,不藉粮馈,惟资羊马,宜于上都隆兴等路,以官钱买币帛易羊马于北方,选蒙古人牧之,收其皮毛筋角酥酪等物。十分为率,官取其八,二与牧者,马以备军兴,羊以充赐予。”帝曰:“汝先言数事皆善,宜速行。此事亦善,祖宗时亦欲行之,而不果。朕当思之。”世荣因奏曰:“臣之行事,多为人所怨,后必有谮臣者,臣实惧焉,请先言之。”帝曰:“汝言皆是,惟欲人无言,安有是理?疾足之犬,狐不爱焉。主人岂不爱之?朕自爱汝,彼奸伪者则不爱汝耳。汝之职分既定,其毋以一二人从行。”遂谕丞相安童,增其导从,以为护卫。
又十余日,中书省请罢行御史台,其所隶按察司隶内台,又请随行省所在立行枢密院。明日,奏升六部为二品,又奏令按察司总各路钱谷,择干济者用之,其刑名事上御史台,钱谷由部申省。帝曰:“汝与老臣共议,然后行之,可也。”二月辛酉御史台奏:“中书省请罢行台,改按察为提刑转运司,俾兼钱谷。臣等窃惟:初置行台时,朝廷老臣集议,以为有益,今无所损,不可辄罢。且按察司兼转运,则纠弹之职废,请右丞相复与朝廷老臣集议。”诏如所请。御史台又奏:“前奉旨令臣等议罢行台及兼转运事。世荣言按察司所任皆长才举职之人,可兼钱谷,而廷臣皆以为不可,彼所取之人,臣不敢言,惟言行台不可罢者,众议皆然。”帝曰:“世荣以为何如?”奏曰:“欲罢之。”帝曰:“其依世荣言。”
中书省奏立规措所,秩五品,所司官吏以善贾者为之。帝曰:“此何职?”世荣对曰:“规画钱谷者。”帝从之。又奏:“凡能规画钱谷者,向日在阿合马之门,今籍录以为污滥。臣欲择其通才可用者,然惧有言臣用罪人。”帝曰:“何必言此,可用者用之。”遂以前河间转运使张宏纲、撒都丁、不鲁合散、孙桓,并为河间、山东等路都转运盐使,余擢用者甚众。
世荣既以利自任,惧怒之者众,乃以九事说帝诏天下:其一、免民间包银三年;其二,官吏俸免民间带纳,其三、免大都地税;其四、江淮民失业贫困,鬻妻子以自给者,所在官为收赎,使为良民;其五、逃移复业者,免其差税;其六、乡民造醋者免收课;其七、江南田主收佃客,租课减免一分;其八、添支内外官吏俸五分;其九、定百官考课升擢之法。大抵欲释憾要誉而已。
既而又奏:“立真定、济南、江淮等处宣慰司兼都转运使,以治课程,仍禁诸司不得追摄管课官吏,及遣人辄至办课处沮扰,按察司不得检察文卷。”又奏:“大都酒课日用米千石,以天下之众比京师当居三分之二,酒课亦当日用米二千石。今各路但总计日用米三百六十石而已,其奸欺盗隐如此,安可不禁!臣等已责各官增旧课二十倍,后有不如数者,重其罪。”帝悉从之。
三月,世荣奏:“以宣德、王好礼并为浙西道宣慰使。”帝曰:“宣德,人多言其恶。”世荣奏:“彼入状中书,能岁办钞七十五万锭,是以令往。”四月,世荣又奏曰:“臣伏蒙圣眷,事皆委臣。臣愚以为:今日之事如数万顷田,昔无田之者,草生其间。臣今创田之已耕者有焉,未耕者有焉,或才播种,或既生苗,然不令人守之,为物蹂践,则可惜也。方今丞相安童,督臣所行,是守田者也,然不假之以力,则田者亦徒劳耳。守田者假之力矣,而天不雨,亦不能生稼穑。所谓天雨者,陛下与臣添力是也。惟陛下怜臣。”帝曰:“朕知之矣。”令奏行事之目,皆从之。
世荣居中书才数月,恃委任之专,肆无忌惮,视丞相犹虚位。左司郎中周戭与世荣不合,坐以废格诏旨,奏杖一百,复斩之,百官凛凛。监察御史陈天祥独上章,劾其“苛刻诛求,为国敛怨,将见民间凋耗,天下空虚。考其所行与所言者,已不相副。始言能令钞法如旧,今弊愈甚。始言能令百物自贱,今百物愈贵。始言课程增至二百万锭,不取于民,今迫胁诸路,勒令如数虚认而已。始言令民快乐,今所为无非扰民之事。若不早更张,待其自败,正犹蠹虽除,而木已病矣。”帝时在上都,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以状闻,帝大悟,即日遣唆都等还大都,命安童集诸司官吏同世荣听天祥弹文,仍令世荣、天祥赴上都。
壬戌,御史中丞阿拉帖木儿、郭佑,侍御史白秃剌帖木儿,参政撒的迷失等,以世荣所伏罪状奏曰:“不白丞相安童支钞二十万锭,擅升六部为二品。效李璮令急递铺用红青白三色囊转行文字。不与枢密院议,调三行省万二千人置济州,委漕运使陈柔为万户管领,以沙全代万户宁玉戍浙西吴江,用阿合马党潘杰、冯珪为杭鄂二行省参政,宣德为杭州宣慰,余分布中外者众。以钞虚,闭回易库。民间昏钞不可行。罢白酵课。立野麪、木植、磁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诸牙行。调出县官钞八十六万余锭。”丞相安童言:“世荣昔奏能不取于民,岁办钞三百万锭,令钞复贵,诸物悉贱,民得休息,数月即有成效。今已四阅月,所行不符所言,钱谷出者多于所入,引用憸人,紊乱选法。”
阿拉帖木儿、天祥等质世荣于帝前,世荣悉款伏。遣忽都答儿传旨中书省:“丞相安童与诸老臣议世荣所行,当罢者罢之,更者更之,所用人实无罪者,朕自裁处。”下世荣于狱。十一月乙未,帝问忽剌出曰:“汝于卢世荣有何言?”对曰:“近汉人新居中书者,言世荣款伏,狱已竟矣。犹日豢之,徒费廪食。”诏诛世荣,刲其肉以食禽獭。
桑哥,畏兀儿人,胆巴国师弟子也。能通诸国语,尝为西番译史。性狡黠,好言财利事。至元中,擢为总制院使。中书省尝令李留判市油,桑哥请以官铁往市,司徒和礼霍孙谓:“非汝所宜为。”桑哥不服,至相殴,且曰:“与其使它人侵盗,曷若与公家营利乎?”乃以油万斤与之。桑哥后以所营息钱进和礼霍孙,曰:“我初计不及此。”一日,桑哥在帝前论和雇和买事,因语及之,帝大悦,始有大任之意。尝令桑哥具省臣姓名以进,省中建置及人才进退,桑哥咸得与闻。时桑哥与江南释教总统扬琏真伽相表里,请发宋诸陵,桑哥矫诏可其奏。
二十四年闰二月,复置尚书省,遂以桑哥与帖木儿为平章政事,诏天下改行中书省为行尚书省,六部为尚书六部。三月更定钞法,颁行至元宝钞于天下,中统钞通行如故。桑哥尝奉命检覆中书省事,凡校出亏欠钞四千七百七十锭,昏钞一千三百四十五锭。平章麦术丁即自伏,参政杨居宽谓实掌铨选,钱谷非所专任。桑哥令左右击其面,因问曰:“既典铨事,果无黜陟失当者乎?”寻亦引服。帝令丞相安童与桑哥共讯,且谕:“毋令麦暐丁等后得以胁问诬伏为辞,此辈固狡狯人也。”
数日桑哥又奏:“鞫中书参政郭佑,多所逋负,尸位不言。臣谓:中书之务,隳惰如此,汝力不能及,何不告之蒙古大臣?故殴辱之,今已款服。”帝益怒,命穷诘之,佑与居宽皆坐弃市,刑部尚书不忽木争之不得。台吏王良弼与江宁县尹吴德议尚书省政事,又言“尚书钩校中书,不遗余力。他日我曹得发尚书奸利,其诛籍无难。”桑哥闻之,曰:“若辈诽谤政事,不诛无以惩后。”遂并捕杀之。又有斡罗思者,以忤桑哥被谗,籍其家,惟金玉带各一、黄金五十两,皆上所赐,乃以公用孳畜加之罪。帝曰:“此口腹之事也。”释不问。
桑哥尝奏以沙不丁遥授江淮行省左丞,乌马儿为参政,领泉府市舶事。发钞千锭给行泉府司,岁输珍异物为息。又以拜降为福建行省平章,既得旨,乃言于帝曰:“臣前言凡任省臣与行省官,并与丞相安童议。今奏用沙不丁、乌马儿等,适丞相还大都,未与议。臣恐有以前奏为言者。”帝曰:“安童不在,朕若主也,朕已允行,何言之有?”时江南行台与行省并无文移,事无巨细,必咨内台,呈省闻奏。桑哥以其往复稽留误事,宜如内台例,分呈行省。又言:“按察司文案,宜从各路民官检覆,递相纠举。自太祖时有旨,凡临官事者,互相觉察,此故事也。”从之。
十月乙酉,诏问翰林诸臣:“以丞相领尚书省,汉唐有此制否?”咸对曰:“有之。”翌日,左丞叶李以翰林诸臣言:“桑哥秉政久,宜进位丞相,以协人望。”帝大悦,遂以为尚书右丞相,兼总制院使司事,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于是桑哥奏以平章帖木儿代其位,右丞阿尔浑撒里迁平章政事,叶李迁右丞,参政马绍迁左丞。
十一月,桑哥言:“臣前以诸道宣慰司及路府州县官吏稽缓误事,奉旨遣人笞责之。今真定宣慰使速哥、南京宣慰使答失蛮,皆勋旧之子,宜取圣裁,敕罢其任。”明年正月,以甘肃行尚书省参政铁木哥不任事,奏乞牙带代之。未几,又以江西行尚书省平章政事呼忽都铁木儿不职,奏罢之。兵部尚书忽都答儿不勤于政,桑哥殴罢之,而后奏帝曰:“若辈不罢,汝事何由得行?”
自立尚书省,仓库诸司无不钩考,先摘委六部官,复以为不专,乃置征理司,以治财谷之当追者。时桑哥以理算为事,毫分缕析,入仓库者,无不破产。及当更代,人皆弃家避之。十月,桑哥奏:“湖广行省钱谷,已责平章要束木。外省欺盗必多,乞以参政忻都、户部尚书王巨济等十二人理算。江西、福建、四川、甘肃、安西五省,每省各二人,特给印章与之。省部官既去,事不可废,拟选人为代,听食原俸。理算之间,宜给兵以卫之。”帝皆从之。
是时天下骚然,江淮尤甚。谀佞之徒讽大兴民史吉等为桑哥立石颂德。帝闻之,曰:“民欲立则立之。仍以告桑哥,使其喜也。”于是翰林官制文,题曰《王公辅政之碑》。时桑哥妇弟八吉为燕南道宣慰使,闻其事,亦讽属县为己立石颂德,使儒学教授张延撰文,延正色却之,即日谢病归,士论称之。
桑哥又以总制院所统西番诸宣慰司军民财谷事体甚重,宜有以崇异之,奏改为宣政院,秩从一品,用三台印。帝问:“所用何人?”对曰:“臣与脱因。”于是命桑哥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丞相兼宣政使,领功德使司事,脱因同为使。帝尝召桑哥谓曰:“朕以叶李言,更至元钞,所用者法,所贵者信,汝无以楮视之,其本不可失,汝宜识之。”二十六年,桑哥请钩考甘肃行尚书省及益都淄莱淘金总管府,佥省赵仁荣、总管明里等皆以罪罢。帝幸上都。桑哥言:“去岁陛下幸上都,臣日视内帑诸库。今岁欲乘小舆以行,人必窃议。”帝曰:“听人议之,汝乘之可也。”
桑哥又奏:“近委省臣检责左右司文簿,凡经监察御史稽照者,遗逸尚多。自今当令监察御史即省部稽照,书姓名于卷末。苟有遗逸,易于归罪。仍命侍御史检视之,失则连坐。”帝从之。乃笞监察御史四人。是后监察御史赴省部,掾令史与之抗礼,但遣小吏持文簿置案而去,监察御史遍阅之,而台纲废矣。
桑哥又言:“国家经费既广,岁入恒不偿所出,往岁计之,不足者余百万锭。自尚书省钩考天下财谷,赖陛下福,以所征补之,未尝敛及百姓。臣恐自今难用此法矣。何则?仓库可征者少,而盗者亦鲜,臣忧之。臣愚以为盐课每引今直中统钞三十贯,宜增为一锭;茶每引今直五贯,宜增为十贯;酒醋税课,江南宜增额十万锭,内地五万锭。协济户十八万,自入籍至今十三年,止输半赋。闻其力已完,增为全赋,如此则国用可支,臣等免于罪矣。”帝曰:“如所议行之。”
桑哥既专政,凡铨调内外官,皆由于己,而宣敕尚由中书。桑哥以为言,帝乃命宣敕并付尚书省,由是以刑赏为市,奸谀之徒奔走其门,入贵价以贾所欲,当刑者脱,求官者得,纲纪大坏,人心骇愕。
二十八年春,帝畋于柳林,利用监彻里、浙西按察使千卢等劾奏桑哥专权黩货。时不忽木出使,帝遣人趣召之至,觐于行殿。帝以问,不忽木对曰:“桑哥壅蔽聪明,紊乱政事。有言者即诬以他罪而杀之。今百姓失业,盗贼蜂起,召乱在旦夕,非亟诛之,恐为陛下忧。”留守贺伯颜亦为帝陈其奸恶,久之,言者益众,帝始决意诛之。
三月,帝谕大夫月儿鲁曰:“屡闻桑哥沮抑台纲,杜言者之口,又尝捶挞御史。其所罪者何事?当与辨之。”桑哥等持御史李渠等已刷文卷至,令侍御史杜思敬等勘验辩论,往复数四,桑哥等辞屈。明日帝驻跸大口,复召御史台暨中书、尚书两省官辩论。尚书省执卷奏曰:“前浙西按察使只必,因监阅烧钞,受赃至千锭,尝檄台征之,三年不报。”思敬曰:“文之次第,尽在卷中。尚书省拆卷持对,其弊可见。”彻里抱卷至前,奏曰:“用朱印以封纸缝者,防欺弊也。若辈为宰相,乃拆卷破印与人辨,是教吏为奸。”帝是之,责御史台曰:“桑哥为恶,始终四年,其奸赃暴著非一,汝台臣安得不知?”中丞赵国辅对曰:“知之。”帝曰:“知而不劾何罪?”思敬等对曰:“夺官追俸,惟上所裁。”数日不决。大夫月儿鲁奏:“台臣久任者当斥罢,新者存之。”乃下桑哥于狱,仆其辅政碑。七月伏诛。
监察御史言:“沙不丁、纳速剌丁灭里、乌马儿、王巨济、杨琏真伽、沙的教化的,皆桑哥党,今或系狱,或释之,臣所未谕。”帝曰:“纳速剌丁灭里在狱,沙不丁朕姑释之耳。”明年二月,玉昔帖木儿等言:“纳速剌丁灭里、忻都、王巨济,党比桑哥,恣为不法,楮币、铨选、盐课、酒税,无不更张变乱之。衔命江南理算者,皆严急输期,民至嫁妻卖女,祸及亲邻。维扬、钱塘受害最惨,无故而殒其生者五百余人。其始士民犹疑事出朝廷,近者彻里按问,悉皆首实请死,乃知天子仁爱元元,而使之至此者,实桑哥及其凶党之为也,莫不愿食其肉。臣等议:此三人者,既伏其辜,宜令省台从公论罪,以谢天下。”三人遂弃市。贷杨琏真伽死,其妻与沙不丁、乌马儿之妻并没入官,送诣京师。乌马儿寻亦论死。唯沙不丁获免。
平章政事要束木者,桑哥之妻党。钩考荆湖钱谷,省臣拟授湖广平章政事。帝曰:“要束木小人,事朕方五年,授一理算官足矣。览中书所奏,令人耻之。”及至湖广,即籍阿里海涯家资以献。正月朔,百官会行省,朝服以俟。要束木召至其家,受贺毕,方诣省望阙贺,如常仪。又阴召卜者,有不轨之言。中书省列其罪以闻,帝命械至湖广行省戮之。籍其家,得黄金四千两。
史臣曰:司马迁以利为害之源。然懋迁有无,肇于有虞。管仲、范蠡用货殖伯齐越二国。无他,利天下则为利,反是则为害也。世祖才阿合马,擢为宰相。阿合马死,卢世荣继之。世荣死,桑哥继之。三凶嫥屰,病国厉民,厕酷吏以重位,陷正人以刑网,视汉唐聚敛之臣,其毒尤甚焉!呜乎,蒙古有中原五六十年,政无纪纲,遗黎殆尽。世祖践阼,思大有为于天下。黔首喁喁,正延颈归命之时,乃用贪狠匹夫,钻膏剔髓,以剿民命。迨穷奸稔恶,始婴显戮,而苍生之祸已烈矣。司马迁之言,岂不信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