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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顺水漂来的孩子
远处,淼坐在一处缓坡上歇息——那儿算得上一个制高点,可以俯瞰山坡下的一切。她也许是累了,顺便等一等森和晶;但森明白,那是为了不使他脱离她的视野,以便随时知道他是否要她来帮忙。
森的画外音:那书上是这么写的——“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既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淼那副与其说是张望着、不如说是操心着的眼神,正如书中那位托马斯所说,既非情人,亦非妻子,甚至也不是母亲或者女儿,或者说这几个词都不能概括她。她那目光与神情,果真就像个孩子——一心一意的孩子,一心一意地听着一个久远的传说,并为主人公的命运而忘却一切的孩子,一个顺着蓝天、碧水一路“漂来的孩子”。
森的画外音:不过,我跟那位托马斯可不一样。她呢,也不是特丽莎。她是顺水漂来的孩子,但不是我捞起了她,是她捞起了我;不是用手,是用她一心一意的眼神,或是满心灿烂的欢笑,召唤我,要我到她那个“涂满沥青和柏油的草篮”上去,同她一起漂流,在那片太初至今的大水上……
从各种角度,拍摄淼在不同背景中对森的张望,或是操心着、担忧着他的那副纯净的眼神——
比如说在会场里,黑压压的听众中间,你一下子就能找到那个默默的身影,和那一双你随时看她、她都在看你的眼睛……
比如说在大街上,如潮的人流冲撞得她步履踉跄,但那目光仍是在寻找着你,安慰着你……
或者比如在医院,你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等候,她在烈日下、排在长长的挂号队伍中间,不断把一副无所谓的神气送过来……
或是在早点部,她端着餐盘挤出人群,向你走来,时而小心翼翼地盯着餐盘,时而挑起目光像在瞄准你,校正好一条直线,一步一步向你走来,那惯有的灿烂笑容随时准备绽放……
在医院的检查室,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你抬起来,放下去。从众人的缝隙中你看见,她正不知所措地寻找着你的目光……
在机场,在车站,在公园……以及在梦里,梦里那些奇异的街道、屋舍、旷野和山谷……所有那些仿佛前生或来世的景物中,她那眼神,那伸长着脖颈在寻找、在注视、在担忧或是在宽慰着你的样子,让你随时都会觉得,你已然又跟随着上帝的灵,运行在那水面上了……
森的画外音:是呀是呀,就像我曾经说过的:“它们不能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不过,这一回,已不再“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她来了,顺着那太初的大水终于漂来我的跟前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当然,这儿没有摩西,但是,我们确乎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那一片辽阔但无形的“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