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
- 扶轮问路 - 史铁生 >
- 地坛与往事
39.园神
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E
淼的轻声诵读: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恓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候又软弱,又迷茫。E
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是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东北角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铜绿,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E
淼的轻声诵读: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待过。有时候待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待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E
……围墙残败但仍坚固,失魂落魄的那些岁月里我摇着轮椅走到它跟前。四处无人,寂静悠久,寂静的我和寂静的墙之间,膨胀和盛开着野花,膨胀和盛开着冤屈。我用拳头打墙,用石头砍它,对着它落泪、喃喃咒骂,但它轻轻掉落一点儿灰尘再无所动。……老柏树千年一日伸展着枝叶,云在天上走,鸟在云里飞,风踏草丛,野草一代代落子生根。我转而祈求,双手合十……睁开眼,伟大的墙还是伟大地矗立着,墙下呆坐一个不被神明过问的人。L
淼的轻声诵读: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儿?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E
雪后,月光朦胧,车轮吱吱叽叽碾压着雪路,是园中唯一的声响。这么走着,听见一缕悠沉的箫声传来,在老柏树摇落的雪雾中似有似无,尚不能识别那曲调时已觉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绪。侧耳屏息,听出是《苏武牧羊》。曲终,心里正有些凄怆,忽觉墙影里一动,才发现一个老人背壁盘腿端坐在石凳上,黑衣白发,有些玄虚。雪地和月光,安静得也似非凡。竹箫又响,还是那首流放绝地、哀而不死的咏颂。原来箫声并不传自远处,就在那老人唇边。也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这古曲一路至今光阴坎坷,箫声若断若续并不高亢,老人颤颤的吐纳之声亦可悉闻。一曲又尽,老人把箫管轻横腿上,双手摊放膝头,看不清他是否闭目。我惊诧而至感激,一遍遍听那箫声和箫声断处的空寂,以为是天喻或是神来引领。L
森的画外音:那夜的箫声和老人,多年在我心上,但猜不透其引领指向何处。直到有一天我又跟那墙说话,才听出那夜箫声是唱着“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接受残缺。接受苦难。接受墙的存在。哭和喊都是要逃离它,怒和骂都是要逃离它,恭维和跪拜还是要逃离它……墙,要你接受它,就这么一个意思反复申明,不卑不亢,直到你听见……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