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短评(十八)
关于目前在法国进行的围攻,看来仍然存在着很不正确的见解。我们的某些报界同人,如“泰晤士报”倾向于这种见解,即认为德军虽然长于野战,却不善于围攻;另一些人认为,围攻斯特拉斯堡与其说是为了夺取城市,不如说是为了进行试验,为了实际锻炼德军的工程师和炮兵专家。所以有这种种说法,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无论是斯特拉斯堡、土尔、麦茨还是法耳斯布尔都还没有投降。显然这些人完全忘记了,在这次战争以前的最近一次围攻,即塞瓦斯托波尔围攻中,在挖好堑壕以后,还用了11个月的时间才迫使要塞投降。
为了纠正只有不懂军事的人们才会有的这样一种肤浅的见解,必须提醒他们,究竟什么是围攻。大部分要塞的围墙都筑有棱堡,也就是在围墙的每个拐角处都有叫做棱堡的五角形突出部,它以火力掩护工事前面的地区和直接位于这些工事脚下的护堡壕。在护堡壕内,每两个棱堡之间有一个独立的三角形工事,叫做三角堡,它掩护棱堡的一部分和掩护中堤(即棱堡之间的那一段围墙);三角堡的周围有护堡壕。在主壕的外侧有隐蔽路——受到斜堤顶(高约7英尺、外侧成缓坡的土堤)掩护的宽道。在许多场合,为了增加攻击的困难,还补充构筑其他的工事。在所有这些工事的围墙的下部都筑有石砌部分,或者有水壕掩护,使敌人无法对尚未遭到破坏的工事进行强攻;这些工事的配置是这样的:内层工事总是瞰制外层工事,即前者位于比后者高的地方,而外层工事也从自己的高耸的围墙上瞰制周围地区。
攻击这种要塞仍然沿用沃邦改进的那种方法,虽然在要塞前面是大片平坦地区的情况下,被围者的线膛炮可能迫使围攻者对这个方法稍加改变。但是因为几乎所有这些要塞都是在滑膛炮占统治地位的时期建筑的,所以通常都没有考虑到距工事800码以外的地区,而围攻者几乎经常不用正规的堑壕就能够隐蔽地接近到这个距离。当然,首先必须包围要塞,驱逐其警戒部队和其他部队,侦察要塞的工事,运来攻城炮、弹药和其他储备品,并建立仓库。在这次战争中,第一次野炮轰击也是在这个准备阶段,这一阶段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斯特拉斯堡从8月10日起受到松缓的包围,20日左右受到紧密的包围,从23日到28日受到了炮击,但正规围攻直到29日才开始。挖掘第一道平行壕(即把挖出的土朝要塞的一面堆积以掩蔽并保护在其中通行的人员的堑壕)被认为是正规围攻的开始。第一道平行壕通常在600—700码的距离上环绕着要塞的工事。在平行壕中设有纵射炮队,它们配置在棱堡各个正面(即以火力控制前面的地区的围墙)的延长线上;这是为了对付要塞的整个将受到攻击的部分的。这些炮队的任务是顺上述棱堡正面进行射击,以击毁棱堡正面上的火炮并杀伤炮手。为此,至少要有20个每队有2—3门重炮的纵射炮队,共约50门重炮。通常,在第一道平行壕内还配置一些臼炮,用以轰击城市或守备部队的掩蔽的防弹的仓库。有了现代火炮以后,臼炮仅用以轰击上述的后一种目标,而轰击前一种目标,现在用线膛炮就够了。
从第一道平行壕向前挖掘接近壕,其延长线不与要塞工事相交,这样,任何一个工事都不能对它们进行纵射;这些接近壕成锯齿形曲折前伸,到距要塞工事350码的地方即挖掘第二道平行壕——堑壕,它和第一道平行壕相类似,但较短。第二道平行壕通常在掘壕作业开始后的第四夜或第五夜挖掘。在第二道平行壕内配置有反炮台炮队,每个被攻击的正面前都有一个,并且几乎与正面平行;这些炮队的任务是击毁敌方火炮,破坏炮队直前的围墙,同时与纵射炮队构成交叉火力。反炮台炮队共需大口径火炮约60门。然后,围攻者再向前挖掘锯齿形壕,锯齿形壕愈靠近要塞便愈短,而彼此相距也愈近。在距要塞工事约150码处,挖掘配置臼炮队的半平行壕,在距要塞工事约60码的斜堤脚下挖掘第三道平行壕,其中也配置臼炮队。第三道平行壕可在掘壕作业开始后的第九夜或第十夜完成。
在距筑垒工事这样近的地方,真正的困难便开始了。这时,虽然被围者的炮火在其控制的平地的范围内几乎已被压制下去,但要塞围墙上的步枪火力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效,它将极其严重地延缓堑壕内的作业。这时掘壕作业必须更为谨慎并且按另一种计划进行,这种计划我们不能在这里详尽地说明。第十一夜,围攻者可以推进到隐蔽路的凸角处,正对着棱堡和三角堡的突出部;第十六天,他们可以挖好王冠形堑壕,也就是说在斜堤顶外侧沿斜堤顶挖好与隐蔽路平行的堑壕。只有这时,他们才能够配置炮队用来破坏围墙的石砌部分,以便保证部队越过护堡壕进入要塞,并压制住棱堡侧面上对护堡壕进行纵射并阻碍部队越过护堡壕的火炮。到第十七天,可能击毁棱堡的侧面以及配置在上面的火炮;那时才可能打开缺口。到下一个夜里,便可能下到护堡壕,构筑好通过护堡壕的隐蔽路,以保护强攻部队不受侧射火力的杀伤,而强攻就可开始。
我们曾在以上的叙述中对于围攻一种最薄弱、最简单的要塞(沃邦式六角堡)的过程作一概述,并计算出在围攻没有被成功的出击打乱,而防御者没有发挥特别的积极性和勇敢精神,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兵器的条件下,围攻的各个阶段所需要的时间。但是,如我们所看到的,甚至就在这样一种有利的情况下也至少需要17天,才能在要塞的主墙上打开缺口,从而为强攻要塞开辟道路。当守军有充足的兵力和给养时,是没有任何军事上的理由足以迫使他们在这个期限以前投降的;从纯军事观点来看,被围者至少坚守这样一段时间,是起码的职责。然而有人对于斯特拉斯堡还没有被攻下这一点表示不满,而斯特拉斯堡受到正规围攻才不过14天,而且在被攻击的正面上又有外围工事,因而它至少能比平均期限多支持5天。他们对于麦茨、土尔和法耳斯布尔至今没有投降表示不满。可是要知道,我们还不了解围攻土尔的堑壕(哪怕是一道堑壕)挖掘了没有,而关于其他要塞,我们知道,它们还根本没有受到正规围攻。至于麦茨,看来现在并不打算对它进行正规围攻;显然,夺取麦茨的最有效的方法是围困巴赞军团。这些性急的评论家们应当知道,很少有这样的要塞司令,当他还掌握比较充足的守备部队和必需的储备品的时候,便向4名枪骑兵组成的侦察队投降,或者甚至只受到炮击便投降。如果说施特廷于1807年向一个骑兵团投降,如果说法国边境要塞于1815年曾在短时间的炮击后或者甚至只是由于惧怕炮击而投降,那末我们不应当忘记,维尔特和施皮歇恩两次失败合起来也不能同耶拿或者滑铁卢的失败相比;此外,法军中有很多军官甚至能够用由流动自卫军组成的守备部队抵抗住正规围攻,怀疑这一点是毫无根据的。
如何击败普军
1859年意大利战争后,在法国的军事力量达到全盛的时期,普鲁士的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也就是现在将巴赞军团围困在麦茨的那位亲王,写了一本“如何击败法军”的小册子[64]。现在,当德国按照普鲁士制度建立起来的强大的军事力量正所向无敌的时候,人们不禁要问:将来究竟是谁并且用什么方法击败普军。当德国最初仅仅为了抵御法国chauvinisme〔沙文主义〕而进行的战争看来正逐渐地但是确实地变为一种为了新的德国chauvinisme的利益而进行的战争的时候,这个问题是值得研究的。
“多兵之旅必获胜”,——拿破仑喜欢这样解释作战胜负的原因。而普鲁士正是按照这个原则行动的。它设法创建“多兵之旅”。当1807年拿破仑禁止它保持4万人以上的军队时,它开始使新兵经过6个月的训练后复员回家,而代之以另一批新兵;因此到了1813年,它能够从450万人口中派出一支25万人的作战军队。后来,这条现役期短、预备役期长的原则获得更加充分的运用,而且变成符合君主专制制度的需要。兵士服2—3年的现役,不仅是为了受到良好的军事训练,同时也是为了经过严格的训练养成绝对服从的习惯。
普鲁士制度的弱点也正在这里。它必须兼顾两个不同的、归根到底是互不相容的任务。一方面,要求把每个体格适于服役的男子都变成兵士,并建立一支常备军;常备军的唯一目的是成为国民学习使用武器的学校,并在遭到外来攻击时成为团结国民的核心。从这方面来说,上述制度是纯粹防御性的。但是另一方面,也就是这一支军队又应当是半专制政府的武力后盾和主要支柱;为了这个目的,就需要把这个对国民进行军事训练的学校变成培养绝对服从上级的精神和忠君的精神的学校。而这一点只有通过长期的服役才能做到。在这里这两个任务的不相容也就表现出来了。防御性的对外政策要求在短期内训练大量兵员,以便在遭到外来攻击时拥有大批后备力量;而对内政策却要求用较长时间来训练数量有限的兵员,以便在国内发生暴动时有一支可靠的军队。这个半专制君主国采取了折衷的办法。它规定兵士的现役期为整整3年,并根据财政状况限制征集的人数。备受赞扬的普遍义务兵役制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它已经变为征兵制,和其他国家的征兵制不同的地方只是它更为严格。这个征兵制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花费更多的钱,占用更多的人员,而服预备役的时间也比任何国家长得多。同时,原来为了自卫而武装起来的民众,现在变成了驯服的、准备随时进攻的军队,变成了寡头统治集团的政策的工具。
1861年,普鲁士的人口略多于1800万,并且每年有227000名年满20岁的青年应当服兵役。其中足有一半在体格上立刻或者至多再过一两年便可以服役。但每年应征入伍的新兵不是114000人,而是不超过63000人,可见几乎有一半身体健康适于服役的男子没有受军事训练。凡在战时到过普鲁士的人,都会因看到大批身体健壮的20—32岁的青年安闲地呆在家里而感到惊讶。特派记者战时在普鲁士所看到的那种“暂时失去生活气息”的情形,只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想像罢了。
从1866年以来,北德意志联邦在3000万人口中每年征集的新兵不超过93000人。如果将体格适于服役的青年男子全部挑选出来,那末即使经过最严格的体格检查,其数目也至少可以达到17万人。一方面由于王朝的利益,另一方面也由于财政上的需要,才限制了征集的人数。军队仍然是对内实现专制制度的目的、对外进行寡头统治集团所需要的战争的驯服的工具;但是全国所有防御的力量远不是都已经准备好而可以使用的。
虽然如此,这个制度比大陆上其他大国军队的过时的基干兵制度还是有极大的优越性。按照人口比例,普鲁士征集了比他们多一倍的兵士。普鲁士依靠它的制度能够把这些人训练成好兵;这个制度消耗着国家的资源,因此,如果不是路易-拿破仑经常企图侵占莱茵河疆界,如果不是人民渴望德国的统一而本能地把这支军队看作是必不可少的工具,那末人民对于这种制度在任何时候都是不能容忍的。一旦莱茵河地区的安全和德国的统一有了保证,这个军事制度就必将成为不能忍受。
在这里我们找到了如何击败普军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一个具有同样多人口、同样才能、同样勇敢和同样文明的国家,实现了普鲁士仅仅在纸上谈到过的一切,即把每一个体格适于服兵役的国民都变成兵士;如果这个国家把平时的现役期和受训时间缩短为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所真正需要的时间;如果它保持必要的组织,以便像普鲁士最近所做的那样以有效的方法来充实它的战时编制,那末我们肯定地说,这个国家对普鲁士化的德国会具有和普鲁士化的德国在这次战争中对法国所具有的同样巨大的优势。普鲁士的第一流权威人士(包括陆军大臣冯·罗昂将军)认为,两年的服役期完全足以把一个农村青年训练成一个好兵。如果国王陛下的那些迂腐的军官们允许的话,我们甚至愿意指出,对于绝大部分的新兵有18个月(即两个夏季和一个冬季)的时间就足够了。但是精确的服役期限的长短是次要的问题。正如我们所见到的,普鲁士人服役6个月以后便有了出色的成绩,而且这还是些刚刚摆脱农奴地位的人。主要的问题在于真正实行普遍义务兵役制。
如果战争将一直继续到德国的庸人现在所叫嚣的那种可悲的结局,即肢解法国,那末我们可以相信,法国人一定会采取这样的原则。到目前为止他们虽然是一个尚武的民族,但不是一个善战的民族。他们已厌恶在像法国军队这样一种实行现役期很长而受过训练的后备人员不多的基干兵制度的军队中服役。他们很愿意在现役期短而预备役期长的军队里服役;他们甚至会做出更多的贡献,如果这能够使他们洗雪耻辱并恢复法国领土完整的话。而到了那时,“多兵之旅”就将属于法国,只要德国不采用同样的制度,那末这支多兵之旅的行动就将和这次战争中的多兵之旅的行动一样取得同样的结果。但有以下的不同:正像普鲁士后备军制度同法国的基干兵制度相比是一个进步(因为它缩短了服役期而增加了能够保卫自己的国家的人数)一样,这个新的真正的普遍义务兵役制同普鲁士的制度相比也将是一个进步。战时军队的数量将有更大规模的增加,而平时军队的数量则将减少;每一个国民都将亲自而不是通过代役兵来参加解决政府之间的争端的武装斗争;防御将更加坚强,而进攻将更为困难,因此军队的扩大本身,归根到底将节省开支,并将成为和平的保证。
[64]恩格斯指1860年初写成并在当时以单行本出版的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的备忘录“论法军的战术”(《Ueber die Kampfweise der Franzosen》)。——第1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