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短评(十九)
巴黎的筑垒工事已经证实了它的价值。德军一个多星期未能攻占这个城市,就是因为它有了这些工事。1814年,蒙马特尔各高地上半天的战斗便使巴黎投降了。1815年,在战局开始时构筑的许多土质工事曾阻滞了敌人一些时候;但是,如果不是同盟国军坚信巴黎会不战而降,那末这些工事的抵抗时间就会是很短的[65]。在目前的战争中,德军对外交界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外交界不要干涉他们的军事行动。这些军事行动在9月中旬以前一直是迅速、勇猛而又坚决的,但是自从德军的各路部队进入巴黎这个巨大营垒的控制范围的那一天起,便变得缓慢、犹豫而又tatonQnante〔畏缩〕了。这是很自然的。即使你率领一支20万或25万之众的军队开到这样大的一个城市附近,单是包围它就需要时间,需要谨慎。甚至这样多的兵力也未必足以从四面八方完全包围它,尽管像现在这样,城内没有一支适于进行大规模会战和野战的军队。巴黎没有这样一支军队,这从杜克罗将军在默东附近出击的悲惨结果[66]中得到了充分的证明。这一次,基干部队表现得确实比流动自卫军差,他们由有名的朱阿夫兵带头真的“溜之大吉”了。这是容易说明的。老兵,主要是曾经在维尔特作过战的麦克马洪、德·法伊和费里克斯·杜埃等军的兵士,经过两次一败涂地的退却和6个星期接连不断的失败,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十分自然,这些情况对于雇佣兵,即朱阿夫兵(他们大部分是代役兵,不配有别的叫法)的影响特别大。而人们曾经指望通过这些人来稳定那些未经训练即补充到各减员的基干营去的新兵。在这次战争以后,还可能有一些小规模的出击,并可能取得某些胜利,但是平地上的会战未必会再发生了。
另外,德军肯定说,他们的火炮已从索城附近的高地上控制着巴黎;但是对这种说法不可相信。在封特内-奥-罗兹上方他们可以配置任何一个炮队的最近的各高地,距离旺夫堡垒约1500米,因而距市中心就有8000米即8700码。德军并没有比所谓六磅线膛炮(炮弹重约15磅)的威力更大的野炮,即使他们有十二磅线膛炮(炮弹重32磅),这些炮以其炮架所允许的射角射击时,其最大射程也不超过4500—5000米。因此,这种吹嘘是吓不倒巴黎人的。至少在两座堡垒失守以前,巴黎是用不着害怕炮击的;但是就是到那时,由于炮弹在广阔的市区散布面很大,造成的破坏也是比较轻微的,对人们的精神影响则几乎等于零。请看看轰击斯特拉斯堡用了多少炮兵!即使我们考虑到只是在要塞工事的一个不大的地段上依靠平行壕进行正规围攻,要迫使巴黎投降,又需要比这多多少的炮兵啊!在德军未能把这样的炮兵连同弹药和所需的其他一切物品一起调集到巴黎城下以前,巴黎是安全的。只有当全部攻城手段都已准备妥当时,才会出现真正的危险。
我们现在清楚地看出,巴黎的筑垒工事有多么大的力量。如果给这个消极的力量,即这种单纯的抵抗力量再加上积极的力量,即一支真正的军队的进攻力量,那末这些工事的价值就会立即提高。围攻军不可避免地被塞纳河和马尔纳河分割成至少三个单独部分,并且这三个部分一定要经过在他们阵地后方架设的桥梁才能取得联络,也就是说,只有费时绕道才能取得联络;在这种情况下,巴黎的军队的主力就能够以优势兵力任意攻击敌军的任何一部分,予以杀伤,破坏他们已经开始构筑的任何工事,并且在围攻者的援军赶到以前,在堡垒的掩护下退回。如果巴黎现有的军队比起围攻军来并不太弱,那它就可以使敌人无法完全包围要塞,或者可以随时突破这种包围。如果一个被围攻的要塞有可能得到外援,那末对它进行完全包围是多么必要,这从塞瓦斯托波尔的例子可以看得很清楚。那次围攻拖延了很久,就是因为俄军通过要塞的北区源源不断地调来援军,直到最后这条通路才被切断。巴黎城下的战事愈发展下去,波拿巴的将军们在这次战争中的十足的轻举妄动就愈明显;由于这种轻举妄动,两个军团已经被断送了,而巴黎也没有留下主要的防御手段,即以攻击回答攻击的力量。
至于这样一个大城市的粮食供应,我们认为困难倒比小要塞被围时少。像巴黎这样一个首都,不仅有良好的商业组织可随时供应粮食,而且是广大地区的农产品的主要市场和集散地。一个积极有为的政府会很容易利用这些有利条件,设法采购充足的粮食,以备整个中等围攻期之需。虽然我们不能断定是否已经这样做了,但是我们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和不能迅速做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如果像我们现在所听到的那样,战争将进行到“可悲的结局”,那末在围攻作业开始以后抵抗大概不会是长期的。内岸的石砌部分几乎完全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而中堤前面没有三角堡,也有利于围攻军前进和在要塞围墙上打开缺口。堡垒不大,只能容纳有限的守军;如果没有军队通过堡垒之间的间隙地出动支援,它们是不能有力地抵抗强攻的。但是,如果堑壕能够直达堡垒的斜堤而不被巴黎军队的出击破坏,那末这一事实说明,巴黎军队在数量上、组织上和士气上都太弱了,不能在强攻的夜间有胜利把握地进行出击。
只要拿下几座堡垒,预料城市就会放弃绝望的战斗。不然,围攻一定再次进行,打开几个缺口,然后再度建议城市投降。如果这一建议再度遭到拒绝,那末就可能发生同样绝望的街垒战。我们希望巴黎免于遭受这种无谓的牺牲。
[65]指第六次和第七次反拿破仑法国的欧洲各国同盟战争(1813、1814年和1815年)历史中的下列事件:1814年3月31日在俄普军队战胜保卫巴黎的法军后,巴黎投降;1815年7月3日巴黎未经战斗即向英军和普军投降。——第116页。
[66]1870年9月19日,法军第十四军在杜克罗将军的指挥下出击,企图阻止德军攻占巴黎南面的重要高地。小比塞特尔和夏提荣附近的战斗,以法军失败和溃退以及普军完成对巴黎的包围而结束。——第116页。
关于谈判的消息
[67]
我们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昨天根据茹尔·法夫尔先生的说法向读者报道关于谈判的消息是合乎实际情况的,当然,关于俾斯麦企图兼并麦茨、萨兰堡和“苏瓦松”的说法这一类不大的错误除外。法夫尔先生显然不了解苏瓦松的地理位置。伯爵提到的萨尔布尔,早就被指出位于新的战略边界线的范围内,而苏瓦松则和巴黎或特鲁瓦一样远离这条战略边界线。法夫尔先生在叙述这次谈判时,也许没有完全准确地转述个别词句;但是,当他叙述那些被普鲁士半官方报纸反驳的事实的时候,中立的欧洲通常总是宁愿相信他的话。因此,如果现在柏林对法夫尔先生关于建议交出蒙瓦勒里安的说法有争论的话,那末没有多少人会相信,这是法夫尔先生凭空捏造的,或者是他完全误解了俾斯麦伯爵的意思。
法夫尔先生的叙述清楚地表明,他对于实际情况的了解是多么差,他在这方面的看法是多么混乱和模糊。他是为了进行应当导向和平的停战谈判而来的。我们想原谅他那认为法国还有力量迫使它的敌人放弃一切割地要求的看法,但是很难说,他希望在什么条件下达成停战。德方最后坚持的条款是要求交出斯特拉斯堡、土尔和凡尔登,同时这些地方的守备部队应当成为战俘。对交出土尔和凡尔登看来已有某种程度的同意。但是斯特拉斯堡呢?法夫尔先生把这个要求看作是一种真正的侮辱,他说:
“伯爵先生,你忘记了你是在跟一个法国人谈话。牺牲一支全世界人士特别是我们所景仰的英勇的守备部队,是怯懦的行为,我不能答应转达你向我们提出了这种条件。”
我们看到,这个回答对实际情形考虑得多么少,我们在这个回答中只看到了一种爱国感情的迸发。既然在巴黎这种感情的确非常强烈,在这样的时刻当然不能不考虑到这种感情;但是也应当仔细衡量一下现有的事实。斯特拉斯堡受到正规围攻已经很久,因此可以肯定地相信它很快就要陷落。一个受到正规围攻的要塞可以抵抗一定的时期,而当它竭尽全力防御时甚至还可以多支持几天,但是如果军队不来援救,那末就可十分准确地做出结论说,它的陷落是必不可免的。特罗胥和巴黎的高级军事工程人员对这一点知道得非常清楚;他们知道,任何地方都没有军队可以前来援救斯特拉斯堡;然而,特罗胥在政府中的同僚茹尔·法夫尔看来并没有注意这一切。他从交出斯特拉斯堡的要求中看到的唯一的一点,就是对于他自己、对于斯特拉斯堡的守备部队以及对于法国人民的侮辱。但是主要的当事人,即乌里克将军和他的守备部队,为了保护自己的荣誉无疑已经尽力而为了。如果使他们避免进行最后几天完全绝望的战斗,可以增加拯救法国的微弱的希望,那末这样做对于他们就不是侮辱,而是完全应得的奖赏。乌里克将军无疑宁愿按照政府的命令在敌方做出同等让步的条件下投降,而不愿在强攻的威胁和毫无补偿的情况下投降。
在这期间,土尔和斯特拉斯堡陷落了,而当麦茨还在坚守的时候,凡尔登对于德军毫无军事价值。因此,德军甚至不待同意停战就几乎获得了俾斯麦向茹尔·法夫尔所讨价还价的一切。这样一来,就使人觉得,从来还没有一个战胜国提出过比这更温和更宽大的停战条件,也从来没有一个战败国比这更轻率地拒绝过这些条件。茹尔·法夫尔在这次谈判中当然没有显示出才智,尽管他的本能看来是相当好的,而俾斯麦却扮演了一个宽宏大量的胜利者的新角色。德方的建议,像法夫尔先生所理解的那样,是非常有利的,而且如果这个建议仅仅是像法夫尔所想的那样,那就应当立刻接受。但是,在建议中包含着比法夫尔所看到的更多的东西。
在平地上的两军之间,缔结停战协定的问题是容易解决的。规定一条分界线,也就是说在交战双方之间规定一个中立地带,问题就解决了。但是现在,在平地上只有一方的军队,另一方的军队虽然还存在,但是困在要塞中,这些要塞在不同程度上都被敌人包围着。所有这些要塞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在停战期间它们的地位将怎么样呢?俾斯麦对这一切竭力避开不谈。如果缔结了一个为期两周的停战协定,而其中关于这些城市却一字未提,那末,不言而喻,除了不对守备部队和要塞工事采取军事行动以外,一切都应当维持status quo〔现状〕。这样,比奇、麦茨、法耳斯布尔、巴黎以及谁知道还有多少的别的要塞,仍然被围困,它们的一切供应和交通线仍然被切断;要塞中的人们和没有缔结停战协定时一样,继续消耗贮粮。因此,停战给围攻者带来的结果,就会几乎同继续作战时一样。并且甚至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即在停战期间,这些要塞有一个或几个把贮粮全部吃光了,他们为了不致饿死而不得不立刻向围攻军投降。由此可见,一贯狡猾的俾斯麦伯爵是打算利用停战来迫使敌人的要塞投降的。当然,如果谈判继续进行,并且到了起草协定的时候,法军参谋部会识破这一点,并且一定会提出有关被围城市方面的要求,那时这个诡计大概就会被拆穿了。但是,茹尔·法夫尔先生从自己方面来说,应当彻底研究俾斯麦的建议,并且识破他的阴谋。如果法夫尔先生问一问在停战期间那些被围城市的地位将会怎样,他就不会让俾斯麦伯爵得到一个在全世界面前炫耀他那虚假的宽宏大量的机会。然而法夫尔先生没有能力揭穿这种虚假的宽宏大量,虽然要做到这一点根本不难。他没有这样做,却对于把斯特拉斯堡连同其守备部队作为战俘一起交出的这个要求勃然大怒,以致全世界都清楚地看到:甚至在最近两个月的惨痛教训之后,法国政府的代表还不能判断实际情况,因为他仍然sous la domination de la phrase〔为一些词句左右〕。
[67]国防政府代表法夫尔和俾斯麦于1870年9月19日和20日在上梅宗和费里埃尔举行谈判。俾斯麦提出下述要求作为停战条件:交出比奇、土尔和斯特拉斯堡,保持对巴黎的包围或者交出巴黎的一个堡垒,继续保持麦茨地区的军事行动。俾斯麦还要求把亚尔萨斯和洛林的三分之一地方割让给德国作为缔结和约的条件。在法夫尔拒绝接受这些要求后,谈判即告破裂。——第1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