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短评(二十四)
巴黎被围已整整一个月了。在这个期间,我们关于巴黎两个情况的预言 [注:见本卷第130—131页。——编者注]在实践中得到了证实。第一,巴黎无从指望任何法军及时前来解围。在卢瓦尔军团内骑兵和野战炮兵极为不足,而步兵除极少数以外,不是新编的部队,便是士气沮丧的老部队,军官配备不齐全;这些部队完全没有团结精神,而只有这种精神才能使他们在平地上同冯·德尔·坦恩率领的那些老练的、为不断的胜利所鼓舞的兵士交锋。即使卢瓦尔军团增加到10万或者12万人(这在巴黎陷落以前还可能作到),它也无力解围。德军依靠骑兵和野战炮兵的巨大优势(只要攻城炮兵纵列及其人员一到巴黎,就可从巴黎城下大量地抽调骑兵和野战炮兵),以及依靠自己的步兵在质量方面的优势,可以有把握地用少数的兵力来迎击这样的军队。此外,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可能把现在巴黎以东和以北50—60英里的地区进行扫荡的部队以及包围部队中的一两个师暂时派去增援冯·德尔·坦恩。至于说里昂军团,如果它还有什么部队确实存在的话,那末他们全部都将忙于对付韦德尔将军的北德意志第十四军(现在厄比纳尔和维祖耳)和在第十四军后面或右侧前进的第十五军。由布尔巴基指挥的北方军团还没有编成。就现有的全部消息来看,诺曼底和皮卡尔第的流动自卫军极端缺乏军官并且训练很差;而地方国民自卫军,可能还有大部分流动自卫军,则要用来担任集中在梅济埃尔和哈佛尔之间25个或更多的要塞的守备任务。因此,从这方面未必可以指望得到有效的援助,巴黎也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了。
第二,现已了解清楚,巴黎的守备部队无力进行大规模的进攻。这支守备部队的成分和巴黎以外的军队相同,它同样缺少骑兵和野战炮兵。9月19日和30日以及10月13日的三次出击,完全证明了他们无力给包围部队以稍微严重的打击。据包围部队说:“法军就这样连我们的第一线也没有能够突破。”虽然特罗胥将军公开声明,他所以不愿意在平地上攻击敌人是因为缺乏野战炮兵,并且他在没有得到足够的野战炮兵以前,是不会再走出要塞的,但是他不可能不知道,世界上任何野战炮兵都不能防止他第一次en masse〔大规模〕出击的惨败的结局。但是到了他的野战炮兵准备就绪——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借口的话——的时候,德军炮队轰击堡垒的炮火和紧闭的包围圈将使它无法在平地上使用。
看来,特罗胥和他的司令部对于这一点非常清楚。他们的一切措施都说明是单纯的消极防御,除了为满足无法约束的守备部队的坚决要求而必须进行出击以外,已不进行任何大规模出击了。垒墙不可能长期经受德军重炮的轰击,关于这些重炮,将在下面较详细地谈到。可能会像柏林参谋部所期望的那样,两三天的时间就足以击毁南面各堡垒垒墙上的火炮,在远距离上用间接射击的方法破坏护堡壕内岸一两处石砌部分,然后对堡垒进行强攻,而配置在制高点上的炮队采用火力阻止堡垒后面的工事给堡垒有效的支援。无论是堡垒的结构或是地形对此都不会有丝毫妨碍。巴黎周围所有堡垒的护堡壕的内岸,即垒墙的外侧,都是只在地平面以下的部分才用石砌,通常认为这是不足以使工事预防用云梯进行强攻的。这种违反常规的做法,从军队将经常用积极的方法防御巴黎这个设想来看是合乎情理的。在这种情况下,这甚至可能还是一个优点,因为对低处的石砌部分,炮队从观察不到的地方进行间接射击是很难命中的。因此,如果只从炮队所在的高地不能以曲射火力进行直接瞄准射击,要在远距离上打开缺口就更加困难了;不过,这只有在现地才能做出判断。
无论如何,不应期望南面的这些堡垒在高地的瞰制下并在重型线膛炮最有效的射程内能进行长期抵抗。不过,守备部队主要还在这些堡垒的紧后面,在堡垒和要塞围墙之间,发挥了积极性。这里到处都构筑了许多土质工事;虽然不言而喻,我们不了解它们的全部详情,但可以相信,它们的设计和施工都非常周密,有预见性,而且很巧妙,法国工程师们就因这一切而在两百多年来一直名列前茅。显然,这里正是防御者选来作战的地方,这里的雏谷和丘陵斜坡,以及大多为石质建筑物的工厂和村庄,可减轻工程作业,也有利于只经过一些训练的新编部队进行抵抗。我们认为,正是在这里德军将要进行最艰巨的工作。的确,我们从“每日新闻”上的柏林消息得知,德军满足于占领一部分堡垒,而用饥困的办法来完成其余的任务。但是我们认为,只要他们不炸毁堡垒,不重新退到他们现在的阵地上,而仅仅进行围困,那就不可能达到这一点;如果他们竟然这样做,那末法军就能够利用反接近壕逐渐夺回失地。因此我们估计,德军的企图是扼守所有能攻占的堡垒作为适合的炮兵阵地以进行射击,用流弹恐吓居民,或者用他们所有的火炮进行最猛烈的轰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无法避开防御者在选定的和为此准备的地区内对他们的挑战,因为那些堡垒将处在新工事的近距离有效火力范围以内。在这里,我们可能会亲眼看到这次战争中有某种研究价值的、对于军事科学甚至可能是最有意义的最后一次搏斗。在这里,防御者将重新有可能发动攻势(虽然其规模较小),并借此恢复一定程度的均势,延长抵抗的时间,直到迫于饥饿而投降为止。因为我们应当注意到,巴黎已经用去了一个月的贮粮,而巴黎以外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再维持一个月以上的贮粮。
关于德军的攻城炮,看来在“特派记者”中存在着很大的概念上的混乱。如果注意到德军炮兵各种口径的火炮的命名所根据的原则至少和英国所根据的原则同样荒谬和互相矛盾的话,那末这就完全可以理解了。现在,当这些重炮随时都可能开火的时候,大概应当对这个问题稍加说明。在斯特拉斯堡城下使用的旧式攻城炮有二十五磅臼炮和五十磅臼炮,这些炮现在已调到巴黎附近。它们是根据与炮膛直径相适应的球形石弹的重量来称呼的。其中一种口径大约为8 1/ 2英寸,另一种为8 3/ 4英寸,而现在发射的球形炮弹的实际重量,前者为64磅,后者为125磅。其次,还有一种口径为21厘米即8 1/ 4英寸的线膛臼炮,它发射的长炮弹长20英寸,重量略大于200磅。这些臼炮所以有巨大的效能,不仅是因为膛线使炮弹具有更大的命中率,而且主要是因为这种着发性的长炮弹落下时,其较重的、装有着发信管的头部总是朝前,能保证装药在弹体同目标接触的瞬间爆炸,因而冲击力和爆炸力能够同时发生作用。在那里的线膛炮有十二磅加农炮和二十四磅加农炮,这是根据炮膛未加膛线以前通常发射的球形实心弹的重量来称呼的。它们的口径分别约为4 1/ 2英寸和5 1/ 2英寸,其炮弹的重量各为33磅和64磅。此外,还有一些重型线膛炮已运往巴黎,这些炮是用在装甲舰上和用在海岸防御中对付装甲舰的。关于这些炮的构造的准确而详细的情况从来没有公布过,但它们的口径为7、8和9英寸,炮弹重量相应地约为120、200和300磅。在塞瓦斯托波尔双方使用过的最重的火炮是英国的六十八磅海军炮、8英寸和10英寸的发射爆炸弹的加农炮,以及法国的8 3/ 4英寸和12英寸的发射爆炸弹的加农炮,而最重的12英寸球形炮弹重约180磅。因此,就使用的炮弹的重量和数量而言,巴黎的围攻将超过塞瓦斯托波尔的围攻,就像塞瓦斯托波尔的围攻超过以前的一切围攻一样。我们还可以补充一句,德军攻城炮兵纵列的火炮数量将如我们所料,大约为400门。
载于1870年10月21日“派尔-麦尔新闻”第1775号
萨拉哥沙——巴黎
为了对于巴黎的围攻和防御这样大规模的作战有一个正确的概念,应当回顾一下战争史,看看过去哪一次大规模的围攻可以(哪怕是在某种程度上)作为我们可能将要见到的情形的先例。如果巴黎的防御是在正常的条件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如果像塞瓦斯托波尔那样有野战部队前来援助或加强守备部队,那末塞瓦斯托波尔就可以作为这样的例子。但是,巴黎却是在完全不正常的条件下进行防御的:它既没有能够进行积极防御和野战的守备部队,也没有获得外援的可靠的希望。因此,历史上最大的塞瓦斯托波尔围攻(其规模仅次于我们即将看到的围攻),不能对将要在巴黎发生的情形提供正确的概念;而只有在围攻的较后阶段,并且主要是通过对照,才可以同克里木战争中的事件相比较。
美国战争[80]时期的历次围攻也不是合适的例子。这些围攻发生在战争的这样的时期,即不但南军,而且连北军也随南军之后失去了未经训练的民军的特点,并具有了正规军的性质。在所有这些围攻中,防御都是非常积极的。无论在维克斯堡或在里士满,在围攻之前都进行过长时间的战斗来争夺所有能配置攻城炮队的地区,并且除了格兰特对里士满的最后一次围攻外,都有增援被围者的尝试[81]。但是,在巴黎这里,我们看到的守备部队却是些新兵,他们只得到分散在城外的同样一些新兵的微弱支援,而攻击他们的是一支使用一切现代战争手段的正规军。要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例子,我们就必须回头看一看武装的民众不得不对正规军作战并且确实进行了大规模战斗的最近一次战争,即比利牛斯半岛战争。在这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在许多方面看来都合适的极好的例子,这便是萨拉哥沙。
萨拉哥沙的直径仅为巴黎的三分之一,它的面积仅为巴黎的九分之一,而它的防御工事虽然是仓卒构筑起来的,并且没有独立堡垒,但就其总的防御能力来说却和巴黎的防御工事相似。萨拉哥沙的守备部队有25000名西班牙兵士,他们是在土德拉附近战败后退到这里来的[82],其中真正的基干部队兵士不超过1万人,其余都是新兵;此外,还有武装的农民和当地居民,他们使萨拉哥沙的守军增加到4万人。城内有160门火炮。在城外,在邻近的各省集聚了约3万人,准备前来援助。另一方,法国元帅苏舍以不超过26000人的兵力沿埃布罗河两岸包围这个要塞,另以9000人在卡拉太尤德掩护围攻。因此,双方的兵力对比与目前巴黎城内外双方的兵力对比几乎相同,即被围的军队比围攻的军队几乎多一倍。但是,萨拉哥沙人也像目前巴黎人一样,没有能力出来在平地上迎击围攻者。在被围的萨拉哥沙城以外的西班牙人,也没有一次能有效地破坏围攻。
对城市的包围在1808年12月19日完成;到29日,就得以在距要塞主墙仅350码的地方挖掘了第一道平行壕。1809年1月2日,在距要塞主墙100码的地方挖掘了第二道平行壕;11日就打开了缺口,并且以强攻夺占了整个被攻击的正面。但是当时,在由正规军防守的平常的要塞停止了抵抗的地方,人民的抵抗行动刚刚开始。法军强攻的那一部分要塞围墙同城市的其余部分被防守者用新构筑的防御工事隔开了。横贯所有通往围墙的街道,都迅速地筑起了土质工事,由炮兵防守,并且在它们后面的一定距离上也筑起了工事。在具有炎热的南欧的厚实建筑物风格、墙壁极厚的房屋内,开了射孔,因此步兵坚定地扼守了这些房屋。法军曾不断地进行炮击,但是因为他们的重型臼炮很少,所以对城市并没有发生决定性的影响。虽然如此,炮击还是连续进行了41天。为了迫使城市投降,为了逐一占领房屋,法军不得不采取最慢的方法——埋放炸药。最后,到了城内三分之一的建筑物都被毁坏,而剩下的房屋也不能居住的时候,萨拉哥沙于2月20日投降了。在被围初期城内原有的10万人中,牺牲了54000人。
这次防御从某一点上说是卓越的,所获得的荣誉完全当之无愧。但是,这个城市毕竟总共只抵抗了63天。包围用了10天,围攻要塞用了14天,围攻城内工事和争夺房屋用了39天。牺牲的人数同防御的持续时间和实际取得的结果对比,无论如何是不相称的。如果萨拉哥沙有2万精兵防守,那末他们的出击就会阻止苏舍以他现有的兵力继续围攻,而要塞就可能留在西班牙人手里直到1809年奥地利战争[83]结束时为止。
我们当然不认为巴黎会成为第二个萨拉哥沙。巴黎的房屋无论怎样坚固,在厚实程度上都不能同这个西班牙城市的房屋相比;我们也没有根据设想巴黎居民会表现出1809年西班牙人那样的狂热,或半数居民会甘愿战死或病死。但是,在萨拉哥沙要塞围墙被攻破后,在市区的街道上、房屋内和寺院内展开的那种斗争,在某种程度上可能在巴黎的堡垒和城墙之间的筑垒村庄和土质工事内再次出现。正如我们昨天在“战争短评(二十四)”一文中所说的那样,看来这里是防御的重心。在这里,缺乏经验的流动自卫军甚至可以在几乎是均势的条件下迎击进攻的敌人,并且迫使他们采取比柏林参谋部显然想像的更为正规的行动,因为柏林参谋部还在不久以前曾指望在攻城炮队开火后12天或14天就迫使巴黎投降。此外,在这里同防御者作战,就需要进攻者如此充分地使用臼炮和发射爆炸弹的加农炮,以致即使对城市进行局部的(但至少是大规模的)炮击,在一定时期内也可能是无法想像的。在任何情况下,要塞围墙以外的村庄,不论位于德军攻击正面和法军防线之间的哪个地点,都将不得不牺牲。如果牺牲这些村庄可以保存城市的话,那末这对于防御说来就更好了。
我们甚至无法大概说出,要塞围墙以外的地区可以防守多久。这将决定于那里的工事本身的坚固程度,防御者的士气以及敌人的攻击方法。如果抵抗坚决,德军为了保存兵力,将主要依靠炮兵的火力。由于德军能够向任何一个地点集中猛烈的炮火,他们要进到要塞围墙下,无论如何未必需要超过两三个星期。破坏并用强攻夺取要塞围墙将是几天的事情。不过,即使到了那时,防御者也没有停止抵抗的绝对必要;但是,关于这些可能性最好是等到它们更接近于现实的时候再来研究。在这以前,我们也不谈罗什弗尔先生的街垒[84]的优缺点。总之,我们认为,如果利用堡垒和要塞围墙之间新筑的工事进行真正坚决的抵抗,那末进攻者将限于尽可能(这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防御者的力量)用炮兵进行曲射和直射,以及试图用饥困的办法迫使巴黎投降。
载于1870年10月22日“派尔-麦尔新闻”第1776号
[80]指1861—1865年的美国国内战争。——第153页。
[81]指北部各州的军队夺取南军的两个最重要的据点维克斯堡(密西西比州)和里士满(弗吉尼亚州,南部同盟的首府)的军事行动。在1862—1863年,北军不止一次地试图夺取维克斯堡,但是,直到1863年7月1日,在陆军部队和江河舰队的协同下经过猛烈的炮击才攻克这个要塞的一个多面堡。1863年7月3日维克斯堡投降。
北军于1862年4月第一次试图攻占里士满,结果在通往该城的要冲的几次会战中遭到失败。第二次围攻里士满是在1864年5月北部各州的全部军队发动总攻势的时候。驻守里士满的南部各州的军队利用里士满附近的营垒一直抵抗到1865年4月该城被格兰特将军的军队攻陷。——第153页。
[82]在西班牙反对拿破仑统治的民族解放战争期间,朗恩元帅指挥的法军的一个军于1808年11月23日在土德拉(西班牙北部)会战中利用西班牙军队兵力分散的弱点击败了他们。被击溃的西班牙军队的残部退往萨拉哥沙。——第154页。
[83]指1809年奥地利和法国之间的战争。这次战争迫使拿破仑第一从西班牙调回近卫军和骑兵;1809年7月5—6日奥军在瓦格拉姆附近的战败使奥地利在整个战争中失败了。按照1809年10月法国和奥地利签订的雪恩布龙和约,奥地利丧失了很大一部分领土,并且实际上丧失了政治上的独立。——第155页。
[84]为了在市区街道上建立第三点防线以防敌军突破堡垒线和墙垒线,1870年9月在巴黎成立了以昂·罗什弗尔为首的“街垒委员会”。委员会发动在巴黎街道上构筑防御工事——街垒和战壕,但是这些工事在被围期间没有被利用。——第15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