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 谊

【作者小传】

（前200—前168）洛阳（今属河南）人。少以博学能文闻名于郡中。二十余岁时被荐为博士，掌文献典籍，又擢为太中大夫。文帝听信谗言将其贬为长沙王太傅。文帝前七年（前173）初召回长安，任梁怀王太傅。后因梁怀王坠马而死，遂悲悼自责，不久去世。其《吊屈原赋》表达了自己伤悼屈原并引为同调的情怀，及司马迁在《史记》中将其与屈原一并列传，故后人常以“屈、贾”并称。著有《新书》，汉刘向编，原本佚。后人有辑本。明人张溥另辑有《贾长沙集》。

吊屈原赋

贾 谊

恭承嘉惠兮 [1] ，俟罪长沙 [2] 。侧闻屈原兮 [3] ，自沈汨罗 [4] 。造托湘流兮 [5] ，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 [6] ，乃殒厥身 [7] 。

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 [8] 。阘茸尊显兮 [9] 。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 [10] ，方正倒植 [11] 。世谓随、夷为溷兮 [12] ，谓趾、蹻为廉 [13] 。莫邪为钝兮 [14] 。铅刀为铦 [15] 。吁嗟默默 [16] ，生之无故兮 [17] 。斡弃周鼎 [18] ，宝康瓠兮 [19] 。腾驾罢牛 [20] ，骖蹇驴兮 [21] 。骥垂两耳 [22] ，服盐车兮 [23] 。章甫荐履 [24] ，渐不可久兮 [25] 。嗟若先生 [26] ，独离此咎兮 [27] 。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 [28] ！”独壹郁而谁语 [29] ？凤漂漂其高逝兮 [30] ，固自引而远去 [31] 。袭九渊之神龙兮 [32] ，沕深潜以自珍 [33] 。偭蟂獭以隐处兮 [34] ，夫岂从虾与蛭螾 [35] 。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 [36] ，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 [37] ，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 [38] ，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 [39] 。见细德之险征兮 [40] ，遥曾击而去之 [41] 。彼寻常之污渎兮 [42] ，启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 [43] ，固将制于蝼蚁 [44] 。

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贾谊在朝提出改革政治的措施，“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谊于赴长沙途中“意不自得。乃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作《! 鸟赋》。《! 鸟赋》作于文帝七年，由此上推三年，则《吊屈原赋》应作于文帝四年（前176年）由长安赴长沙、途中过湘水之时。

作者主张改革政治而受到权臣的排挤，被遣长沙，遭遇同屈原颇为相近。故渡湘水之时，感慨悲愤，同时而发，因作此赋。故虽为吊屈原，实亦自悼。

本篇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分叙作赋之由，二段以“呜呼哀哉”开头，将作者郁于胸中的忧愤痛伤，一气吐出，真可感天动地。作者为何有如此大之忧愤？只因为“逢时不祥”。当时谓为盛世，而作者以为“不祥”，因为作者以政治家之敏感，思想家之深刻，见出了他人不能见之危机。以下排比文字，颇学屈原《涉江》等作。“嗟若先生，独离此咎兮”，亦贾生写予后人，使千秋万代诵之以吊己者；而从结构言之，又照应开头一段。行文极有章法。

第三段旧以为乱辞，非是。“已矣，国其莫我知兮”，是引述《离骚》末尾乱辞之句意，以下皆作者就屈原在《离骚》中此种感慨而发，表面上以屈原之眷恋故都为非，实则是正话反说，表现出更大的悲愤。赋虽不长，此一正一反，足见作者之大手笔。虽沙盘布景，亦见胸中沟壑。《文心雕龙·哀吊》：“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周而事，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其《才略》又云：“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则足见此赋在文学史上之地位。

作为汉赋早期之作，本篇已表现出同先秦赋的不同：一、有大段整齐的四言句，它不同于屈原《橘颂》的四三言结合，“兮”字在下句之末的形式，句子变化也大，最长的句子至九字。二、已显示出用典的特征。如“骥垂两耳，服盐车兮”，就是用《战国策》中寓言典故。《楚策四》汗明曰：“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腑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已矣，国其莫我知兮”是用了《离骚》乱辞语意。用典是诗赋由口诵转变为案牍文字的特征之一。以上两点反映出先秦赋向汉赋的转变。

（赵逵夫）

注　释

[1].嘉惠：好的赐予，此处指皇帝的旨意。

[2].俟罪：待罪，为作官的谦辞，然而作者也借以透露出对朝廷用人不当，升迁无方的不满。长沙：在今湖南东部，汉长沙国。高祖封吴芮为长沙王。贾谊所傅为长沙靖王吴差（吴芮玄孙）。

[3].侧闻：从旁听说，谦辞。屈原楚怀王时任左徒之职，推行政治改革，因而受到旧贵族的打击排挤。顷襄王即位后放之于沅、湘、洞庭一带。后看到楚国濒于灭亡，遂自投汨罗江而死。

[4].沈：同“沉”。汨（mì）罗江：江名，在湖南省东北部。

[5].造：到，临。托：托付。汉代时，湘水经今之临湘经流入长江，汨罗江为湘水支流，故托湘流而吊屈原。

[6].罔极：无中正之道。罔，无。极，中。

[7].殒（yǔn）：丧身。厥，其。

[8].鸱（chī）：即鸱鸺（xiū）,俗名猫头鹰，为猛禽。古以为不祥之物。枭（xiāo）：又名鸺鹠（liú）。传说枭食母，故古人以为恶鸟。

[9].阘（tà）茸（róng）：卑贱猥微。

[10].逆曳（yè）：被倒拖。

[11].方正倒植：方正者被倒立。言其受侮辱且不得安身。

[12].随：卞随，汤时廉士，汤以天下让而不受。夷：伯夷，商末贤士，孤竹君之子，与其弟叔齐互让君位而出奔。曾谏止武王伐纣。商亡，不食周粟而死。溷（hún）：浊。

[13].谓趾蹻为廉：《艺文类聚》卷四十引无“谓”字。趾（zhí）,春秋战国之间的奴隶起义领袖。蹻（jué）：庄蹻，楚庄王之后，怀王末年为大将，垂沙之战后因内部斗争被迫起事，史称“庄蹻暴郢”。后率军入滇称王。

[14].莫邪：宝剑名。

[15].铅刀：喻无用之物。铅软不能作利刀。铦（xiān）：锋利。

[16].默默：不得意。

[17].无故：无常。故，素，常。

[18].斡（wò）弃：迁移丢弃。斡，转，指流徙。周鼎：周朝传国鼎。

[19].宝：以……为宝。康匏：空葫芦。

[20].腾驾：此处意为“让……驾着跑”。罢（pí）：同“疲”。

[21].骖（cān）：驾在车辕旁边的马。此处为使动用法，犹“让……作骖马”。蹇（jiǎn）：跛足。

[22].骥：骏马。垂两耳：不得意的样子。

[23].服盐车：拉盐车，指作一般的运输之事。

[24].章甫：冠名,春秋时用为礼冠。荐：垫。履：鞋。

[25].渐（jiān）：慢慢浸透。这里指持续。

[26].若：原作“苦”，据《汉书》和五臣注本改。

[27].离：同“罹（lí）”，遭受。咎：灾祸。自“吁嗟默默”至此十二句，《史记》中“兮”字在上字之末，文字也稍有不同。

[28].讯：训告、数说。《汉书》本传作“谇（suì）”，义同。

[29].壹（yī）郁（yù）：同悒郁，失意忧愁貌。

[30].漂漂：同“飘飘”。逝：离去。

[31].固：坚决。引：退。

[32].袭，入。九渊：九重之渊，水的最深处。

[33].沕（mì）：深潜貌。

[34].偭（miǎn）：背。《离骚》“偭规矩而改错”注：“偭，背也。”蟂（xiāo）：水虫，像蛇，四足，食鱼。獭（tǎ）：水獭，食鱼。

[35].虾（há）：即蛤蟆。蛭（zhì）：水蛭，蚂蟥。螾（yǐn）：同“蚓”，蚯蚓。

[36].使：假使。系，挽住。羁（jī）：马络头。此指挽上笼头。

[37].般纷纷，亦即盘桓之义。李善注引应劭曰：“般音班，或曰盘桓，不去。”

[38].历：经历，走遍。相：观察。

[39].德辉：道德的光辉。

[40].细德：此指人君之无德。险征：危险的征兆。

[41].曾：通“层”，意为重（chóng），高。击：指直直有力地飞翔。

[42].污渎（dú）：污水沟。

[43].横：横穿过。鳣（zhān）：一种大鱼。

[44].固：一定。制：制服、控制。蝼（lóu）：蝼蛄。蚁：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