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前奏
2007年1月10日清晨，我和孙医生来不及洗脸，就拣了几样旧衣物，跟随一带路的彝族妇女，匆匆赶往位于田心乡发块村西南角的杨自海老人家。太阳刚刚露头，一片片瓦顶还缭绕着薄雾，可村中小道已经热闹起来，不断有猪狗、牛羊、骡马在人类的吆喝下，与我们不期而遇。孙医生的仪态像个超龄老知青，与村民们既熟悉，又保持了适当的矜持。感谢主。感谢主。大家微笑着互致问候。如此伊甸园的暖意笼罩了大约七、八分钟，目标到了。
羚羊一般跳跃几次，过了几滩牲畜粪便，落脚点却是一片荒草。眼前为一横一纵两土屋，横的茅草顶坍塌大半，夯实的土墙已风化得薄，橙色里夹杂灰白的纹路，见证着岁月的斑斑刻痕；纵的为千疮百孔的泥墙瓦房，门楣焦黑。一个满面愁苦的小伙子应声露头，紧跟着露头的是更加愁苦的父辈。孙医生急忙一手握住一个，并歪着脸问：身体可好些了？
回答起码推迟1分多钟，中间隔着撕心裂肺的喘息。哦呼——，哦呼——，我直盯着那气锤一般起落的胸脯，感觉世界末日在这一刻真切地来到。极不情愿地跨入门槛，中间是忽明忽暗的火坑，呛鼻的烟雾在洞穴内弥漫，令我们不得不快速下蹲，占据靠门边的有利地形。
适应了约分把钟，我才辨认出在杨自海老人的背后，那神秘的笑。她似乎没有一刻中断过笑意，麻木的，比哭更容易摧毁人。她直挺挺地靠墙而坐，有围巾，有帽子，还有彝族人高眉凹眼的特征，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双膝之间，那儿放着她的双手，戴着镯子，一个劲颤动。她叫杨品英，70岁，杨自海的老伴，3年前不幸得了帕金森综合症。
我不禁又记起英国短命诗人迪兰?托马斯的句子：整个世界的灾难像雪一样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无声地呼喊／仅仅是为自己的创伤？
正文
老威：两位老人家好啊。
杨自海：不太好。自从生下来就不太好。邓小平为地富分子揭帽，要好一点了，人与人不搞阶级斗争，不歧视了，又得病。你看啰，我一天到晚喘，她一天到晚抖，没个完……
老威：这是100元钱，我的一点点心意。
杨自海：感谢你。感谢主。
老威：惭愧。惭愧。
杨自海：哦呼——，哦呼——，哦呼——。
老威：这个发块村，土改时候多少户人？
杨自海：哦呼。将近30户人。划了3家地主，5家富农。
老威：阶级敌人的比例很高啊。
杨自海：我爸爸叫杨茂勋，曾当过这一块的保长，所以一解放，我们家就划为地主。
老威：你爸爸土改时有多大年纪？
杨自海：他1948年就去世，只活了36岁。他是个急性子，好主持公道，大家就推举他做保长。有一次，邻村有家大户办喜酒，他应邀带些人去祝贺。吃宴席的时候，那家女人们却区别对待。看他是保长，有派头，穿得也体面，马上请入上席，大肉大鱼，十分丰盛；看他带去的几个人，特别是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无精打采的穷人——可一盯住肉就不眨眼，直吞口水——笑脸转个就拉成哭丧脸。嘀嘀咕咕一阵，就把人往房背后的小桌子引，只给几样小菜，沾点荤腥。我爸爸还在抱拳应酬呢，突然发现这等不平事，当场就拍桌子打板凳，冒起火来。那家主人急忙过来，问清缘由，才将小桌子撤掉，换成正席。人家还当众赔罪，责怪女人家见识短。按理，再大的风浪也平了，可我爸爸就是不依，非要让人改天单独请客。
老威：你爸爸够厉害。
杨自海：他挂在嘴边的话：富人穷人都是人。周围几个村都服他。
老威：后来呢？
杨自海：他得急病，天天拉肚子，止不住，就死掉了。那时我才八、九岁。弟弟才5岁。
老威：家境如何？
杨自海：几亩地，种的粮食还不够吃。不过我们舅家会做买卖，周济些过来，日子可以过的。
老威：你爸爸没留下点什么？
杨自海：房子一小点，还有地，还有1匹骡子1匹马。
老威：土改时候，凭这些财产就能划地主吗？
杨自海：爸爸是保长啰。
老威：死了两三年了。
杨自海：1951年土改，我才十二、三岁。村里人就这么说的，你爸爸是国民党的保长，虽然他死了，你们家也该划地主。我妈妈叫抓起来，每次开斗争会都逃不掉。五花大绑，绳子勒进肉里，还不准松，不准哭。十几年以后，她死掉，肩膀和手腕上的绳子印还没褪啰。
老威：幸好你爸爸死得早。
杨自海：对啰。等到土改也会遭枪毙啰。当时的田心、发窝，还有周围插甸、高桥几个乡，隔几天就开公审大会，土匪、恶霸、大户、旧社会当过官的，统统拉来枪毙，感觉杀人跟砍洋芋砣砣差不多。田心乡的尼阿勒村，有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叫李乐心，非常有钱，但乐善好施。只要有叫花子上门，他都会留住留吃，别人借他的债，数目不太大的，还不还无所谓。去乡场赶街，碰见小娃娃，他就买一碗饭给他吃；碰见老头，他就打一两酒给他喝。有人嫌不够，追着还要，他就回过头说：酒这个东西，少喝活血暖身子，多喝乱性伤身子。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老威：一个可爱的老夫子。
杨自海：解放了，好人变成恶霸。工作组进村访贫问苦，挨家挨户动员，叫穷人起来与李乐心作对，可嘴皮子磨破了，也没哪个吭声。连没家没口没人理的滚刀肉，工作组最该依靠的苦大仇深的那种，说别的可以，拿棍子敲别人可以，一提起“李乐心”3个字，马上就这个啰，这个啰，我的屎胀啰。转脑壳躲得远远的。
咳咳。群众觉悟低，运动没法开展；运动没法开展么，工作组对上面没法交待。咋个办？总不可能让工作组自己拿枪拿绳子上，革命积极性再高，也是外省来的啰。那次，田心乡所有村子的男女老幼聚到利米村坝子开群众大会，解放军和民兵排开阵势，工作队的大官在戏台上指挥，噼哩叭啦枪毙了十几个，把声势造起来，上面最大的官才通过喇叭喊：李乐心来了没？尼阿勒村的恶霸地主李乐心！站起来！唉，头发花白的大善人只好揭下黑帽子，从人堆里拱出来，走向戏台子。还没拢啰，解放军就拿着麻绳扑过去，按个嘴啃泥，再绑个寒鸭凫水，架到戏台前示众。啥子“罪大恶极、假仁假义、收买群众、破坏土改”，等等，罪状吓死人。
站我旁边的真正的坏蛋吕天富叹气说：李乐心落得如此下场！怕踩死蚂蚁的老好人落得如此下场！世道变了！坏掉，坏掉，全他妈坏掉！
老威：这个吕天富怎么“坏蛋”了？
杨自海：他是个汉族，比彝族还凶几倍。解放前他家穷得叮当响，就搞了一杆枪，去山里当土匪，抢过许多人，听说还欠有人命。清匪时，十几个解放军踢开门抓他，明明探清楚在屋里搂着老婆睡觉呢，却嗖的一声窜没了，比野猫子还快。接着在他家对面的山洞里藏了半个月，直到政府方面做他老婆的工作，保证不杀，才闪出来缴枪投降。
说到底还是穷人。他痛哭流涕，当众坦白：是个匪，是抢人，可没办法，叫地主剥削得揭不开锅，总不能等着饿死啰。况且是旧社会，没遇上共产党，如果遇上，提高了觉悟，肯定打地主，闹革命，闹翻身。
老威：真是个天才演员。
杨自海：咳咳，这一来，政府还不好过分为难他。脑壳是保住了，但也受了几天活罪，弄去和我们一块做苦工。
老威：你也做苦工？
杨自海：是。
老威：那时你还小啊。
杨自海：十二、三岁的地主子女不止我一个，统统被民兵押去挖公路，接着又开荒烧炭，折磨了3年多才允许回家住。那真是地狱，白天连着黑夜，干活、干活、干活。吃饭、拉屎都得限定时间，超过了，民兵就打得你在泥浆子里乱滚。我的哮喘病根就这样落下的，开始是风寒病，没钱没工夫治。即使有钱有工夫，人家也不让你治。你算个什么东西啰？地主子女，天生的贱种，被人民政府和贫雇农踩在脚底的牲口。这样拖、拖、拖……
老威：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杨自海：我自己找了很多草药吃，都是缓一阵，又喘得更厉害。有一次，那个抢人的吕天富与我凑一块烧炭，突然对着我耳朵说：我害过人，拉过血债，也大肉大鱼享受过，玩过不少漂亮女人，连大户人家的小老婆都搞过，所以有今天这个牲口不如的下场，也想得通。报应啰。最想不通的是李乐心，一辈子积德行善，亏欠过哪个？可到头来被当作恶霸地主，挨枪崩不提，还曝尸半天示众。而你这种娃娃，又最最可怜，人皮没长熟，零件没长齐，享受更谈不上，连旧社会新社会是啥子东西都没搞懂，就受气挨打，成今生今世翻不过身的坏种，哎哟。他连着哎哟了好几声，把民兵都引过来了。
老威：这强盗还蛮有想法。
杨自海：我们立即低头干活。可没料到，民兵的注意力刚转移到别处，另一个更厉害的强盗也悄悄凑上来。他叫凤一青，也是穷得不行就做贼，却在黑道上混出很大名气。他经常在撒营盘那边抢过路的生意人。据说有一次，他们抢到武装押运的官商头上，双方交火，打了一两个钟头，他们这伙子当场死掉几个，对方却死掉十几个，最后还是把官商给劫了。解放后，共产党出动上千兵马在撒营盘剿匪，凤一青一伙子全落网。公审大会是在高桥乡开的，36个匪，五花大绑，插着亡命标，架到坟地边。一人一个坑，提前就挖好了。见这么大的阵势，民兵端起枪都不敢上。全是清一色的解放军，身上的硝烟味还没退，就直接红着眼珠子来了。从日本人手中缴获的大盖步枪，1米多长，枪筒酒杯粗，原本已转给民兵用了，又重新拿过来。子弹也是大号，每颗都像中指拇，在鞋帮子边擦、擦，发光发热了，才装枪膛。从左至右，一枪一脑壳，崩的冒一股脑浆浆，轰的栽入坑底，把人都看狂了。就这样六七八、十二三、二十二三、三十二三地毙下去，直到35，崩！冒脑浆，下坑。36，最后一颗，也就是凤一青的脑壳了——咳咳，不毙了。
解放军将他提起来，他还喊：来呀！老子该死！想死！为啥不打？！嘿，他懵懵懂懂捡条命，也叫押来做苦工。见我和吕天富一块，就过来摸我脑壳：娃娃，我做贼之前也帮地主，长工短工都搞过，没想到世道打个滚，你这个小地主比我做贼之前还苦。
老威：这些土匪后来咋样？判刑没？
杨自海：判啥子刑啰，逃过了鬼门关，按当时的政策，他们也划贫农。
老威：是么？
杨自海：还分了土地、房子和牲口。那个凤一青，解放前接了两个老婆，1个老婆生6个，总共有12个娃娃，17张嘴，靠正常劳动实在塞不满，只能做贼。还得做个勤快的贼。开展清匪反霸，他叫抓了，没毙成，就罚做苦工。这一来，老婆娃娃一大窝，挤在草棚里挨饿，眼看吊命粮也吃没了，就豁出去了。十几口破破烂烂的杂种主动找工作组，见面也不讲究说理，就东一砣西一砣倒下打滚，呼天喊地。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强盗的儿子会打洞，工作组拿着没办法。掏枪么，你还没比划，他就朝你的枪眼上撞；喊民兵拿绳子么，他就先把手杆伸过来，连叫“捆啰，捆啰，只要给吃，随便你们捆”。新社会啰，不能饿死人啰。更何况是瓦片都没得的穷光蛋。做贼又咋个？不穷，能做贼么？共产党早在，能做贼么？
老威：这土改，真是越改越荒诞。
杨自海：只有地富分子倒霉到底，从解放土改，次次运动都逃不掉。我妈妈杨玉贤，是1961年饿死的，没一颗粮食了，就一把把抓灶灰往嘴里填。我说不下去了，再说，这口气就上不来了。哦呼——，哦呼——，对不起啰，哦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