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中
【题解】
此篇首先提出，做所有的事都要符合“本”、“原”、“用”的三条标准，因此也以此来检验“天命”的说法。然后，文章逐个加以论述。
作者指出，就“本”而言，上古时代，社会和百姓不改变，而汤、桀之时有治乱之别，可见是缘于统治者所采用的政令，而非得之天命。就“原”而言，如果有耳闻目见便可称为存在，那么，自古以来没有人见过或听过“命”，所以是不存在的。同时，先王的书中也都记载是没有天命的。就“用”而言，从“三代之暴王”，到“三代之穷民”，到“三代之伪民”，都不纠正自己的罪恶，反而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最终招致亡国杀身之祸。所以，对于有“天命”的说法，“不可不疾非也”。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由文学之为道也，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1]。若言而无义，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2]，则虽有巧工，必不能得正焉[3]。然今天下之情伪，未可得而识也，故使言有三法。三法者何也？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其本之也，考之天鬼之志、圣王之事；于其原之也，征以先王之书；用之奈何，发而为刑[4]。此言之三法也。
【译文】
墨子说：凡是发表言论、撰文著书的原则，不能不先确立一个标准。如果言论没有标准，就好像在转动的陶轮上安放测定时间早晚的仪器一样，即使是技艺精湛的工匠，也不能得到正确的时间。然而现在天下事情的真假，没有办法得到识别，所以言论要有三种准则。三种准则是什么呢？有考察本源的标准，有审察事故的标准，有实践应用的标准。考察本源的方法，是对上考察天、鬼神的意志和古代圣明君王的事迹；审察事故的方法，是用先王的书来验证；实践应用的方法，是把言论变为刑法政治。这就是所说的言论的三条标准。
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亡[5]。我所以知命之有与亡者，以众人耳目之情，知有与亡。有闻之，有见之，谓之有；莫之闻，莫之见，谓之亡。然胡不尝考之百姓之情？自古以及今[6]，生民以来者，亦尝见命之物[7]，闻命之声者乎？则未尝有也。若以百姓为愚不肖，耳目之情不足因而为法[8]，然则胡不尝考之诸侯之传言流语乎？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闻命之声，见命之体者乎？则未尝有也。
【译文】
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有的认为天命是没有的，有的认为天命是有的。我知道天命有或没有的原因是众人的耳闻目见，以此知道有或者没有。有听到的，有见到的，就说是有的；没有听到的，没有看到的，就说是没有的。那么为什么不尝试考察百姓的实际情况呢？从古代到现在，有人类以来，有人曾经见过命是什么，听过命的声音吗？那么就是从来没有过的。如果以为百姓是愚蠢的，他们的耳闻目见不足以作为标准，那么为什么不考察诸侯们流传的话呢？从古代到现在，有人类以来，有人曾经听过命的声音，见过命的样子吗？那是没有的。
然胡不尝考之圣王之事？古之圣王，举孝子而劝之事亲[9]，尊贤良而劝之为善，发宪布令以教诲，明赏罚以劝沮。若此，则乱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为不然，昔者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此世不渝而民不改[10]，上变政而民易教，其在汤武则治，其在桀纣则乱，安危治乱，在上之发政也，则岂可谓有命哉！夫曰有命云者，亦不然矣。
【译文】
那么为什么不考察圣明君王的事迹呢？古代圣明的君王，推举孝子来鼓励人们侍奉双亲，尊敬贤良的人来鼓励人们做善事，发布宪令来教导人民，明确奖赏惩罚的标准来劝善止恶。像这样，那么混乱的可以得到治理，危难的可以得到安定。如果以为不是这样，那么，从前桀治乱的国家，汤把他治理好；纣治乱的国家，武王把他治理好。这个世界没有改变，百姓也没有变化，上面改变政令而百姓就容易治理了，在汤和武王就得到治理，在桀和纣就变得混乱，安定危难治理混乱，在于上面发布的政令，那么怎么可以说是有天命呢！那些说有命的，并不是这样。
今夫有命者言曰：我非作之后世也，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今故先生对之[11]？曰：夫有命者，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12]？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13]？何以知之？初之列士桀大夫[14]，慎言知行[15]，此上有以规谏其君长，下有以教顺其百姓，故上得其君长之赏，下得其百姓之誉。列士桀大夫声闻不废，流传至今，而天下皆曰其力也，必不能曰我见命焉。
【译文】
现在主张有天命的人说：这并不是我们后世所创作的说法，自从从前三代以来就有这样的言论流传到现在。现在先生您为什么要反对呢？回答是：主张有天命的，不知道是出于从前三代的圣人和善人？还是出于三代的暴王和不贤能的人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那时的列士和杰出的士大夫，言语慎重，行动敏捷，这就是对上能规劝进谏他的君王，对下能教化他们的百姓，所以对上得到君王的奖赏，对下得到百姓的称赞。列士和杰出的士大夫，声名不衰落，流传到现在，而天下都说：是他们自己的力量，一定不能说：我见到了命。
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16]，不慎其心志之辟，外之驱骋田猎毕弋[17]，内沉于酒乐，而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18]，暴逆百姓，使下不亲其上，是故国为虚厉[19]，身在刑僇之中[20]，不肯曰：“我罢不肖，我为刑政不善。”必曰：“我命故且亡[21]。”虽昔也三代之穷民，亦由此也。内之不能善事其亲戚[22]，外不能善事其君长，恶恭俭而好简易[23]，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使身至有饥寒冻馁之忧，必不能曰：“我罢不肖，我从事不疾[24]。”必曰：“我命固且穷。”虽昔也三代之伪民，亦犹此也。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人久矣。
【译文】
因此，从前三代暴虐的君王，不纠正他们耳目的欲望，不谨慎他们内心的邪念，对外骑马打猎，网兽射鸟，对内沉迷于酒色，而不顾及国家和百姓的政治。大量做没有用处的事情，暴虐百姓，让下面的人不亲近上面的人，所以国家中的住宅无人，死后也没有后嗣，自己也遭受杀身之祸，还不肯说：“我是不贤能的，我治理政务不善。”一定说：“我的命本来就是要灭亡的。”即使是以前三代的平民也是这样的。对内不能好好地侍奉他的双亲，对外不能很好地侍奉他的君王，厌恶恭敬而喜欢傲慢无礼，贪图饮食而厌恶从事生产，衣服食物的财用不充足，让身体有饥饿寒冷的忧患，他们一定不会说：“我是不贤能的，我不努力从事生产。”而一定要说：“我命中注定是要受穷的。”即使三代伪诈的人，也是这样。他们制造各种有天命的说法，来教诲愚钝的百姓很久了。
圣王之患此也，故书之竹帛，琢之金石。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用阙师。”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汤与仲虺共非之。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纣夷之居[25]，而不肯事上帝，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曰：我民有命，毋僇其务。天不亦弃纵而不葆。”此言纣之执有命也，武王以《太誓》非之。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26]：“女毋崇天之有命也。”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27]。于召公之《执令》于然[28]，且：“敬哉！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29]。”在于商、夏之诗书曰：“命者，暴王作之。”且今天下之士君子，将欲辩是非利害之故，当天有命者[30]，不可不疾非也。执有命者，此天下之厚害也，是故子墨子非也[31]。
【译文】
圣人担心这些，所以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在先王的书《仲虺之诰》上说：“我听说夏人假借天命，在天下发布命令，上天厌恶他，于是覆灭他的军队。”这是说夏王桀主张有天命，汤和仲虺一起非难他。先王的书《太誓》也是这样说：“纣王实行夷灭酷虐之法，而不肯侍奉上帝，抛弃他的祖先和天地神明不祭祀，说：我有天命，不纠正自己的罪恶。上天也抛弃他不保佑他。”这是说纣主张有天命，武王用《太誓》来非难他。在三代百国之书中有记载，说：“你不要崇信有天命。”可见三代百国之书也说命是没有的。在召公的《执令》上也这样说：“要恭谨啊！没有天命，只是我们两个人没有成就。吉祥不是凭空从天上来的，而在于自己的所为。”考察商和夏的诗书上说：“天命是暴虐君王制造的东西。”并且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想要辨别是非利益害处的缘故，那么对于有天命的主张就不能不加以强烈的反对。主张有天命，这是天下的大祸害，所以墨子予以反对。
[1] 义：同“仪”（毕沅说）。
[2] 员：据上篇当为“运”，声义相近（孙诒让说）。
[3] 必不能得正焉：“能得”误倒。能，当读为“而”（陶鸿庆说）。
[4] 发而为刑：“刑”下据上篇当有“政”字（毕沅说）。
[5] 或以命为亡：此句下当有“或以命为有”（卢文弨说）。亡，通“无”。
[6] 及今：至今。
[7] 亦尝见命之物：“尝”下当有“有”字（孙诒让说）。
[8] 因：依靠，凭借，根据。
[9] 举：推荐，推举。
[10] 渝：改变。
[11] 故：当为“胡”（孙诒让说）。对：疑当为“怼（duì）”之省文（吴毓江说），怨恨。
[12] 志：即“识”字（毕沅说）。与：通“欤”。
[13] 意：通“抑”，表示选择，还是。
[14] 桀：通“杰”。
[15] 知：疑当为“疾”（王焕镳说）。
[16] 缪：“纠”之假字（孙诒让说）。淫：过分，无节制。
[17] 之：犹“则”。田：通“畋”，打猎。毕：打猎用的有长柄的网。弋：用带绳子的箭射。
[18] 繁：多。
[19] 虚厉：居宅无人曰虚，死而无后曰厉。
[20] 僇：通“戮”，杀。
[21] 故：通“固”，本来。
[22] 善事：好好侍奉。亲戚：这里指父母。
[23] 简：怠慢。易：轻视。
[24] 疾：快，急速。
[25] 之居：据上文例当为“虐”。
[26] 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上“有”字，通“又”。三代不国，当为“三代百国”，或皆古史记之名（孙诒让说）。
[27] 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三”下当有“代”字（王树柟说）。
[28] 于然：当作“亦然”（曹耀湘说）。
[29] 造：成（于省吾说）。哉：当为“在”（于省吾说）。
[30] 天：当为“执”（吴毓江说）。
[31] 是故子墨子非也：“非”下当有“之”字（孙诒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