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¹，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²。争渡，争渡³，惊起一行鸥鹭。

【校记】

此词原接底本同调词“昨夜雨疏风骤”一首后。花庵、汪本调下题作“酒兴”。又见沈本。原载乐府雅词及花庵词选。词林万选卷四误作无名氏词，注：“或作李易安。”历代诗余卷一百十二引古今词话作吕洞宾词，非。

〔常记〕全芳备祖 花部 荷花门、历代诗余等作“尝记”。

〔晚回舟〕全芳备祖、词林万选、历代诗余等作“欲回舟”。

〔藕花〕杨金本草堂诗余、花草粹编作“芙蕖”。

〔一行鸥鹭〕全芳备祖作“一行鸳鹭”，乐府雅词作“一滩鸥鹭”。“滩”字胜。

【笺注】

¹溪亭，山东 济南名泉。嘉庆一统志卷一百六十二济南府 金线泉下引齐乘：“历下名泉，有曰金线、曰趵突、曰皇华、曰柳絮、曰卧牛、曰东亭、曰漱玉、曰无忧、曰石湾、曰湛露、曰满井、曰北煮粇、曰散水、曰溪亭……总七十二，见名泉碑。”案苏辙 熙宁中为齐州掌书记时有题徐正权秀才城西溪亭诗，云：“竹林分径水通渠，真与幽人作隐居。溪上路穷惟画舫，城中客至有罾鱼。”可见溪亭既为泉名，亦为地名。在济南城西，所濒之湖，亦在历城之西，时称西湖。苏辙同时又有和李诚之待制燕别西湖诗，叙称：“于是数与其僚燕于湖上。”湖上可燕饮，当有溪亭。此词“沉醉”云云，可知荡舟前亦曾在溪亭燕饮故也。据新发现曲阜 孔林之石碑载：“提点刑狱历下 李格非，崇宁元年正月二十八日，率遹、迥、逅、迒、□恭拜林冢之下。”自崇宁元年正月至七月，李格非任“提点京东路刑狱，以党籍罢”（见宋史本传）。碑文刻着“历下 李格非”，可证在其任提刑约七月多的时期内曾居济南。此时李格非既居济南甚久，清照可能归宁时泛舟西湖。又大观二年（一一〇八）三月八日，李格非与齐州守梁彦深、濮州守武安国等六人，同游州之佛慧山（见济南金石志卷二）。是时曾作历下水记，“叙述甚详，文体有法”（见张邦基墨庄漫录）。可见格非仍家居济南，是时清照屏居青州，相距不远，可能来济南省亲，其间似亦可能游湖。其他时间清照居济南，则未见文献记载。此词当作于游湖后不久。

²藕花深处：苏辙 熙宁间任齐州掌书记时，有西湖二咏，其一云：“藕梢菱蔓不容网。”可见湖上藕花甚密，网且不容，舟亦当误入。

³争渡：今人多释为“怎渡”，误。案：北周 庾信春赋：“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唐 孟浩然夜归鹿门山歌：“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又岑参巴南舟山夜市诗：“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刘禹锡大堤行：“日暮行人争渡急，桨声鸦轧满中流。”易安词亦因日暮而思速归，故用力“争渡”；唯因争渡，故能惊起鸥鹭。

【汇评】

龙榆生漱玉词叙论：矫拔空灵，极见襟度之开拓。

【附】

清 王士禛如梦令和漱玉词：送别西楼将暮。望断王孙归路。昨夜梦郎归，还是旧时别处。前渡，前渡，记得柳丝春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