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 元宵

永遇乐 元宵¹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²？染柳烟浓，吹梅笛怨³，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⁴。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⁵，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⁶。铺翠冠儿⁷，撚金雪柳⁸，簇带争济楚⁹。如今憔悴，风鬟霜鬓¹⁰，怕见夜间出去¹¹。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校记】

此词底本不载，据宋 赵闻礼阳春白雪卷二录入，调下无题，从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补。又见汪本、沈本、四印斋本。

〔烟浓〕贵耳集、清 俞正燮癸巳类稿 易安居士事辑引断句作“烟轻”。

〔如今〕贵耳集作“于今”。

〔霜鬓〕四印斋本作“雾髩”，非。

〔怕见夜间出去〕癸巳类稿作“怕向花间重去”，非。

【笺注】

¹此词当作于南渡以后。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谓“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甚是。案：李清照 建炎间生活动荡不定，绍兴二年始赴杭州，绍兴四年冬十月，又避地金华，此一时期，皆“流宕无依”，恐无心情赋此词。逮至绍兴五年（一一三五）五十二岁后，始定居杭州，而时局又较安定。然考宋史 高宗纪五，绍兴“五年正月乙巳朔，日有食之。帝在平江府（今苏州）。金人去濠州”。“六年春正月辛未，蠲贫民户帖钱之半，无物产者悉除之”。“七年春正月癸亥朔，帝在平江，下诏移跸建康”。又高宗纪六：“八年春正月戊子朔，帝在建康。丙申，减临安府夏税折输钱。”“九年春正月壬午朔，帝在临安。丙戌，以金国通和，大赦。”综上所述，绍兴五年至八年正月间，高宗皆在外地，且经济穷困，杭州不可能歌舞升平，庆祝元宵。直到绍兴九年金国通和，始有欢度元宵之可能。时清照已届五十六岁。揆之张端义“南渡以来，常怀京 洛旧事，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之说，词当作于本年之元宵。

²落日三句：宋 廖世美好事近：“落日水熔金，天淡暮烟凝碧。”梁 江淹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词中“人在何处”，由此生出。此“人”当指已故之赵明诚。

³吹梅笛怨：乐府杂录：“笛者，羌乐也，古有梅花落曲。”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⁴次第：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四：“次第，进展之辞，犹云接着也；转眼也……李清照永遇乐词：‘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言转眼恐有风雨也。周密声声慢词：‘次第重阳近也，看黄花绿酒，也合迟留。’言转眼重阳近也。”

⁵中州：今河南省。“中州盛日”，指北宋汴京鼎盛时期。

⁶记得句：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元宵：“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宣德楼上，皆垂黄缘帘，中一位，乃御座……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万姓皆露台下观看，乐人时引万岁山呼。”又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元宵：“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昨汴京大内前缚山棚，对宣德楼，悉以彩结。山沓上皆画群仙故事，左右以五色彩，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手指内五道出水。其水用辘轳绞上灯棚高尖处，以木柜盛贮，逐时放下，如瀑布状。又以草缚成龙，用青幕遮草上，密置灯烛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之状。上（徽宗）御宣德楼观灯，有牌曰‘与民同乐’。万姓观瞻，皆称‘万岁’。”可见宋徽宗时，汴京如何“偏重三五”。

⁷铺翠冠儿：宋 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元宵：“（杭州）官巷口、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衣装鲜丽，细旦戴花朵□肩、珠翠冠儿，腰肢纤袅，宛如妇人。”案：铺翠，当是以翠羽或翡翠装饰帽子。宋 李攸宋朝事实卷十三载太上皇帝绍兴二十七年手诏：“近外国所贡翠羽六百余只，可令焚之通衢，以示百姓。行法当自近始。自今后，宫中首饰衣服，并不许铺翠、销金。”

⁸撚金雪柳：宋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正月十六日：“市人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科头圆子、拍头焦。”宋 朱弁续骫骳说：“都下元宵观游之盛，前人或于歌词中道之……又妇女首饰，至此一新，髻鬓插，如蛾蝉蜂蝶、雪柳、玉梅、灯球，袅袅满头。”周密武林旧事卷二元夕：“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陈元靓岁时广记卷十一：“岁时杂记：‘都城仕女有插戴灯球灯笼，大如枣栗，加珠茸之类。又卖玉梅、雪梅、雪柳、菩提叶及蛾、蜂儿，皆缯、楮为之。’古词云：‘金铺翠，鹅毛巧。是工夫不少。闹蛾儿拣了蜂儿卖，卖雪柳，宫梅巧。’”可见南北宋元宵节妇女妆饰，大致相似。

⁹簇带句：簇带，宋时口语。带，通戴。周密武林旧事卷三都人避暑：“而茉莉为最盛，初出之时，其价甚穹，妇人簇戴，多至七插，所直数十券，不过供一饷之娱耳。”案：簇，丛聚貌。陈 沈炯为百官劝进陈武帝表：“丰露呈甘、卿云舒簇。”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之五：“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映浅红。”济楚，亦宋时口语，整洁、美丽之意。宋 王明清摭青杂说：“京师樊楼畔有一茶肆……器皿椅桌皆济楚。”宋 柳永木兰花：“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周邦彦红窗迥：“有个人人，生得济楚。”曹组脱银袍：“济楚风光，升平时世。”则器物、容态、风光之整洁美好，皆可称为“济楚”。

¹⁰风鬟霜鬓：谓发已乱而鬓已白，此正晚年之形象。太平广记四一九载李朝威柳毅传：“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苏轼题毛女真诗：“雾鬓风鬟木叶衣。”周邦彦减字木兰花：“风鬟雾鬓，便觉蓬莱三岛近。”

¹¹怕见：诗词曲语词汇释卷五：“见，犹得也；著也……李清照永遇乐词：‘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西厢三之二：‘不思量茶饭，怕见动弹。’凡云‘怕见’，犹云怕得或懒得也。”

【汇评】

宋 张端义贵耳集卷上：易安居士 李氏，赵明诚之妻，金石录亦笔削其间。南渡以来，常怀京 洛旧事。晚年赋元宵 永遇乐词云：“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已自工致。至于“染柳烟轻，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气象更好。后叠云：“于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皆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炼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

宋 刘辰翁须溪词卷二永遇乐小序：“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词云：“璧月初晴，黛云远澹，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无寐，满村社鼓。”

又永遇乐小序：“余方痛海上元夕之习，邓中甫适和易安词至，遂以其事吊之。”词云：“灯舫华星，崖山碇口，官军围处。璧月辉圆，银花焰短，春事遽如许。麟洲清浅，鳌山流播，愁似汨罗夜雨。还知道，良辰美景，当时邺下仙侣。 而今无奈，元正元夕，把似月朝十五。小庙看灯，团街转鼓，总似添恻楚。传柑袖冷，吹藜漏尽，又见岁来岁去。空犹记，弓弯一句，似虞兮语。”

宋 张鉴拟姜白石传：柳屯田“晓风残月”，文洁而体清；李易安“落日”、“暮云”，虑周而藻密。综述性灵，敷写气象，盖骎骎乎大雅之林矣。

宋 张炎词源卷下节序：昔人咏节序，不惟不多，付之歌喉者，类是率俗，不过为应时纳祜之声耳。所谓清明“拆桐花烂漫”、端午“梅霖初歇”、七夕“炎光谢”，若律以词家调度，则皆未然。岂如美成解语花 赋元夕云：“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史邦卿东风第一枝赋立春云：“草脚愁苏，花心梦醒，鞭香拂散牛土……”黄钟 喜迁莺赋元夕云：“月波凝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如此等妙词颇多，不独措词精粹，又且见时序风物之盛、人家宴乐之同，则绝无歌者。至于李易安永遇乐云：“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此词亦自不恶，而以俚词歌于坐花醉月之际，似乎击缶韶外，良可叹也！

案：“拆桐花烂漫”为柳永木兰花慢词句，“梅霖初歇”为黄裳喜迁莺词句，“炎光谢”为柳永二郎神词句。

明 杨慎词品卷二：辛稼轩词“泛菊杯深，吹梅角暖”，盖用李易安“染柳烟轻，吹梅笛怨”也。然稼轩改数字更工，不妨袭用。不然，岂盗狐白裘耶？

明古今词统卷十二徐士俊评：辛词“泛菊杯深，吹梅角暖”，与易安句法同。

案：“泛菊”二句，乃刘过柳梢青 送卢梅坡词句，杨慎、徐士俊作辛词误。

清 沈雄古今词话词品：李易安“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又“于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杨用修以为其寻常语度入音律，殊为自然。

清 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集部：张端义贵耳集极推其元宵词永遇乐、秋词声声慢，以为闺阁有此文笔，殆为间气，良非虚美。虽篇帙无多，固不能不宝而存之，为词家一大宗矣。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概论：大抵易安诸作，能疏俊而少沉著，即如永遇乐 元宵词，人咸谓绝佳。此事感怀京 洛，须有沉痛语方佳。词中如“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向花间重去”，固是佳语，而上下文皆不称。上云：“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下云：“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皆太质率，明者自能辨之。

唐圭璋词学论丛 读李清照词札记 爱国词篇：实则其永遇乐一词，亦富于爱国思想，后来刘辰翁读此词为之泪下，并依其声以清照自喻，可见其感人之深，而二人痛心亡国，怀念故都，先后亦如出一辙。

又：上片写首都临安之元宵现实，景色好，天气好，倾城赏灯，盛极一时，而己则暗伤亡国，无心往观。下片回忆当年汴都之元宵盛况，妇女多浓妆艳饰，出门观灯……而己亦首如飞蓬，无心梳洗，再逢元宵佳节，更不思夜出赏灯，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最后，从听人笑语，反映一己之孤独悲哀，默默无言，吞声饮泣，实甚于放声痛哭。

龙榆生漱玉词叙论：集中最为世人传诵之作，又有声声慢……永遇乐……张端义谓：“易安南渡以来，常怀京 洛旧事……妇人中有此文笔，殆间气也。”（贵耳集）端义南宋人，所言如此，足见易安晚年词境之超绝矣。

缪钺灵溪词说 论李清照词：裴斐同志寄示所撰别是一家词的文稿中……又举出辛弃疾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词，然后举出李清照永遇乐词（略）。两相对照，裴文认为，这两首词均写元宵，但从整体结构、用辞遣句和情调上看，则有霄壤之别。稼轩词豪，易安词悲，情调自不同。易安之词，情实激越，而妙在不著一字，含蓄委婉，全用铺叙，此亦足见女性之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