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予小子之什

闵予小子

《闵予小子》、《访落》、《敬之》、《小毖》四篇，似是一篇的四章，是周成王所作的悔过诗。周武王灭殷，封殷纣王的儿子武庚于殷地，命管叔、蔡叔监视他。武王死，成王立为王，年幼，由叔父周公代管国政。管叔等散布流言，说周公要篡位，成王也怀疑周公。周公为了避嫌，领兵到东方去了。不久，武庚、管叔、蔡叔和徐国、奄国背叛周王朝，成王觉悟，迎回周公。周公领兵东征，平了叛乱。成王在武庚等叛变以后，认识到自己怀疑周公的错误，因作这篇诗，表示悔过，以告于文王武王宗庙。诗分四章，今本《周颂》误分为四篇。

闵予小子¹，遭家不造²，嬛嬛在疚³。於乎皇考⁴！永世克孝⁵。念兹皇祖⁶，陟降庭止⁷。维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⁸！继序思不忘⁹。

【注】

¹闵，通悯，怜念。小子，成王年幼，自称小子。

²造，当读为穀，吉。不穀即不吉、不幸。

³嬛（qióng穷）嬛，孤独忧伤貌。疚，病也，灾难。

⁴於乎，呜呼，叹息声。皇考，指武王。

⁵永世，一辈子。克，能也。

⁶兹，此也。皇祖，指文王。

⁷陟（zhì至），升也。止，语气词。此句言文王之神常常升降于王庭。

⁸皇王，兼指文王、武王。

⁹序，绪也，业也。此句言不忘继承文武的事业。

访落

这篇也是周成王所作的悔过告庙的诗。

访予落止¹，率时昭考²。於乎悠哉³，朕未有艾⁴，将予就之⁵，继犹判涣⁶。维予小子⁷，未堪家多难。绍庭上下⁸，陟降厥家⁹。休矣皇考¹⁰，以明保其身¹¹。

【注】

¹予，成王自称。落，借为略，谋略，策略。止，语气词。

²率，遵循。时，是也。昭考，指武王。此二句言：问我的谋略，只有遵循武王。

³於乎，呜呼，叹息声。悠，忧也。

⁴朕，我也。艾，相也，辅佐。

⁵将，扶也。就，趋赴。此二句言：我没有辅佐，扶助我走上武王的道路上来。

⁶犹，同猷，谋略。判涣，徘徊不进。此句言我要继承武王的谋略，但尚徘徊不进。

⁷小子，成王年幼，自称小子。

⁸绍，借为诏，告也。上下，指上下级众官吏。

⁹陟（zhì至），升也。由家上朝为陟，下朝回家为降。此句告戒百官按时理政。

¹⁰休，美也。皇考，指武王。

¹¹明，察也。此句言武王在保佑百官。

【附录】

注⁴艾，按《尔雅·释诂》：“艾，相也。”

注¹¹明，林义光《诗经通解》：“明，亦保也。”可备一说。

敬之

这也是周成王所作的悔过告庙的诗。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¹，命不易哉²。无曰高高在上³，陟降厥士⁴，日监在兹⁵。维予小子⁶，不聪敬止⁷。日就月将⁸，学有缉熙于光明⁹。佛时仔肩¹⁰，示我显德行¹¹。

【注】

¹维，是也。显，明察。思，语气词。

²命不易，指天命不易常保不变。

³高高在上，指上帝高在天上。

⁴陟，升也。厥，其也，指上帝。士，指上帝的使者。此句言上帝常派他的使者升降于天地之间。

⁵监，察。兹，此也。此句言上帝的使者天天在这里监察我们。

⁶小子，成王年幼，自称小子。

⁷敬，读为警。止，语气词。此句言我不聪明，不警惕（指误信管蔡的流言）。

⁸就，前往。将，行也。

⁹缉熙，奋发前进。此二句言：我将奋发学习，坚持不懈，以期至于心明眼亮。

¹⁰佛（bì必），通弼，大也。时，是也。仔肩，负担责任。此句言重大呀，我的这个责任。

¹¹显，明也。此句指请群臣示我以光明之德行。

小毖

这也是周成王所作的悔过告庙的诗。

予其惩而毖后患¹，莫予荓蜂²，自求辛螫³。肇允彼桃虫⁴，拚飞维鸟⁵，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⁶。

【注】

¹予，成王自称。惩，戒也，警戒以往的错误。毖，谨慎。

²荓，借为抨，击也。莫予荓蜂，即予莫荓蜂。

³辛螫（zhē遮），毒虫刺人。此二句言：我不要去打蜂，自己招致蜂子的刺螫。比喻不去讨伐武庚管蔡等，自己招致祸乱。

⁴肇，发语词。允，读为似。桃虫，鸟名，极小，又名鹪鹩。

⁵拚（fān翻），通翻，上下飞翔。成王把自己比作小鸟，表示他年幼。

⁶蓼，水草名，高二三尺，茎有节，秋天开红白花，根茎叶均有辣味。成王以桃虫落在蓼上比喻自己落入困境，所以要迎回周公。

载芟

这篇是周王在秋收以后，用新谷祭祀宗庙时所唱的乐歌。

载芟载柞¹，其耕泽泽²。千耦其耘³，徂隰徂畛⁴。侯主侯伯⁵，侯亚侯旅⁶，侯彊侯以⁷。有嗿其馌⁸，思媚其妇⁹，有依其士¹⁰。有略其耜¹¹，俶载南亩¹²。播厥百谷，实函斯活¹³。驿驿其达¹⁴，有厌其杰¹⁵。厌厌其苗¹⁶，绵绵其麃¹⁷。载获济济¹⁸，有实其积，万亿及秭¹⁹。为酒为醴²⁰，烝畀祖妣²¹，以洽百礼²²。有其香²³，邦家之光。有椒其馨²⁴，胡考之宁²⁵。匪且有且²⁶，匪今斯今，振古如兹²⁷。

【注】

¹载，乃也。芟，除草。柞，砍树。

²泽泽，读为释释，土解开貌。

³耦，二人并耕。

⁴徂，往也。隰（xí席），新开垦的田。畛，田间小路。

⁵侯，发语词。主，指农奴的家长。伯，长子。

⁶亚，次也，指长子以下的兄弟们。旅，众也，指晚辈。

⁷彊，当读为臧，男奴。以，当作㚢。㚢是古奴字，指女奴。

⁸嗿（tǎn坦），众食声。馌（yè叶），送到田间的饮食。

⁹思，发语词。媚，美好。

¹⁰依，众多。士，男子的通称。

¹¹略，通㗉，锋利。耜（sì饲），犂头。

¹²俶，起土。载，翻草。

¹³实，指种籽。函，含也，谷种含在土里。斯，乃也。

¹⁴驿驿，读为绎绎，接连不断。达，幼苗冒出地面的样子。

¹⁵厌，美好貌。杰，特出的禾苗。

¹⁶厌厌，禾苗整齐茂盛貌。

¹⁷绵绵，连绵不断貌。麃（biāo镳），借为䅺（biāo标），禾谷的稍末叫作䅺，即穗。

¹⁸济济，众多貌。

¹⁹亿，周代十万为亿。及，当作，古厥字，其也。秭，米谷的量名。

²⁰醴，甜酒。

²¹烝，献上。畀（bì必），给予。

²²洽，合也。

²³（bì必），食物的香气。

²⁴椒，香气浓厚。馨，散播很远的香气。

²⁵胡考，寿考。宁，安宁。丰收则老年人安宁。

²⁶匪，非。且，此也，指祭事。此句指不是从我们这次才有祭事，以往早就有的。

²⁷振古，自古。此二句言：不是今天如此，而是自古以来即如此做的。

【附录】

注⁷彊、以，当指奴隶。彊，读为臧。《方言》三：“臧获，奴婢贱称也。荆淮海岱杂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以，当作㚢，形似而误。《说文》：“㚢，古文奴。”奴与伯、旅押韵。

注¹⁰依，王引之《经义述闻》：“依之言殷也。”依当读为殷。《广雅·释诂》：“殷，众也。”

良耜

这篇是周王在秋收以后，用新谷祭祀社（土神）稷（谷神）所唱的乐歌。

畟畟良耜¹，俶载南亩²。播厥百谷，实函斯活³。或来瞻女⁴，载筐及筥⁵。其饟伊黍⁶，其笠伊纠⁷。其镈斯赵⁸，以薅荼蓼⁹。荼蓼朽止¹⁰，黍稷茂止。获之挃挃¹¹，积之栗栗¹²。其崇如墉¹³，其比如栉¹⁴。以开百室¹⁵，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¹⁶，有捄其角¹⁷。以似以续¹⁸，续古之人¹⁹。

【注】

¹畟（cè测）畟，耕犂翻土前进貌。

²俶，起土。载，翻草。

³实，指种籽。函，含也。谷种含在土里。斯，乃也。

⁴瞻，借为（niān拈），拿饭给人吃。女，汝。

⁵载，持也。筐、筥（jǔ举），方筐称筐，圆筐称筥。

⁶饟，即饷，送来的食物。伊，是也。

⁷笠，笠帽。纠，编织貌。

⁸镈（bó博），锄也。赵，读为削，锋利。

⁹薅（hāo蒿），除草。荼，草名。蓼，草名。

¹⁰朽，腐烂。止，语气词。

¹¹挃（zhì至）挃，割庄稼的声音。

¹²栗栗，众多。

¹³墉，城墙。

¹⁴比，密也。栉，今名篦子。此句言庄稼垛密密地排列如篦齿一般。

¹⁵室，指装粮食的屋子。

¹⁶时，是也，这个。犉（rún），牛七尺为犉。牡，公牛。

¹⁷捄，借为觩，兽角弯曲貌。

¹⁸似，借为嗣，继续。

¹⁹古之人，指社神和稷神。社神名后土，原是古代在治土方面有贡献的人。稷神名后稷，原是古代在种谷方面有贡献的人。后人治土种谷要效法他们，所以说续古之人。

【附录】

注¹⁶犉，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尔雅·释畜》：‘牛七尺为犉。’”

丝衣

这篇是周王举行养老之礼所唱的乐歌。周王每年设宴请贵族和士阶层的老年人吃一次，叫作养老。

丝衣其¹，载弁俅俅²。自堂徂基³，自羊徂牛⁴，鼐鼎及鼒⁵。兕觥其觩⁶。旨酒思柔⁷。不吴不敖⁸，胡考之休⁹。

【注】

¹（fóu），衣服鲜洁貌。

²载，借为戴。弁，一种帽子，圆顶，革或布制。俅俅，恭顺貌。此二句写周王的衣帽。

³徂，往也。基，墙根。

⁴自羊徂牛，指周王巡视供食用的牛羊。

⁵鼐，疑当作鼏（mì密），形似而误，盖覆也。鼒（zī资），小鼎。此句言周王亲手盖一盖大鼎小鼎。

⁶兕觥（gōng肱），一种饮酒器，形似伏着的兕牛。觩，兽角弯曲貌。

⁷旨酒，美酒。思，犹斯也。柔，酒味柔和。

⁸吴，大声说话。敖，借为傲，傲慢。此句指周王特别尊敬老人。

⁹胡考，寿考。休，美也。

【附录】

注⁵此句无动词，不成一句。鼐当作鼏。玉篇：“鼏，鼎盖也。”此用作动词，即把鼎盖上。

酌

《酌》是《大武》舞曲的第五章，叙写周公召公领兵伐殷，取得胜利的事。

於铄王师¹，遵养时晦²。时纯熙矣³，是用大介⁴。我龙受之⁵。蹻蹻王之造⁶，载用有嗣⁷，实维尔公允师⁸。

【注】

¹於，呜，叹息声。铄（shuò朔），通烁，辉煌。

²遵，屯聚。遵养，把兵屯聚起来加以教养训练。时晦，时代黑暗，指殷纣王统治末年。此句指王师屯聚不动而养之，由于那个时代是黑暗的。

³纯，大也。熙，光明。

⁴介，疑借为捷，胜也。大捷，指打败殷纣王。一说：介，善也，吉也。大介即大吉，指取得巨大胜利。

⁵我，武王自称。龙，借为宠，荣也。受之，承受殷朝的王业。

⁶蹻蹻，勇武貌。造，读为曹，众也。指士兵。

⁷载，乃也。嗣，读为司。有司，文武官吏的通称。此句指武王任命王师的将官。

⁸尔，你。尔公，指周公、召公。允，当作充，形近而误，充借为统。统师，统领王师。武王伐殷，统领周兵的将帅是周公、召公，周和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的联军统帅当是吕望（姜太公）。

【附录】

注²遵，借为僔。《说文》：“僔，聚也。”

注⁸允，当作充。充借为统。充、统古通用。《礼记·儒行》：“不充诎于富贵。”郑注：“充或为统。”便是例证。

桓

《桓》是《大武》舞曲的第六章，叙写武王灭殷平南后班师还朝的太平景象。

绥万邦¹，娄丰年²。天命匪解³。桓桓武王⁴，保有厥士⁵，于以四方⁶，克定厥家⁷。於昭于天⁸，皇以间之⁹。

【注】

¹绥，安也。

²娄，读为屡（《左传·宣公十二年》引作屡）。

³匪，非。解，离去。此句言天命不离开周朝。

⁴桓桓，威武貌。

⁵士，当作土，形似而误。

⁶以，有也。有四方是说征服了别国。

⁷克，能也。

⁸於，呜，叹息声。昭，明。于，犹乎。

⁹皇，显明。间，监察。

【附录】

注⁵士，惠栋《毛诗古义》：“士当为土之误字。”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同。注⁹皇，借为煌，明也。间借为。视也。

赉

《赉》是《大武》舞曲的第三章，叙写武王征伐南国是为了天下太平。

文王既勤止¹，我应受之²。敷时绎思³，我徂维求定⁴。时周之命⁵，於绎思⁶。

【注】

¹止，语气词。

²我，武王自称。应，承也。此句言我承受文王的基业。

³敷，读为普。时，世也。绎，借为怿，喜悦。思，语气词。此句言普天下都喜悦周朝。

⁴徂，往也。此句言我前往征伐南国，是求天下安定。

⁵时，借为承，奉也。

⁶於，呜，赞叹声。此二句指各国遵奉周朝的命令，是心悦诚服的。

【附录】

注³敷，林义光《诗经通解》：“敷借为溥。溥，普也。”绎，借为怿，喜悦也。绎怿古通用，《大雅·板》“辞之怿矣”。《说苑·善说》引怿作绎，便是例证。

注⁵时，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时与承古通用。”《说文》：“承，奉也。”

般

《般》是《大武》舞曲的第四章，叙写武王平服南国后大一统的景象。

於皇时周¹，陟其高山²，嶞山乔岳³，允犹翕河⁴。敷天之下⁵，裒时之对⁶，时周之命⁷。

【注】

¹於，呜，赞叹声。皇，大也。时，是也。

²陟（zhì至），登也。

³嶞（duò剁），狭长的小山。乔，高大。

⁴允，借为沇（yǎn兗），水名，济水的别称。犹，借为湭（qiú酋），水名，在西周境内。翕（xì），合也。河，黄河。沇湭二水都流入黄河，所以说沇湭翕河。上三句言：登上西周的高山一望，便望见小山高岳、东方的沇水和西方的湭水汇合于黄河。此写周国幅员的广阔。

⁵敷，读为普。

⁶裒（póu抔），包括。时，世也。对，封疆，边界。裒时之对，包括当今各诸侯国的疆界。

⁷时，借为承，奉也。

【附录】

注⁴允、犹，都应是水名。允借为沇。《尚书·禹贡》：“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是沇即济水的上游。犹借为湭。《集韵》：“湭，水名，在雍州。”

注⁶裒，即古袌字。用衣裹物为袌，即包括之包。对，封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