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查抄大观园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高潮，
人物精彩活跳，事件紧张活跃，
查抄大观园是败落先声，
查抄大观园是抄家彩排。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全书最惊心动魄的章节。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写事最淋漓尽致的章节。
查抄大观园是《红楼梦》写人最惟妙惟肖的章节。
查抄大观园是贾府内部矛盾的总爆发和抄家先声。
大观园风云流散是贾府大厦倾的预演。
查抄大观园怎么发生、如何进行、取得哪些“效果”？
“在野党”向“执政党”突袭
查抄大观园直接诱因，是邢夫人手里的绣春囊。绣春囊是贾母的小丫头傻大姐从大观园山石边捡到的。傻大姐看到绣春囊上一男一女赤条条缠绕相抱，以为是妖精打架，要送给贾母瞧，被邢夫人撞见、死命夺下。邢夫人封了绣春囊派人给王夫人送来，狠狠将了王夫人一军。
荣国府的权力布局很奇怪。贾政是小儿子，却住正房荣禧堂；贾赦是大儿子，却住东院。邢夫人是大太太，却不当家；王夫人是二太太，却当家，还把娘家侄女凤姐拉来协助当家。贾赦借讲笑话旁敲侧击说贾母偏心眼儿。贾母为什么偏心眼儿？是红学家众说纷纭的话题。有人认为贾赦是庶子，贾母喜爱亲生。这种推测还跟曹府联系起来。但从文本上看，似乎不太像。如果贾赦不是贾母亲生，根本不具备说贾母偏心的资格。嫡子在封建家庭本来就比庶子地位高。
惑讦谗抄检大观园
邢夫人送绣春囊不捎一句话，实际给王夫人递上两句话：
“元妃开放大观园，开放出什么结果？”
“你管理荣国府，管理出个什么结果？”
所以王夫人拿到邢夫人送的绣春囊气个半死。
那么，绣春囊从何而来？
绣春囊恰好从邢夫人势力圈出来。它是迎春侍女司棋的情人失落的。邢夫人是迎春嫡母，司棋是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姥姥又是邢夫人陪房。所以，绣春囊属邢夫人管理范围，最后是邢夫人没面子。
司棋送香袋给表弟潘又安，约他到大观园一见面。潘又安带着香袋进园跟司棋在山洞幽会，被鸳鸯撞见，急切中潘又安把香袋丢了。至于司棋从哪儿弄来的绣春囊？是另一疑问。
这个简单过程分别在两回中有描写。第74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懦丫头不问累丝凤”写：王熙凤带人抄检迎春的丫鬟。周瑞家的从司棋箱子里抄出了男人物品和潘又安写给司棋的信，信里说到私相传递的香袋，就是绣春囊。此前第71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写鸳鸯到大观园传贾母的话，出园时已天黑，因要小解，就到一山石下，结果撞破了司棋跟潘又安的幽会。司棋和潘又安给鸳鸯下跪，求她保守秘密。后来潘又安逃走，司棋吓病，鸳鸯跟司棋对哭，发誓一定死守秘密。
司棋的秘密在查抄大观园时被揭开，出现一个喜剧性场面：王善保家的本想抄检王夫人这边的丫鬟，没想到出洋相的是自己的外孙女儿！王熙凤和周瑞家的幸灾乐祸尖刻嘲讽。王熙凤先是瞅着王善保家的嘻嘻地笑，然后说：“这倒也好，不用你们老娘操一点儿心，她鸦雀不闻地就给你弄了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王熙凤满面笑容地往王善保家的伤口上撒盐！王善保家的只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司棋的惊天秘密被当场揭开，“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按现在的观点看，司棋追求爱情自由，刚强无畏，跟懦弱的迎春形成鲜明对比，是《红楼梦》小人物中一个性格鲜明的形象。按曹雪芹小说布局，司棋却属“在野党”阵营。第61回司棋派小丫鬟莲花到大观园厨房向柳家的要蒸鸡蛋，没要到，还讽刺她“二层主子”，司棋大怒，砸了厨房，辗转告发柳家的五儿偷东西，林之孝家的临时把柳家的撤下，换上秦显家的管大观园厨房。结果只管半天，就被平儿判决冤狱给撤了。而秦显家的是司棋婶娘，所以，司棋姓秦。按照曹雪芹安排，邢夫人及其周围的人共同扮演的就是“倒霉蛋”角色。
邢夫人的本意是想出王夫人洋相，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出事的是她女儿的大丫鬟，挨打的是她的陪房。她很没面子。
无能颟顸王夫人
邢夫人送绣春囊给王夫人，王夫人气急败坏地来到王熙凤房间，先把平儿轰出去，拿出绣春囊，直接怀疑到王熙凤头上。
邢夫人拿绣春囊做文章也有整王熙凤的动机。邢夫人认为，王熙凤专捡高枝飞，一心讨好贾母和王夫人，公婆面前不出力。贾赦讨鸳鸯，王熙凤不帮忙。邢夫人只要一有机会，就给王熙凤没面子。贾母生日时，荣国府两个婆子得罪了尤氏，被周瑞家的自作主张捆起来。邢夫人就当着贾母的面向王熙凤讨情，给王熙凤没脸。王熙凤得到贾母谅解。邢夫人没达到目的，再借绣春囊整王熙凤。为什么说邢夫人是整王熙凤？因为按照正常婆媳关系，既然王熙凤是荣国府总管，邢夫人发现问题，就该把王熙凤叫来，指令她调查处理，但邢夫人不这样做，绕开王熙凤直扑王夫人，既向王夫人挑战，也向王熙凤示威，也未必没有怀疑王熙凤的因素。
王夫人对绣春囊的思维简单而缺心眼儿：园子的老婆子们要这何用？女孩子从何得来？必定是贾琏“下流种子”从外边弄来送给王熙凤，王熙凤不小心丢到大观园。这怀疑既说明王夫人既浅薄、幼稚又冷酷无情。这么尴尬的事，竟然先怀疑到亲侄女儿身上，怀疑到体面的当家奶奶头上。
王熙凤用五条响当当的理由，洗掉自己的疑点。这段长篇自白非常妙：“太太固然说得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带子、穗子一概是市卖货，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况且又往园里去，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就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她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她们身上的？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如嫣红、翠云等人，皆系年轻侍妾，她们更该有这个了。还有那边珍大嫂子，她也不算甚老，她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她们的？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得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片刻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和二门上的小么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
王熙凤反驳王夫人，像推理小说大师，把边边角角的疑点全部扫到：绣春囊这样的东西，贾府的奴才媳妇、年轻侍妾乃至尤氏、大丫鬟，都有嫌疑，唯独我王熙凤最没有嫌疑！王熙凤说得既小心翼翼又诚恳周密，既透透彻彻又恭恭敬敬。真是口若悬河、滴水不漏，有理、有力、有节、有礼。王夫人不能不服。
王熙凤辩驳自己绝对不可能有绣春囊后，建议王夫人“平心静气、暗暗查访”，以查赌为名，悄悄秘查绣春囊。既不要惊动园中诸人，更不要惊动贾母。这本来是再合适不过的办法。王夫人却把王善保家的扯进来。因为邢夫人派王善保家的来打探消息，监督王夫人。王夫人为了表示自己办事有力，出以公心，对邢夫人的人一视同仁，就把王善保家的请进来。这个大太太跟前的“能不够”马上出谋划策：先对晴雯进谗言，后建议查抄大观园。耳根软的王夫人都采纳了。
贾府三艳各不同
探春老辣，惜春孤僻，迎春懦弱。查抄大观园把贾府三艳即探春、迎春、惜春写得跃然纸上。探春是带刺玫瑰花，又红又香又扎手；迎春是“二木头”，对不幸俯首帖耳；惜春孤僻耿介又冷酷无情。
1．带刺玫瑰贾探春。
查抄大观园表现最激烈的是探春。
探春是贾政的庶出女儿，王夫人派她协助管家。按说王夫人下令查抄，她该惟命是从、积极配合。但探春激烈反对、处处为难。正好说明巾帼不让须眉的探春是什么样的人。
探春之所以做出激烈反应，是因为她比王夫人有政治头脑，为家族担忧，为家族命运思考。探春认为查抄大观园是“丑态”，是自己抄家，等于朝廷抄家预演，极不吉利、极不妥当。探春说，像咱们这样的大家，从外边杀进来，一时是杀不尽的，必须先自己家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既然探春认准抄捡大观园是丑态，就得教训该对丑态负责的人。决策人王夫人她不能教训，只能教训执行人。
探春第一个先教训王熙凤。王熙凤不是悄悄抄捡吗？探春偏要大张旗鼓，开门掌灯迎接，摆出正义凛然、不容侵犯的挑战气势。王熙凤不是要抄丫鬟吗？探春偏不叫抄，还不说是不让你抄，而是说：我就是窝主，丫鬟偷来的东西都放我这里。打开自己的箱子叫凤姐抄。王熙凤怎么办？按说，她是当家奶奶，执行王夫人的指示，该叮叮当当跟探春对着干才对。但王熙凤小心赔笑，能哄就哄，不能哄就让，惹不起躲得起。她先说丢了件东西，怕人赖丫头，所以搜一搜洗净她们。似乎抄捡是为探春的丫鬟好。然后说我是奉太太之命而来，妹妹别生气。周瑞家的想帮王熙凤下台，说，女孩子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用搜了。按说，这已经对探春很让步。她应该见好就收，但探春不依不饶，要凤姐承认连她的包袱都翻了！王熙凤只好说：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赫赫扬扬的王熙凤，说一不二的王熙凤，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气？什么时候向别人这么低声下气？只有在被带刺玫瑰花扎手的时候。探春对王熙凤一步比一步得寸进尺，一步比一步得理不让人，一步比一步故意寻衅，但每一步换回的都是王熙凤满面笑容，客气退让。三姑奶奶把琏二奶奶的威风打得荡然无存。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个时代姑娘是娇客，长嫂必须小心侍奉；也因为王熙凤本来就不同意查抄大观园，她从心底同意探春的做法；更因为王熙凤已不是协理宁国府威风八面的王熙凤。
探春教训的第二个人是王善保家。这就是著名的、响了两百年、打到王善保家脸上的耳光。
这记耳光其实是王善保家讨打。探春看到王熙凤带的人中有王善保家，就知道这个唯恐天下不乱者没起好作用。而王善保家自己往枪口上撞，动手掀探春的裙子，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贾府规矩，婆子连小姐房间都不能随便进，王善保家的竟敢朝小姐动手动脚，岂不是探春的奇耻大辱？“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这记耳光打的是王善保家，实际打的是邢夫人。是忍无可忍、当机立断打的，又是处心积虑、周密考虑后打的。这记耳光，打出探春千金小姐的威风，出尽胸中恶气、闷气！
惜春·［清］吴友如 作
探春平时老老实实遵从王夫人，恭恭敬敬对待邢夫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为什么明知查抄大观园是王夫人主使，明知王善保家是邢夫人陪房，探春还打呢？因为探春深恨王善保家这类婆子，她认为王夫人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就是王善保家等人调唆的。探春打了王善保家又来一番极有道理、极有气势的痛骂，先骂“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服！”话很明确，一个老奴才，竟敢拉千金小姐的衣服？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本小姐打你，是维护千金小姐的身份！是提醒你奴才身份！接着探春说王善保家是“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等于把她为什么要打的原因直接宣布出来。探春的辣还表现在，我打了你，你还不许诉冤！王善保家跑到窗外埋怨，探春本可不理，但她穷寇猛追，斥命待书：难道还等我跟她对嘴？接着，探春说：明日先回过老太太、太太，再到大娘那边赔礼。探春要向大娘赔罪实际是向邢夫人问罪，等于给邢夫人捎口信：“我打了你的奴才，你还得给我撑腰、给我道歉！”探春“向大娘赔罪”这番话未必真兑现，她是说给邢夫人听的。遇事迟钝的邢夫人立即迅速反应：马上把王善保家的打了一顿。探春这记耳光获得全面而体面的胜利后，她还要公开挖苦邢夫人打王善保家是做样子。三小姐确实太厉害了。
2．孤僻耿介的惜春
惜春既不属于王夫人阵营也不属于邢夫人阵营，是贾珍的妹子，年纪又最小，本来可以对查抄大观园作壁上观，但她表现过头，似乎不近人情。
入画是惜春的大丫鬟，入画哥哥是贾珍的小厮。贾珍赏的东西，入画哥哥传递到大观园叫妹妹保存，被王善保家的抄出来，就像尤氏所说的“官盐成了私盐”，来路合法，传递不合法。本来是小事一桩。王熙凤明确表态，“若果真呢，也倒可恕。”按说惜春查明真相，责备入画几句就算了。但惜春做得很过分：她告诉王熙凤，你要打入画，把她带出去打。王熙凤的回答是间接给人画求情：“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惜春却坚持：嫂子饶她我也不饶。第二天，惜春主动把尤氏请来，说入画丢了她的面子，要求尤氏立即带走入画，或打，或杀，或卖，她一概不管！入画求情，惜春不听；尤氏劝解，惜春不理。最后还是坚持赶走入画。
惜春对服侍自己多年、并无多大过错的丫鬟如此无情，岂不是太自私了？我认为应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惜春跟探春都表现了对丫鬟的态度，探春用心呵护，惜春无情抛弃。但两人却异曲同工，探春是，我的丫鬟你不能抄，惜春是，凡出错的丫鬟我不要。都不是为丫鬟，是为千金小姐面子。另一方面，惜春赶走入画主要是要断绝和宁国府、特别跟贾珍的联系。惜春跟尤氏把话说得非常明确：东府有很多不堪的闲话，她必须远离，否则连她也编排上了。所谓东府的闲话，主要是有关贾珍的闲话。如果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时，惜春太小，不明白，那么，此前不久发生红楼二尤悲剧时，惜春已长大，肯定有所耳闻。贾珍只知道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不知道爱惜唯一的妹妹。做妹妹的为了自己名誉不受伤害，跟名声不好的哥哥断绝来往，是无奈之举，是没办法的办法。
对十二金钗之一的惜春，曹雪芹前80回里，查抄大观园是最重要的笔墨。惜春最后“勘破三春”，看清了三个姐姐的不幸遭遇，出家为尼。她并不是像续书写的那样，到环境优美、条件极好的栊翠庵出家，还有紫鹃伺候。她是在贾府家败人亡后，做了普通尼姑，缁衣乞食。一个人能够断然抛弃红尘，当然也很容易抛弃从小跟自己的丫鬟。曹雪芹把这一回叫“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意思是说，惜春做出这样的不近人情的事，是因为“孤”即孤僻，更因为“介”即耿介。
3．懦弱的迎春。
迎春的懦弱在查抄大观园之前已经有生动表现，第73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丝凤”，就是写她的极度软弱。她的奶妈拿她的首饰赌钱，赌输了不想办法赎回，奶嫂还诬赖迎春花了她们的钱，跟丫鬟在迎春的房间大呼小叫，迎春连问都不问，只在那儿看《太上感应篇》。后来还是探春叫了平儿来处理。查抄大观园，迎春的大丫鬟司棋的事揭出来，撵走，迎春不能救她。不要说司棋的事是所谓有伤风化，难救，就是不这么严重，迎春也没能力、没办法救。她自身难保。按曹雪芹构思，贾赦竟用亲生女儿顶账，迎春这只羔羊马上就要被中山狼吞噬。
迎春·［清］吴友如 作
态度微妙三裙钗
带领查抄大观园的是王熙凤，查抄大观园成了王熙凤从权力顶峰跌落的生动画面。查抄前王熙凤蒙受邢夫人示威、王夫人怀疑，查抄中她蒙受探春羞辱。而且荣国府权势熏天的管家奶奶连奴才都不敢得罪了。抄完怡红院后，王熙凤语气谦和地跟王善保家的商量：“我有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捡只抄捡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不得的。”王熙凤什么时候跟下边人说话像避猫鼠？她连宁国府的人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说训就训的劲头儿哪儿去了？其实，王善保家的建议抄捡大观园，王熙凤心里就不同意。但王熙凤多次受邢夫人磨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初贾赦要讨鸳鸯做妾时，王熙凤还敢公开跟邢夫人分析为什么不能做这事，现在王熙凤对邢夫人的“特使”，却只能违心地附和。真是今非昔比、英雄末路！
薛宝钗和林黛玉对查抄大观园的态度更微妙。
王熙凤说完对薛宝钗不能抄，接着带人进潇湘馆。难道薛宝钗算亲戚，林黛玉不算？王熙凤门儿清。是不是因为林黛玉在贾府住的时间长，贾母给她嫡亲孙女待遇，王熙凤已把她当成贾府人了？是不是王熙凤摸准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故意对林黛玉大公无私、撇清自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生性敏感的林黛玉理应对丫鬟被抄捡有点反应吧？奇怪的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曹雪芹一个字也不写。王熙凤半夜三更跑来打扰多病的林黛玉，她一句不解释来做什么，林黛玉也一句不问！一个总是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最终会习惯不公平、接受不公平，淡然处之。林黛玉淡然，紫鹃坦荡。王善保家抄出宝玉用品，以为得了意，紫鹃一点儿也不大惊小怪，轻描淡写几句话，轻轻带过。
丫鬟被抄，林黛玉没任何反应。薛宝钗没受任何干扰，第二天一早却立即搬出大观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薛宝钗当然是避嫌，洁身自好。其实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洁身自好，但薛宝钗有洁身自好的条件，自己有家，有母亲。林黛玉什么也没有。
薛宝钗其人，锦上添花的事做得多，雪中送炭的事做得少。自己的事想得周密、下手快，而且不计他人、不讲情面。史湘云还在蘅芜院住着，薛宝钗这个名正言顺的主人却走了。她先把史湘云支到探春那儿去，自己来跟李纨“告假”，再把史湘云安排到李纨处。快言快语的史湘云一句话也没有，大概“宝姐姐是亲姐姐”的话，她再也说不出来了。薛宝钗仍是滴翠亭扑蝶时的宝姑娘，料到今后大观园没好日子过，当机立断，三十六计走为上。至于两个天真的、把宝姐姐当成亲姐姐的林妹妹和云妹妹？对不起，宝姐姐可顾不上了。
大观园风云流散
查抄大观园第二天，甄家被抄的消息传来，甄家是贾家的影子，甄家再把部分家产藏到贾家，成了贾家被抄诱因。
大观园的丫鬟，首先是怡红院丫鬟晴雯、芳官受到毁灭性打击，晴雯含恨而死，芳官出家为尼。王夫人打算把贾宝玉迁出大观园。薛宝钗主动离开大观园。迎春将嫁出大观园……
查抄大观园前后发生一系列的事说明贾府内囊已尽、衰象毕露：
王熙凤建议王夫人给小姐们裁减丫鬟。
贾琏向鸳鸯借当，偷出贾母的金银家伙。
贾母吃的米都要“可着头做帽子”，多一位姑娘就不够吃，贾母下令，免除各房过去给她孝敬的饭菜。
贾母八十大寿，连办八天宴席，张灯结彩，笙箫鼓乐，皇帝亲赐，王妃往来，似乎富贵如昔，风光如昔，但更像“维持会”运转，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王夫人需要借当才能办成婆婆的八十大寿。老祖宗的寿诞，管家仆人不及给秦可卿出丧时敬业。老太太的大喜事倒把各种不体面事都扯拉出来：荣国府下人给宁国府奶奶没面子，邢夫人给王熙凤没面子，鸳鸯在大观园山石边撞见一对野鸳鸯……
查抄大观园前贾府已矛盾蜂起，鸡争鹅斗，像探春说的“乌眼鸡一样”，恨不得我吃了你、你吃了我。查抄之后，这种矛盾更加公开化、多样化、复杂化。
查抄大观园后第二天，尤氏好奇地偷看贾珍在干什么？发现他以守孝为名，聚赌、玩娈童，伤风败俗，丑态百出。
贾珍的恶行，祖宗看不下去了，所以宁国府中秋夜宴时，听到祠堂里的叹气声：……
查抄大观园是贾府矛盾的总爆发，下一步是彻底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