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晴雯之死

王夫人整晴雯是为排斥林黛玉，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

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前奏，

宝玉祭晴雯实际成了祭黛玉的预演。

晴雯是《红楼梦》中读者最喜爱的人物之一。

晴雯是《红楼梦》中死得最冤屈凄惨的人物。

那么，王夫人为什么迫害晴雯？

晴雯是什么样人？和贾宝玉什么关系？

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到底什么意思？

王夫人为何整晴雯？

王夫人迫害晴雯有四个原因，一是借迫害晴雯排斥林黛玉；二是她本不喜欢风流灵巧的人；三是向邢夫人表白整肃家规；四是因为袭人打小报告。

王夫人迫害晴雯的头号动机是排斥林黛玉。细细剖析王夫人迫害晴雯的过程，能找出王夫人迫害晴雯和排斥林黛玉的隐秘关联。

晴雯命中的魔星，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她向王夫人告晴雯的恶状：“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得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王善保家这段话是不是事实？从她的视角说是事实，这是满怀嫉恨的阴毒老妇视角。如果换成与人为善的视角，就是：“怡红院的丫头唯有晴雯最美丽，能说会道，十分要强，打扮得像西施那么漂亮，说话痛快，从不拖泥带水，嫉恶如仇，对看不惯的人和事，就瞪起美丽的眼睛，毫不留情，立马说出来。”

晴雯补裘

这岂不跟王善保家说的晴雯完全成另外一个人了？其实，在贾宝玉和读者心目中，晴雯就是后一段文字描述的人，而且比这段描述还可爱，还有棱角。特别有意思的是，这段描述如果再加上高度文学修养和大家闺秀气质，岂不成林黛玉了？

什么叫“奸谗”？把读者心目中的晴雯描绘成王善保家说的晴雯，就是“奸”，就是“谗”，而王夫人正是以奸谗为依据，做出对晴雯下手的决定。那么王夫人被“惑”了吗？不。王夫人内心早就敌视晴雯，而且主要因为林黛玉。王夫人在王善保家的进谗言前后所说的两段话，泄露出她对林黛玉深藏心底的憎恶之情。

王善保家一开始说大观园的丫鬟“一个个倒像受了诰封”。王夫人回答“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似乎给丫鬟辩护，接着却来了句：“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这句话透露出王夫人对林黛玉的深怨大恨。

在贾府领小姐分例的“主子们的姑娘”只有四个人：迎春、探春、惜春、林黛玉。这四个人，哪个因为“不教导”而“不堪”了？贾府三艳？绝对不可能是她们。探春紧靠王夫人，迎春木讷惜春小，在王夫人眼里都不可能因为不教导而导致“不堪”，只剩下林黛玉。所谓“不教导”，暗指贾母对黛玉的娇纵。所谓“不堪”，对王夫人来说，只有一个特定含义：迷住贾宝玉并妨碍王夫人打金玉良缘的如意算盘。林黛玉比通灵宝玉更像是贾宝玉的命根子。宝玉听说林妹妹走，马上疯掉、傻掉、闹得死去活来；元妃明明已向宝玉宝钗颁赐带指婚意向的物品，贾母却假装糊涂；明明王夫人已把薛宝钗安排为荣国府大管家，贾母却仍然不对“金玉良缘”点头！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林黛玉！林黛玉对贾宝玉有这么强大的魔力，还不就是“狐狸精”、就是“不堪”？！

正是出于憎恨林黛玉的心思，王夫人才在王善保家的给晴雯进谗言时，立即产生联想并对凤姐直接说出晴雯像林黛玉：“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

王夫人之所以厌恶娇美灵巧、语言伶俐的晴雯，恰好因为她在宝玉婚事上坚决排斥更加娇美、更加灵巧、语言更加伶俐的林黛玉！林黛玉跟晴雯一样，长得好，像西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王夫人整晴雯过程的部分语言，我们可以推测出王夫人的思想轨迹：林黛玉是“不堪的主子姑娘”，但王夫人没法教训她——晴雯的模样和性格像林黛玉——拿晴雯做靶子表明排斥林黛玉的态度。

王夫人迫害晴雯有没有晴雯本身的缘故？有。王夫人喜欢袭人麝月那样“笨笨的”丫头，不喜欢风流灵巧的丫头。她主观地认为，美人就是狐狸精。所以轰走晴雯同时，她连四儿和芳官一起赶走。岂不知正是“笨笨的”袭人跟宝玉偷试云雨情！王夫人为儿子选侍妾时跟贾母唱反调。当王夫人编谎向贾母汇报，晴雯常年生病（林黛玉也常年生病）、淘气、懒、长女儿痨，她把晴雯放出去了。贾母并不点头，却说出赞扬晴雯的话：“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贾母深知王夫人说的不是真话，但不好戳穿。王夫人继续编谎：老太太看中的没错，只是晴雯没福生了病。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妻妾的安排完全不同。贾母看中黛玉、晴雯组合；王夫人力王宝钗、袭人搭配。贾母喜欢风流灵巧、言谈爽利者；王夫人喜欢笨笨的“没嘴葫芦”。晴雯没福偶尔生了病，林黛玉常年生病不更没福？王夫人处心积虑通过否定晴雯进而否定林黛玉。

王夫人整晴雯也有向邢夫人表白整肃家规之意。邢夫人拿绣春囊做文章，实际上有把矛头指向贾宝玉的因素。贾宝玉是住大观园的唯一爷们儿，大观园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事，贾宝玉头一个受怀疑。但邢夫人绝对不能直接说这样的话。她的心腹王善保家的把贾宝玉的丫鬟晴雯提出来，是乱嚼舌头，也透露了邢夫人的态度。王夫人立即对晴雯来了番雷霆万钧般打击，就是向邢夫人表白：我的儿子是清白的。我不允许任何“狐狸精”在怡红院存在。

晴雯因王夫人“惑奸谗”受害，这“奸谗”者还有个比王善保家威力更大的袭人。袭人向王夫人打晴雯的小报告，小说里有没有具体描写？一句也没有。那么为什么我认为晴雯被王夫人迫害跟袭人打小报告有关？因为对这些事最有发言资格的贾宝玉怀疑袭人。查抄大观园后，王夫人对怡红院来了一番目标明确大扫荡，轰出去三个人：晴雯、四儿、芳官。晴雯被轰的理由其实就是“长得好”，其他两个既长得好又有“不要脸”的“言论”或举动。比如四儿说“同一天生的是夫妻”。这言论是在小范围说的，可能就是怡红夜宴前后说的，听到的人寥寥无几。有谁知道四儿跟宝玉同一天生日？有谁能听到四儿天真幼稚的话？又有谁既听到还能到王夫人跟前说？而且如果不跟自身利益有关，为何到王夫人跟前说？事实是王夫人不仅知道了四儿的话，还知道芳官等人闹事，知道芳官正操作把五儿弄进怡红院。全部是怡红院鸡零狗碎的小事！除了牵涉怡红院丫鬟“权力再分配”，其他人牵涉不到。贾宝玉不傻，他肯定知道整晴雯的邪风是从哪儿的青苹之末开始，知道“没家贼引不进外鬼”。晴雯刚刚被撵后，心急如焚的贾宝玉对袭人表示困惑莫解：为什么“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这是直接怀疑怡红院有王夫人的“线人”。袭人居然说是贾宝玉不分场合信口乱说泄露的，这分明是推托。贾宝玉其人，丫鬟有事他都护卫，他怎么会出卖自己的丫鬟？贾宝玉肯定知道袭人是穷词混赖，接着就问袭人更尖锐的问题：怎么怡红院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就是挑不出你和麝月、秋纹来？一句话，问得袭人哑口无言，只好编谎说，太太以后还会查我们吧。贾宝玉指着鼻子怀疑，袭人腆着脸儿混赖。到底哪个是王夫人在怡红院的内线？这个内线为什么打小报告，仔细想想，很容易推断。晴雯、芳官、四儿都比较漂亮，都心直口快，都跟贾宝玉不拘形迹，都容易跟贾宝玉形成更密切的关系，都会影响到袭人的准姨娘地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袭人对这几个姐妹下手，正是给自己“清君侧”。俗话说，真正咬人的狗不龇牙，“袭人袭人”，背后偷袭也。袭人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如桂似兰”。温柔和顺是假的，阴毒嫉妒是真的；花气袭人是假的，设谋害人是真的。袭人和晴雯，一个堂堂正正，一个鬼鬼祟祟，一个清清白白，一个龌龌龊龊。正邪不能并立，清浊不能并存，结果是鬼鬼祟祟的整了堂堂正正的，污污浊浊的整了清清白白的。贼喊捉贼，担了虚名的晴雯含恨而死，有过风花雪月实事的袭人却稳当准姨娘。是非颠倒，黑白混淆，晴雯因“惑奸谗”而死，袭人即使不算刽子手，也算帮凶。这一点，贾宝玉祭晴雯，写得清清楚楚：晴雯“高标见嫉”、“直烈遭危”，袭人“ 谣謑诟，出自屏帷。”

晴雯是什么样的人

前辈红学家喜欢说“晴为黛影”。这话有道理。晴雯跟林黛玉形象、脾气相似。曹雪芹有不少黛晴互似、互补、互衬笔墨，但归根到底，晴雯是《红楼梦》独立的重要人物，是贾府丫鬟中第一等且是第一号人物，是梦游太虚境“又副册”头名状，是有独特美学价值的成功艺术形象，文学理论术语叫“典型形象”。

曹雪芹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用判词给晴雯定调，此后小说进展中按这个调子把晴雯写得血肉丰满、栩栩如生：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晴雯像难得遇见的雨后新晴明月，像容易消失的美丽彩虹。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晴雯原来是赖大家买的小丫鬟，因为她伶俐标致，得到贾母喜爱，赖大家的就把她孝敬了贾母。晴雯是奴才的奴才，身份极其卑微，但没有一丝阿谀奉迎的奴才像，却有嫉恶如仇的品格，有高尚的精神追求和人格力量。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封建社会要求女子三从四德、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要求“女子无才便是德”，晴雯不仅模样标致、心灵手巧还个性张扬、能力张扬、脾气倔强。她光明磊落，正直坦率，不会虚与委蛇，也不会藏着掖着。结果招人嫉恨，遭人暗算，葬送了年轻生命，知心公子贾宝玉徒劳牵挂。

曹雪芹把晴雯性格特点描绘得极精彩，简言之：

1．晴雯没一丝一毫奴颜媚骨。 最典型的例子，是第31回顶撞贾宝玉后的晴雯撕扇和第37回晴雯宁可顶撞王夫人也不讨好。

贾宝玉平时不摆主子架子。第31回晴雯不小心把扇子掉地上时，贾宝玉正一肚子不高兴，骂晴雯“蠢才”。按说主子训斥奴才，奴才只能忍气吞声、俯首称是。袭人被贾宝玉踢了一脚，还满面堆笑说“怨我”。晴雯可不吃这一套，贾宝玉发脾气，她立即挖苦，而且拿宝玉踢袭人的事打抱不平。贾宝玉要轰走晴雯，怡红院丫鬟全体求情。晚上贾宝玉回来，出现“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情节。晴雯顶撞贾宝玉，是因为素来和善的贾宝玉突然耍少爷大牌。贾宝玉要轰晴雯走，她又说“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说明晴雯对贾宝玉有情有义。

宝玉祭晴雯

贾宝玉身边有四个大丫鬟：袭人、晴雯、秋纹、麝月。四个人的待遇原本一样。袭人经常往王夫人那儿跑，结果王夫人按赵姨娘待遇，从自己分例拨出二两银子给袭人。怡红院丫鬟谁都知道这二两银子是怎么来的，谁也不说。晴雯在秋纹得赏时口没遮拦说出来。

秋纹得了贾母、王夫人的赏，很高兴，晴雯却说，你得的是给狗剩下的！这样的赏赐，我就是顶撞了太太也不要！有人说，好赏赐给了“西洋花点子哈巴狗”，袭人姓花，自认是骂她。晴雯冷笑着，直接把“太太拨二两银子”的事当着袭人的面揭出来。晴雯对袭人靠跟贾宝玉“装神弄鬼”、在王夫人跟前做哈巴狗往上爬，看得清清楚楚，她非常瞧不起袭人的奴才状、鬼祟像。

晴雯的傲骨特别表现在查抄大观园时。宁死也要堂堂正正！宁死也不向恶势力屈服！宁死也保持人格的尊严！晴雯受王善保家的暗算，被王夫人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几天水米没沾牙时，查抄大观园的人来到怡红院。袭人等都像老鼠见猫，任其搜捡。王善保家的问一个没打开的箱子是谁的？“袭人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郎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翻，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但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样。’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

现在保存下来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三种版本中，都没有晴雯倾倒箱子后和王善保家的对话。这段精彩对话保存在程甲本也就是《红楼梦》最早的刻印本中。程甲本刻印时，《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当然比二百年后保存下来的多。这段晴雯怒斥王善保家的对话，可能参考了现已失传的某个早期《石头记》版本。这段对话符合对话者的身份和性格。王善保家的恼羞成怒，打着“太太”旗号吓唬晴雯，晴雯针锋相对，立即亮出“老太太”的旗号，还口角伶俐地讽刺：没见过你这么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奶奶！晴雯在磨难面前毫无畏惧，头脑清醒，聪明有急智，吵嘴抓要害，连王熙凤都暗暗赞赏。

晴雯是怡红院大丫鬟，也在小丫鬟跟前施威风。比如坠儿偷东西，晴雯立即在坠儿手上乱扎；小红一心往上爬，以巴结上王熙凤为荣，晴雯马上毫不留情地讽刺；芳官和四儿照顾贾宝玉，她也讽刺。晴雯似乎不够宽厚，但即使这些描写，也仍然是写晴雯嫉恶如仇。一个十几岁、没文化的丫鬟，这样的表现正常合理。正是有这些似乎不太“高大”的细节，晴雯才显得更加有血有肉。

2．晴雯天真烂漫、对贾宝玉一片赤诚。

晴雯十岁就到贾宝玉身边。当时的风气，像晴雯这样的丫鬟，人生“最佳位置”就是做宝玉未来的姨娘。晴雯却不去追求这位置，她绝对不像袭人那样双管齐下，既跟宝玉试云雨情，又向王夫人表忠心，一心一意追求做准姨娘。晴雯对宝玉既一片赤诚，又天真烂漫，绝无一丝邪念和降低人格的举动。袭人后来叫晴雯住在宝玉的外间，晚上管倒茶倒水，晴雯跟宝玉冰清玉洁。宝玉想叫晴雯弄水来一起洗澡，晴雯马上嘲笑宝玉跟秋纹一起洗澡如何闹得席子上都湾着水。坚决拒绝跟主子零距离亲近的机会。

但晴雯对贾宝玉的事总是最用心。晴雯在小说第8回第一次出现就是踩着梯子把贾宝玉写的“绛云轩”贴到门额上，冻得手冰凉。晴雯为宝玉不计个人生死的最著名情节是第52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贾母赏给贾宝玉一件俄罗斯雀金裘，贾宝玉不小心烧了个洞，寻遍京城所有能工巧匠，都说不能织补。贾宝玉焦急万分，这时，病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晴雯，强支病体，一夜不眠，精心织补，真是侠骨柔肠。

3．晴雯和宝玉死别最精彩感人。

晴雯受到诬陷，被轰出去，贾宝玉来看望晴雯。晴雯的表嫂灯姑娘恰好出去了，晴雯跟宝玉有了互诉肝胆的良机。灯姑娘又恰好在窗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晴雯见了宝玉时，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才说出“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晴雯诉说蒙受的冤屈真是字字血、声声泪：“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大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这段话说明什么？说明晴雯早就清楚，贾母安排她永远服侍贾宝玉，“大家横竖是在一处”。纵然明知这样，她也保持尊严，不对宝玉私情勾引。但她用一片真情、“痴心傻意”待宝玉。晴雯临死，后悔她没有“另有个道理”……看到这一段，很容易想到林黛玉，她也是痴心傻意待贾宝玉，也是在男女问题上从不私情勾引、“另有个道理”；晴雯等待贾母发话，林黛玉也等待贾母发话。何其相似乃尔！这是段非常复杂的感情描写。用现代观点来看，怎么一个怡红公子，倒出来两个痴心少女等他？两个痴心等他的晴雯和黛玉，她们之间关系还最好！实在不可思议。但这正是《红楼梦》创造的封建贵族青年男女爱情，跟封建伦理允许的“嫡庶”共存的奇特现象。

晴雯跟宝玉互换小袄，晴雯把指甲咬下来送给宝玉留念，这是至情至爱刻骨铭心的表达。两人有如此深的感情，却原来与“男女”一事毫不相干！旁听这段临终感情表白的恰好是位放荡女子，贾琏的情人灯姑娘。灯姑娘听到晴雯跟宝玉诉肺腑，大受感动，表示：以后贾宝玉任何时候想来看晴雯，她都帮忙。这真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放荡者做了最贞洁者的“旁听”证明！

《芙蓉女儿诔》到底祭了谁？

晴雯冤死，贾宝玉悲痛万分，小丫鬟急中生智，说晴雯做芙蓉花神去了。贾宝玉写了《芙蓉女儿诔》，挂在芙蓉枝上拜祭晴雯。祭完，有人说：“且请留步”，林黛玉从山石边走了出来！

《芙蓉女儿诔》是贾宝玉最杰出的作品，如果说《葬花吟》是《红楼梦》女主角林黛玉的心声，那么，《芙蓉女儿诔》就是《红楼梦》男主角的心声。是贾宝玉作为封建叛逆者的淋漓尽致表达。

贾宝玉是“远师楚人”写《芙蓉女儿诔》。就是说，《芙蓉女儿诔》发扬的是屈原精神。它不仅是贾宝玉对晴雯的感情喷发，更是曹雪芹对整个黑暗社会的感情喷发。对于研究曹雪芹的思想、给《红楼梦》思想定位，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一点可能一本书都未必能说透。我现在只能在极有限的篇幅中简要谈两点：贾宝玉如何看晴雯？《芙蓉女儿诔》和林黛玉有什么有关系？

《芙蓉女儿诔》写晴雯，“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也。”大体上可译成这样的白话：“你的品质，黄金美玉不足以比喻你的高贵；你的心地，晶晶冰雪不足以比喻你的纯洁；你的神志，明星朗月不足以比喻你的光华；你的容貌，鲜花明月不足以比喻你的娇妍。”晴雯这位身世低微的丫鬟，成了贾宝玉心目中美丽、纯洁、正直的女神。贾宝玉认为晴雯跟著名的士大夫贾谊一样，是受小人嫉妒和陷害，蒙冤而死。陷害她的人，就在怡红院，就在身边！贾宝玉是诔晴雯，也是告别花红柳绿、莺莺燕燕的怡红院，《芙蓉女儿诔》是跟钟鸣鼎食的荣国府决裂的宣言。

贾宝玉念完《芙蓉女儿诔》，林黛玉向他走来，小丫鬟说晴雯显灵了！意味深长。贾宝玉祭的是芙蓉女儿，林黛玉正是芙蓉女儿。怡红夜宴，林黛玉抽到“风露清愁”的芙蓉花签，是水中芙蓉，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芙蓉有两种，一种草本，长在水中；一种木本，长在陆地。小丫头看到怡红院水池中的荷花，急中生智向贾宝玉胡诌晴雯做了芙蓉花神。恰好跟林黛玉抽到的花签一致。贾宝玉把《芙蓉女儿诔》挂到芙蓉枝上，水中荷花，无枝可挂，当是挂到木芙蓉的树枝上了。地长芙蓉为水中芙蓉借用。构思很妙。

林黛玉和贾宝玉谈论《芙蓉女儿诔》，说来说去，祭晴雯的“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改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而林黛玉恰好住在窗上糊茜纱的潇湘馆！这样一改，岂不成贾宝玉当面悼林黛玉？“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改得好，再不必乱改了。’”贾宝玉祭晴雯的《芙蓉女儿诔》最后就这样板上钉钉地落到林黛玉头上！庚辰本评语说“明是为阿颦作谶。”已失传的靖藏本说“知虽诔晴雯，实乃诔黛玉也。试观《证前缘》回黛玉逝后诸文便知。”

林黛玉是绛珠仙子到人世间来还泪的，早在晴雯受到迫害之前数回，第70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已出现了这样的诗句：“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绛珠眼泪将干，潇湘妃子将逝。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晴雯的悲惨不幸是黛玉悲惨不幸的前奏，晴雯蒙冤是黛玉泣血的预演，晴雯之死是黛玉之死的“彩排”。贾宝玉想到晴雯棺前祭奠，棺木已照“女儿痨”处理，一把火烧了；《葬花吟》说“他年葬花侬知是谁？”，将来贾宝玉想到林黛玉的棺前祭奠，棺木已运回苏州了。晴雯和黛玉，一对风露清愁的芙蓉花，都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晴雯死了，还有《芙蓉女儿诔》；林黛玉死了，只有“冷月葬花魂”。不管是晴雯还是林黛玉，贾宝玉都“花落人亡两不知”！

《红楼梦》永远说不完。

《趣话红楼梦》从林黛玉出生说起，说到林黛玉的影子晴雯之死为止。曹雪芹怎样描绘林黛玉之死？怎样叙写贾府大厦倾？怎样铺陈飞鸟各投林？……

肯定更加凄美、更加深邃，更加惊心动魄。

张爱玲说人生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鲥鱼多刺，可以吃其他少刺的鱼；海棠无香，可以嗅其他有香的花；只有未完的《红楼梦》，除非能发现曹雪芹遗稿，永远没人能圆满解决。

从程甲本开始，很多人续《红楼梦》，无一例外，狗尾续貂。

维纳斯的断臂倘若被寻常人接上，她还能是独一无二的美神？

《红楼梦》这么令人愿意琢磨，因为它是一部盖世奇书。

《红楼梦》这么令人乐意琢磨，因为它写出了绝世之恋。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创造过宝黛这样“缘定三生”的大爱神话？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创造过绛珠仙子“尘世还泪”的挚爱真情？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创造过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不是“三角恋”却趣于三角恋、深于三角恋的聪慧者心灵“捉对儿厮杀”？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能把一场优美甜蜜的恋爱跟一座封建家庭大厦“忽喇喇”倾倒的过程如此微妙、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世界上哪位小说家能把一个寻常爱情故事跟文化、伦理、甚至于大自然的风花雪月，如此诗情画意、天衣无缝地联系在一起？

只有《红楼梦》。

《红楼梦》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是最妙的是宝黛之间：

爱到深处永不说“爱”；

情到浓时从不言“情”。

天才小说家曹雪芹如何打造出这震古铄今、跨越国界的爱情魔方？让我们从各种角度转动，试解其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