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出 凿陕
【普贤歌】
〔净委官上〕陕州城下水波波，运道上干焦石落硌¹。州官来开河，工程一月多，点包儿今朝该到我²。
小子麻哈人氏，考中京营识字³，偶遇疏通事宜，加纳陕州幕职。陕州一条官路，二百八十八里顽石。东京运米西京，费尽人牛脚力，转搬多有折耗，颠倒刻减顾直⁴。人户告理难当，上官议开河驿。州里卢爷详允，动支无碍工食。工程一月有余，并不见些儿涓滴⁵。小子当蒙钧委⁶，特来点比工役。诸余作手都可，到是甲头老贼，推呆卖老不来，来时打的他一直⁷。
【字字双】
〔丑扮甲头拿纸钱上〕我做甲长管十家，十甲。开河人役暗分花，点闸⁸。排门常例有些些⁹，喇杂¹⁰。管工官又把甲头揸¹¹，没法。
〔见介〕
〔净恼介〕这咱时，狗俫子孩儿还不来伺候！¹²
〔丑叩头介〕小的不敢。
〔净〕工程一月有余，还不见你一点水¹³。
〔丑〕不敢哩，水是地下的血，难道小的身上尿。
〔净〕狗奴，管水吃水，你推的没有？
〔丑〕小人有罪，权送一分纸钱。
〔净恼介〕狗才，纸钱是这纸钱？
〔丑〕这是卢大爷因水道不通，领了众夫甲三步一拜，将次到这禹王庙来了。这纸钱是禹王老爷用的，难道老爷到用不的？
〔净慌介〕哎也，原来大爷行香，这狗才不早通报，快去点香铺席。
【缕缕金】
〔生领众上〕山磊磊，石崖崖。锹锄流汗血，工食费民财。
〔净接生介〕洒扫神王庙，亲行礼拜。要他疏通泉眼度船簰¹⁴，再把灵官赛¹⁵。
〔净〕香纸齐备。
〔生拜介〕
【双调江儿水】禹王如在，吏民瞻拜。石头路滑倒把粮车儿碍，要凿空河道引江淮。
〔合〕叫山神早开，河神早来，国泰民安似海。
【前腔】
〔众拜介〕长途石块，转搬难耐。领官钱上役真尴尬，偷工买懒一样费钱财。
〔合前〕
〔生〕祭完了。分付十家牌¹⁶：一人管十，十人管百。擂鼓攒工¹⁷，不许懈怠。
〔众应介〕
〔内鼓外作介〕
【桂枝香】
〔生〕则为呵，太原仓窄¹⁸，临潼关隘¹⁹。未说到砥柱三门²⁰，且掘断芦根一带²¹。看泥沙石髓，看泥沙石髓。便阴阳违碍，也无如之奈！好伤怀。
〔众〕这辛苦男女们当得的。
〔生〕滴水能消得，民间费血财。
〔内鼓介〕
〔众惊介〕好了，好了。禀老爷：东头水来了。
〔生喜介〕真个洞洞的水声哩。
【前腔】
〔众〕黄河过脉，渑池分派²²。自从公主河西，直引到太阳桥外。看涓涓碧水，看涓涓碧水，此时蒙昧，定然滂沛。好开怀。
〔生〕还有前山未开哩。
〔众〕望梅且止三军渴²³，逢靖权消一滴灾²⁴。
〔众作锹凿不动介〕呀，怎的来下不得铣²⁵？
〔看介〕禀老爷，前面开的山是土山石皮，这两座山透底石，一座唤名鸡脚山，一座熊耳山²⁶，铣他不入的。
〔生背想介〕鸡脚山熊耳山么？昔禹凿三门，五行并用²⁷。
〔回介〕鸡脚和熊耳，你道铁打不入，俺待盐蒸醋煮了他。
〔众笑介〕怕没这等大锅。
〔生〕不用的锅，州里取几百担盐醋来。
〔众应下扛盐上介〕盐醋在此。
〔生〕取干柴百万束，连烧此山，然后以醋浇之，着以锹椎，自然顽石粰裂而起²⁸；后用盐花投之，石都成水。
〔众笑介〕有这等事。
〔放火介〕
【大迓鼓】烧空尽费柴，起南方火电，霹雳摧崖。呀，山色烧煤了。
〔生〕快取醋来。
〔鼓醋介〕料想山神前身为措大²⁹，又逢酸子措他来。这样神通，教人怎猜。
〔众笑介〕怪哉怪哉，看这鸡脚跟熊耳朵，都着酸醋煮粰了。
〔生〕快下锹斧，成其河道。
〔众鼓锄介〕
【前腔】
〔生〕鹳嘴啄红崖，似鳞皴甲绽³⁰，粉裂烟开。一面撒盐生水也。
〔众鼓撒盐介〕知他火尽青山在，好似雪消春水来。
〔凿介〕
〔惊介〕河头水流接来了。
〔众笑介〕水鸟初飞，通船引簰。
〔生〕百姓们，功已成矣，河已通矣。当铸铁牛于河岸之上，以挽重舟，头向河南，尾向河北。一面催攒入关粮运，兼以招引四方商贾奇货，聚于此州；一面奏知圣上，东游观览胜景，也不枉陕州百姓之劳。
〔众〕多谢老爷！男女们插柳沿河，以添胜景。
【尾声】还把清阴垂柳两边栽，奏明主东游气槪。
〔众〕大河头铸一个铁牛儿千万载。
省尽人牛力，恩波铸铁牛。
传闻圣天子，为此欲东游。
注释：
¹硌luò：山上的大石头。《山海经》：“上无草木，而多硌石。”
²点包儿：点名，查检人数。
³京营识字：京畿部队中负责文书事宜的人。《明实录·宣宗》：“又各仓文籍皆识字军掌行，历久弊多。”
⁴顾直：雇佣工人花的钱。顾，通“雇”。直，通“值”。《明史·志》六十二：“成化中，漕运总兵杨茂言：‘每岁自张家湾舍舟，车转至都下，雇直不赀。’”
⁵涓滴：细小的水流。
⁶钧委：对上级或长辈任命的敬称。钧，敬词，旧时上级对下级的敬称，多出现在书信及口语中。元关汉卿《绯衣梦》：“不曾领大人钧旨，未敢擅便。”
⁷一直：一顿的意思。
⁸点匣：查点的意思。元无名氏《冯玉兰》第四折：“左右，你与我一一点匣，再等老夫亲自看验。”
⁹排门：挨家挨户。元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常例：指常例钱。即按惯例送的钱，这是一种敲诈勒索。《水浒传》第三十七回：“新到配军，如何不送常例钱来与我？”
¹⁰喇杂：又作“拉杂”，没有条理、琐碎、杂乱的意思。
¹¹揸：抓，撮。《水浒传》第三十八回：“李逵见了，也不谦让，大把价揸来只顾吃，撚指间把这二斤羊肉都吃了。”明汤显祖《牡丹亭》第九出：“令史将我揸，祗侯们将我搭，狠烧刀险把我嫩般肠生灌杀。”
¹²狗俫子孩儿：骂人的话。《水浒传》第一百零四回：“
〔段五〕骂道：‘狗弟子孩儿，你敢伤你老爷？’”
¹³还不见你一点水：双关语，水即“油水”。
¹⁴船簰pái：用竹木做成的大筏。
¹⁵灵官赛：古代民间一种娱神活动。灵官，即王灵官。《正一修真略义》：“灵官，主治外一以守卫人身形，舍宇、治邑、四墟所至也。”
¹⁶十家牌：旧时乡村的保甲制度，以十家为一组，一组设一甲长。“一人管十，十人管百”，故曰“十家牌”。
¹⁷攒工：赶快开工。
¹⁸太原仓：唐代著名的粮仓。《元和郡县志·陕县》：“太原仓在县西南四里。”
¹⁹临潼：县名。在陕西省境内，为陕西通往河南等地区的重要关口。
²⁰砥柱三门：砥柱，一名底柱山，在今河南省陕县北，山西省平陆县东南。特立黄河中，其形如柱，即所谓“中流砥柱”。三门，三门山。在陕县以东，砥柱以西。河流中有两座石岛，把河划成三道，形成人门、神门、鬼门三峡。其中人门较广，可通舟楫；鬼门最窄，水流急湍，舟船不敢擅入。今已在此处修建三门峡水库。
²¹掘断芦根：指开凿水道。芦根出自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百：“秦始皇令掘断山脊，乃见芦根一茎，长数丈，断之有血，因曰芦荻山。”
²²渑池：渑池县位于河南省西部，今属三门峡市。
²³望梅且止三军渴：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假谲》：“魏武行役，失汲道，三军皆渴士卒难忍，操寻思少顷，乃令曰：‘前有大梅林，梅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²⁴逢靖权消一滴灾：出自唐李复言《续幽怪录·李卫公靖》：“唐卫国公李靖未显达时，曾射猎霍山迷路，竟入龙王之宅。应门为一老妪，二子外出未归。夜半，有天命，须由大郎行雨，救天下旱情。因数未归，老妪权请李靖代为行雨，命备青骢马，取一小瓶系于鞍前，嘱咐李靖取一滴水滴马尾即可行雨消灾。”
²⁵铣xiǎn：小凿子。《说文解字·金部》：“铣，一曰小凿。”
²⁶鸡脚山：又名鸡足山，在河南陕县南一带。《名胜志》载，上有虎岩，盘踞河清。熊耳山：在河南省内。郦道元《水经注·洛水》：“洛水之北有熊耳，双峦竞举，状同熊耳，在宜阳也。”
²⁷五行：指金木水火土，它们相生相克，以成万物。
²⁸粰fū：同“稃”，小麦的皮屑。
²⁹措大：“醋大”，对贫寒的读书人的谑称。元王仲文《救孝子》第一折：“读书的功名须奋发，得志呵做高官，不得志呵为措大。”
³⁰皴cūn：皮肤因受冻或受风吹而干裂。《字略》：“皴，皮细起也。”
评析：
卢生被贬到陕州凿石开河，本是宇文融的一个阴谋，但是卢生顺利化解了这一阴谋，用“盐蒸醋煮”的方法，将“下不得铣的”顽石煮得似“鳞皴甲绽，粉裂烟开”，终于将“河头水流接来了”，开通了二百八十里的石路。卢生凿河成功，不仅没有掉脑袋，反而立了一大功。为邀功请赏，卢生马上“奏知圣上，东游观览胜景”。
在凿河过程中，起主要作用的是广大普通百姓，正如剧中的唱词云：“山磊磊，石崖崖。锹锄流汗血，工食费民财。”而卢生发明的“盐蒸醋煮”的治河方法，其实是古代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封建社会中，生产力水平低下，在长期与自然环境斗争的过程中，劳动人民积累了大量的丰富的经验，其中就包括如何对付顽石的方法。据载，明代廷副使王献在凿马濠新河时，就因“石顽如铁”，采用“焚之以烈火，用水沃之”的办法，开通了十四里的新河，方法和剧中卢生的方法相似。
此出戏的语言很有特色，用了大量的民间口语，如“些些”、“点匣”、“狗俫子孩儿”、“涓滴”等等，不仅富有生活气息，而且幽默风趣，具有冷幽默的效果。通过净与丑的插科打诨，将治河过程中官吏们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现实展现出来。“排门常例有些些”，“工程一月有余，还不见你一滴水”，“管工官又把甲头揸，没法”，最低级的官吏甲长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卢生等高层次的官吏了，一层一层的压榨，受苦最多的当然是处于最底层的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