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出 勒功
【夜行船引】
〔生引众上〕紫塞长驱飞虎豹
¹，拥貔貅万里咆哮²。黑月阴山，黄云白草，是万里封侯故道。
日落辕门鼓角鸣，千群面缚出番城。洗兵鱼海云迎阵，秣马龙堆月照营³。我卢生总领得胜军十万，抢过阳关，一面飞书奏捷，一面乘胜长驱，至此将次千里之程，深入吐番之境。但兵法虚虚实实，且龙莽号为知兵，恐有埋伏，不免一路打围而去⁴，直拿倒了龙莽，方为罕也。
〔众应介〕
〔行介〕
【惜奴娇序】大展龙韬⁵，看长城之外，沙塞飘摇。
〔众〕将军令骤雨惊风来到，迢迢千里边城，到处插上了大唐旗号。不小，看图画上秦关汉塞，广长多少？
〔小卒上〕报，报，报：前面黑坳儿内飞鸦惊起，恐有伏兵。
〔生〕是也，上有黑云，下有伏兵，快搜剿前去。
〔小番将领众上〕煞嘛嘛，克喇喇⁶。
〔战介〕
〔番败走下介〕
〔生〕此贼，几乎中他之计。
〔众〕谅他小小，何足道哉。
【黑麻序】难饶，点点腥臊，费龙争虎斗。一番搜剿，看风飞草动，杀的他零星落雹。
〔生〕萧条，血染了弓刀，风吹起战袍。
〔雁叫介〕
〔生射介〕雁云高，宝雕弓扣响，风前横落。
〔众喝采介〕呈上将军，雁足之上，带有数行帛书。
〔生看介〕此地是天山天分汉与番，莫教飞鸟尽，留取报恩环⁷。
〔生笑介〕诸军且退后。
〔背介〕此诗乃热龙莽求我还师，莫教飞鸟尽，留取报恩环。是了，飞鸟尽，良弓藏。看来龙莽也是一条好汉，且留着他。
〔回介〕此山名为何山。
〔众〕是天山。
〔生〕玉门关过来多少？
〔众〕九百九十九里。
〔生〕怎生少一里？
〔众〕天山上一片石占了一里。
〔生〕从来有人征战至此者乎？
〔众〕从古未有。
〔生笑介〕怪的古诗云：空留一片石，万古在天山⁸。吾今起自书生，仗圣主威灵，破虏至此，足矣。众将军，可磨削天山一片石，纪功而还。
〔众应磨石介〕
【园林好犯】头直上天山那高，打摩崖刨锄刬锹⁹，向中间平治了一道。山似纸，笔如刀，把元帅高名插九霄。
〔生〕待我题名。
〔念介〕大唐天子命将征西，出塞千里，斩虏百万，至于天山，勒石而还。作镇万古，永永无极。开元某年某月某日，征西大元帅邯郸卢生题。
〔放笔笑介〕众将军，千秋万岁后，以卢生为何如？
〔众应介〕是。
【忒忒令犯】
〔众〕上题着大唐年开元圣朝，下题着大元帅征西的爵号。直接上了祁连一道，折抺了黄河数套¹⁰。虽则这几行题一片石千椎万凿。这壁厢唐家尽头，那壁厢番家对交，万千年天山立草为标¹¹。
〔生〕题则题了，我则怕莓苔风雨，石裂山崩，那时泯没我功劳了。
〔众〕圣天子万灵拥护，大将军八面威风，自然万古鲜明，千秋灿烂。
【双蝴蝶】便风雨莓苔的气不消，一字字雁行排天际遥。也未必蚤晚间山移石爆。长则在关河上星回日耀，但望着题名记神惊鬼叫。便做到没字碑¹²，也磨洗认前朝¹³。
〔报上〕故国山河阔，新恩日月高。禀老爷：圣上看了捷书，举朝文武大宴三日。封老爷定西侯，食邑三千户，钦取还朝，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同平章军国大事¹⁴。圣旨差官迎取已到，望老爷即便班师。
〔众〕
〔贺介生〕闻此圣恩，便当不俟驾而回¹⁵。但塞外之事，须处置停当。自天山至阳关，千里之内，起三座大城。墩台连接，无事屯田养马，有事声援策应，不许有违。
【沉醉东风】守定着天山这条，休卖了卢龙一道¹⁶。少则少千里之遥，须则要号头明，烽瞭远，常川看好。
〔众跪介〕承教，现放着军政司条例分毫，但钦依小将们知道¹⁷。
〔生〕这等就此更衣了。
〔内捧幞袍上，更衣介〕
【锦花香】
〔生〕你既然承托，我敢违宣召，好些时梦魂飞过了午门桥。
〔叹介〕拜辞这金戈铁马，卸下了征袍。和你三载驱劳，一时抛调，惨风烟泪满阳关道。
〔行介〕
【锦水棹】阳关道，来回到。长安道，难轻造。便做我未老得还朝，被风沙也朱颜半凋。从军苦也从军乐，听了些孤雁横秋，画角连宵。金钲奏¹⁸，金钲奏，画鼓敲，嘶风战马把归鞍¹⁹。人争看霍飘姚²⁰，留不住汉班超。
〔鼓吹介〕
【鸳鸯煞】满辕门擂鼓回军乐，拥定个出塞将军入汉朝。
〔生〕列位将军，休要得忘了俺数载功劳，把一座有表记的天山须看的好。
许国从来彻庙堂，连年不为在疆场。
将军天上封侯印，御史台中异姓王。
注释：
¹紫塞：边塞。晋崔豹《古今注·都邑》：“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亦然，故称紫塞焉。”
²貔貅píxiū：古书上说的一种凶猛的瑞兽。见本书第十二出注¹。
³“日落”句：引自唐岑参《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诗六首之四。面缚，《史记·宋微子世家》云：“肉袒面缚。”唐司马贞《索隐》：“面缚者，缚手于背而面向前也。”鱼海，又称鱼海子，是古之休屠泽，白序海的总称，今在内蒙古境内。龙堆，白龙堆，是古西域的沙丘名。
⁴打围：四面围起来。宋范成大《次韵徐子礼莺花亭》：“山碧丛丛四打围，烦将旧恨访黄鹂。”顾禄《清嘉录·新年》：“蔡云《吴歈》诗：‘冶容少妇入人海，轻薄儿童惯打围。’注云：‘新年游玩圆妙观，妇女之容饰妖邪者，游人环集，谓之打围。’”这里指合围。
⁵龙韬：古代兵书《六韬》之一，六韬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泛指兵法、战略。南朝梁江淹《为萧让太傅扬州牧表》：“既罕《龙韬》、《金匮》之効，又乏楹间帷中之绩。”
⁶煞嘛嘛、克喇喇：蒙古语。
⁷报恩环：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载，东汉时杨宝救了一只黄雀，不久有天夜晚一个黄衣童子送给他四枚白环作为报答，说是要让他的四代子女都成为显贵。后来果然应验了。
⁸“空留”二句：出自唐刘长卿《平番曲》：“绝漠大军还，平沙独戍闲。空留一片石，万古在燕山。”
⁹刨锄刬chǎn锹：四种挖掘工具。意思是用工具将山崖铲平。
¹⁰折抺：折服，屈服。
¹¹立草：劲草。《北史·崔浩传》：“东出潼关，席捲而前，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
¹²没字碑：指不识字的人。《新五代史·任圜传》：“明原问谁可相者，重海以协对。圜前争曰：‘重海未谙朝廷人物，为人所卖。天下皆知崔协不识字，而虚有仪表，号为没字碑。’”
¹³磨洗认前朝：唐杜牧诗《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¹⁴太子太保：古代三公之一。《尚书·周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唐代指一种荣誉，无实职。
¹⁵俟sì：等待。
¹⁶卢龙：古塞名。在今河北喜峰口附近一带，是从河北平原通向东北的一条交通要道。陈寿《三国志》：“岂可卖卢龙之塞以易曹禄哉？”
¹⁷分毫：细微或极少量。汉傅毅《七激》：“涔养之鱼，脍其鲤鲂，分毫之割，纤如发芒。”晋葛洪《抱朴子·博喻》：“盈乎万钧，必起于锱铢；耸秀凌霄，必始于分毫。”钦依：皇帝批准。明唐顺之《海贼分道侵突疏》：“先是宗宪会同臣题奉钦依，用银一万两分遣都司何本源，把总指挥邢镇，募山东兵三千名防守江南。”
¹⁸金钲zhēng：古代行军的乐器。又名“丁宁”，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击之而鸣。《文选·张衡〈东京赋〉》：“戎士介而扬挥，戴金钲而建黄钺。”薛综注：“金钲，镯铙之属也。”
¹⁹qiáo：《说文》：“，举足行高也。从足，乔声。”《诗经·鲁颂·洋水》：“其马。”
²⁰霍飘姚：即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飘姚，亦作“剽姚”、“票姚”、“嫖姚”，疾劲的意思。是汉代武官名。
评析：
本出戏写卢生率兵追赶番兵残部，在汉番分界处的天山，穷途末路的热龙莽裂帛为书寄给卢生：“莫教飞鸟尽，留取报恩环。”卢生念热龙莽为一条好汉，亦担心自己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命运，放了热龙莽一马，勒石而还，被皇帝封为定西侯。
汤显祖在这出戏中，详细地描述了卢生勒石的过程，将卢生的功名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卢生先是命人“削天山石一片”，然后亲自题名：“出塞千里，斩虏百万，至于天山，勒石而还”，之后还担心“莓苔风雨，石裂山崩”，把自己的功劳泯灭了，回京时不忘叮嘱部下“把一座有表记的天山须看的好”。《邯郸记》中《入梦》一出，卢生曾对吕洞宾说：“大丈夫生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然后可以言得意也。”卢生勒石一事，正是他标榜的人生得意事之一。
此戏开头的几支曲子【夜行船】、【惜奴娇序】、【黑麻序】，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塞外特有的风光及卢生与番兵作战的场景。“紫塞”、“阴山”、“沙塞”、“将军令骤雨惊风来”、“血染弓刀”、“风吹起战袍”，气势雄壮。而结尾的【锦花香】、【锦水棹】中“惨风烟泪满阳光”、“从军苦也从军乐”、“便做我未老得还朝，被风沙也朱颜半凋”等等，体现了卢生的一种悲壮的情绪，从中也可见汤显祖笔法的多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