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出 招贤
【霜天晓角】
〔外萧嵩美髯上¹〕江南云树,冷落青门庶²。萋萋芳草似怜予,有路长安怎去?
[集唐]千秋万古共平原,生事萧条空掩门。试问酒旗歌板地,有谁倾盖待王孙³?小生兰陵萧嵩,字一忠;梁武帝萧衍之苗裔⁴,宋国公萧瑀之曾孙⁵。只因岸谷迁移,沧桑变改。文武之道顿尽,琴书之兴犹存。且是美于须髯,仪形伟丽。有人相我,爵寿双高,这不在话下了。有个异姓兄弟,叫做裴光庭⁶,乃金牙大总管封闻喜县公裴行俭之晚子⁷,兼是当朝武三思之女婿⁸。古今典故,深所谙知。但此弟长有一点妒心,也是他平生毛病。几日不见,想待到来。
【前腔】
〔末裴光庭袖诏旨上〕插架奇书,将相吾门户。袖中天子诏贤书,瞒着萧郎前赴。
自家裴光庭是也。从来饱学未遇,幸逢黄榜招贤⁹。自揣可中状元,则怕萧兄夺取。心生一计,将这纸黄榜袖下了,不等他知,一径辞他前去。
〔见介〕
〔外〕兄弟,我近来情怀耿耿,有失款迎。
〔末〕你兄弟心事匆匆,特来吿别。
〔外〕呀,有何紧急至此?
〔末〕天大事都可说与仁兄,只这些是小弟机密事,不敢告闻。请了。
〔外〕贤弟袖中簌簌之声,何物也?
〔末〕没有甚的。
〔外扯看介〕是黄纸。
〔末笑介〕是本疏头¹⁰。
〔外扯看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下文士,可于本年三月中旬赴京殿试¹¹。朕亲点取,无迟。呀!原来一纸招贤诏书,为何贤弟袖着?
〔末〕实不瞒兄,此榜文御史台行下本学¹²,学里先生把与愚弟看。愚弟想来,别的罢了,仁兄才学盖世,听的黄榜招贤,定然要去。因此悄悄的袖了这诏旨,瞒兄往京,单填小弟名字销缴了¹³。
〔外笑介〕可有此话?秀才无数,何在我一人。
【皂罗袍】
〔末〕提起书生无数,俺三言两句,压倒其余。那苍生一郡眼无珠,则你春风八面人如玉。哥,你兄弟才学,要中头名状元;你去之时,把我绰下第二了。
〔外笑介〕原来如此。
〔末〕嫦娥所爱¹⁴,无过两儒。将来并比,端然一输。因此上裴航要闪住你萧郎路¹⁵。
【前腔】
〔外〕不道状元难事,但一缘二命,未委何如?你把招贤榜作寄私书,遮天袖掩贤门路。别的罢了,贤弟在场屋中,我笔尖可以饶让些。俺把笔花高吐,你真难展舒。俺把笔尖低举,随君扫除。便金阶对策也好商量做。
〔末〕这等多承了,店中饮一杯状元红去。
【尾声】
〔外〕状元红吸不尽两单壶,俺和你双双出马长安路。兄弟呵,则这些时把月宫花谈笑取¹⁶。
王孙公子不豪奢,雪案萤窗守岁华¹⁷。
但是学成文武艺,都堪货与帝王家。
注释:
¹外:戏曲角色名。王国维《古剧角色考》对“外”的解释:“于正色之外,又加某色以充之也。”萧嵩:唐开元年间大将。萧嵩是梁宣帝裔孙,曾以兵部尚书领朔方节度使,后因战功升中书令,以尚书右丞罢相,后复拜太子太师,乞归卒。《新唐书·萧嵩传》载,萧嵩与裴光庭同朝数年,但两人关系不是很好。
²青门庶:指原有地位后被冷落之人。《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
³“千秋万古共平原”四句:千秋万古共平原,引刘长卿《哭陈歙州》诗。生事萧条空掩地,出自韦应物《寓居澧上精舍寄于张二舍人》。试问酒旗歌板地,引自李贺诗《酬答》。歌板,酒楼也。有谁倾盖待王孙,引自韦庄《柳毂道中作却寄》。倾盖,指停车而语,车盖接近,比喻一见如故。
⁴萧衍:南梁政权的建立者,庙号高祖。萧衍是兰陵萧氏的世家子弟,出生在秣陵
〔今南京〕,为汉朝相国萧何的二十五世孙。他长于文学,善书法,曾以文学游于竟陵王萧子良门下,为“竟陵八友”之一。
⁵萧瑀:昭明太子萧统的曾孙。萧瑀自幼以孝行闻名天下,且善学能书,骨鲠正直,并深精佛理。被隋炀帝疏斥,唐朝时深得李渊信任。萧嵩为其曾侄孙。
⁶裴光庭:裴行俭之子。唐玄宗时任吏部尚书、弘文馆大学士,加光禄大夫封正平男。武三思之婿,开元晚期宰相。
⁷裴行俭:唐高宗时大臣。官至礼部尚书,兼右卫大将军,封闻喜县公。金牙大总管:即洛阳大总管。金牙,古时洛阳城门名,后代指洛阳。
⁸武三思:外戚,武则天异母兄武元庆之子,即为武则天的侄子,武则天称帝后,封为梁王,其性乖巧,深得武则天的信任。
⁹黄榜:皇帝的诏书,也指殿试后朝廷发布的榜文。写在黄纸或黄绢上,故名。苏轼《与潘彦明》:“不见黄榜,未敢驰贺,想必高捷也。”
¹⁰疏头:僧道做道场时焚化的向鬼神祈福的祝文。《醒世姻缘传》第十一回云:“我适才到城隍庙叫崔道官写了疏头迭到衙内看过,要打七书‘保命祈命醮’哩。”
¹¹殿试:也称廷试。皇帝亲临殿廷主持的考试,是科举考试的最高形式。第一名通称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是探花。
¹²御史台:封建时期中央官署名。先后曾称御史台、兰台寺、宪台、肃政台、都察院等,长官称为御史大夫,负责弹劾百官。
¹³销缴:缴回公文后注销差使,为旧时衙门办事的一种程序。《水浒传》第五十一回:“拜见了知县回了话,销缴公文批帖。”
¹⁴嫦娥所爱:指代月宫折桂,即中第一。
¹⁵裴航:唐传奇《裴航》中的一位书生。传说裴航为唐长庆间
〔821—824年〕秀才,一次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妪,航向她讨水喝,妪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来,甘如玉液。航见云英姿容绝世,想娶她为妻。妪告:“昨有神仙与药一刀圭,须玉杵臼捣之。欲娶云英,须以玉杵臼为聘,为捣药百日乃可。”后裴航终于找到月宫中玉兔用的玉杵臼,娶了云英。婚后夫妻双双入玉峰,成仙而去。
¹⁶月宫花:进士及第的代称。
¹⁷雪案萤窗:比喻苦读书。雪案,指孙康映雪读书的故事。《尚友录》卷四:“孙康,晋京兆人,性敏好学,家贫无油,与冬月尝映雪读书。”萤窗,指车胤刻苦读书的故事。《晋书·车胤传》:“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
评析:
科举考试是封建时代士子通向仕途的一条必经之路,无论是“才学盖世”的萧嵩,还是当朝宰相武三思的女婿裴光庭,都不例外。因为萧嵩的才华在裴光庭之上,裴光庭出于妒心,想单独一个人赴京赶考,但被萧嵩发现。两人经过商讨,萧嵩同意“别的罢了,贤弟在场屋中,我笔尖可以饶让些。……便金阶对策也好商量做”。还未入官场尚且如此,更别说以后在官场的种种行为了。
本出戏从一个侧面影射出了明代科举考试丑恶的一面。明科举考试时,“饶让”、“陪考”现象比比皆是。万历五年
〔1577〕28岁的汤显祖进京赶考,首相张居正为了显示其子嗣修的才能,派堂弟张居直去拉拢汤显祖,并暗许功名,但被汤显祖拒绝。汤显祖因此得罪张居正而屡次落第,直到万历十一年
〔1583〕,张居正死后的第二年,汤显祖才考中了进士。
萧嵩和裴光庭是历史上的真人,据《新唐书》卷九十九载:“开元十七年,授宇文融、裴光庭为宰相,又加
〔萧〕嵩兼中书令。”出于剧情的需要,突显宇文融形象,汤显祖把三人的关系进行了修改。《曲海总目提要》载:“宇文融、萧、裴同时宰相,剧言融相时,二人甫登篇,亦是假托。”萧嵩和裴光庭两人虽不是《邯郸记》的主角,但是他们是卢生官场的重要同仁,他们和卢生、宇文融等人一起,共同构成了明代一幅官场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