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出 织恨
〔末扮机坊大使官上〕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¹。自家京城巡捉使,为抄札卢家有功²,超升外织作坊一个大使,此乃当朝宰相宇文老爷之恩也。老爷还要处置卢家,但是他夫人织造粗恶,未完事件,都要起发他一场。想起来也是个一品夫人,大使官多大,去凌辱他。
〔想介〕有计了:督造太监将到,撺掇他去凌辱便了。在此伺候。
〔丑扮内官上³〕本是南内押班使⁴,带作西头供奉官。吾乃掌管织造穿宫内使便是,好几个月不曾下局⁵。大使何在?
〔末见介〕公公下局,小官整备茶饭伺候。
〔丑〕你知近日朝廷有大喜事么?
〔末〕不知。
〔丑〕乃是吐番国降顺中华,带领西番一十六国侍子来朝⁶,所费锦段赏犒不赀⁷,故来催攒,你可知事?
〔末〕小官知事,只是外机坊钱粮有限,无可孝敬公公。
〔丑恼介〕不孝敬公公么,多大孙孙子哩!
〔末〕不敢说,有一场大孝敬,只要老公公消受得。
〔丑〕怎么大孝敬?
〔末〕老公公半年不到此间,有个织妇,系卢尚书妻小。那尚书积贯通番,得些宝玉珍珠,都在那妻子手里。
〔丑〕难道他双手送来?
〔末〕马不吊不肥,人不吊不招。吊将起来就招了。
〔丑〕我内家人心慈。
〔末〕小官打耳眯子⁸。
〔丑〕着,凭仗太监公公,欺负卢家妈妈。
〔下〕
〔旦贴抱锦上〕
【破齐阵】一旦内家奴婢,十年相国夫人。零落归坊,淋漓当户,织处寸肠挑尽,怎禁得吚轧机中语⁹?待学个回环锦上文,残啼双翠颦。
[殢人娇]小织机坊,烟锁几重帘箔。挑灯罢,停梭梦着。流人江岭,半夜归来飘泊。宫墙近也,又被啼乌惊觉。望断银河心缅邈¹⁰,恨蓬首居然织作。天寒翠袖,试彩鸳双掠。正脉脉秦川,回文泪落。奴家卢尚书之妻清河崔氏。儿夫罪投烟瘴,奴家没入机坊,止许梅香一人相随。暗想公相在朝,夫荣妻贵,府堂之内,奴婢数百余人。奴有金貂,婢皆文绣。谁知一旦时事变迁?这也不在话下了,只是夫离子散,好不伤心呵。
【渔家傲】机房静,织妇思夫痛子身;海南路,叹孔雀南飞,海图难认。
〔贴〕到宫谱宜男双鸳处¹¹,怕钿愁晕。梅香呵,昔日个锦簇花围,今日傍宫坊布裙。
〔合〕问天天,怎旧日今朝,今朝来是两人?
〔旦〕在此三年,满朝仕宦,没个替相公表白冤情。
〔贴〕好苦!好苦!
【摊破地锦花】
〔旦〕大冤亲,把锦片似前程刌¹²。一谜谜尘,白日里黑了天门。待学苏妻,织锦回文¹³。
〔合〕奏明君,倘然间有见日分。
〔贴〕夫人,织锦回文,献上御览,召还相公,亦未可知。笔砚在此,先填了词,好上样锦。
〔旦写介〕《宫词》二首,调寄[菩萨蛮]¹⁴。待我铺了金缕朱丝,梅香班织¹⁵。
〔贴〕是如此。
〔旦铺锦上织介〕
【剔银灯】无情绪丝头乱厮引,无断倒挑丝儿厮认。一缕缕金衬着一丝丝柔肠恨,一字字诗隐着一层层花球晕。
〔合〕回文玉纤抛损,一溜溜梭儿撺过泪墨痕。
〔内喝介〕
〔贴〕催锦的官儿将到,夫人趱起些¹⁶。
【麻婆子】织就织就官锦,上辞儿受苦辛。蟋蟀蟋蟀天将冷,停梭怅远人穿花锦。滴泪眸昏,一勾丝到得天涯尽。
〔内喝介〕
〔合〕促织人催紧,愁杀病官身¹⁷。
〔末同丑响道上¹⁸〕
【粉蝶儿】帽带馄饨,高带着牙牌风韵¹⁹。
〔末〕已到机坊。
〔丑〕还不见机户迎接,可恶,可恶。
〔贴慌介〕督造内使来到。夫人,患难之中,只索迎接。
〔旦〕我乃一品夫人,有体面的,你去便了。
〔贴应跪接介〕机户迎接公公。
〔丑笑介〕好,好。起来,起来。你就是卢夫人哩?
〔贴〕机户叫做梅香。
〔丑问末介〕怎么叫做梅香?
〔末〕梅香者,丫头之总名也。春间讨的是春梅,冬天讨的是冬梅,头上害喇驴的叫做喇梅。不知是卢尚书那一时讨的,总名梅香。
〔丑笑介〕梅香,梅香,有甚香处?
〔末〕梅香者暗香也,都在衣服里下半截。
〔低介〕吊起那一阵阵香,满屋窜来。
〔丑低〕你才说珠宝一事,这丫头可知。
〔末〕他是卢尚书的通房²⁰,怎生不知?
〔丑叹介〕则他便是卢尚书通房,其实欠通。
〔末〕不要管他,只听我说一句,你发作一番便了。
〔丑〕领教了。
〔见介〕卢家的那里?
〔旦〕公公少礼。
〔丑恼介〕哎哟,你是管下的机户,不磕头,却教公公少礼,难道做公公的你处磕头不成?且抬犒赏夷人的锦段来瞧。
〔末〕千字文编号,有个八段锦²¹。犒赏夷人字号:“宣威沙漠,臣伏戎羌。”²²每个字号该锦八匹,八八六十四匹。
〔丑〕呈样来。
〔贴呈锦介〕这“宣威沙漠”的样锦。
〔末耳语介〕
〔丑〕呀,锦文嚣薄²³,不中不中?
〔贴又呈锦介〕这是“臣伏戎羌”的锦。
〔末耳语介〕
〔丑〕忒软了。
〔贴〕公公是不知,这“宣威沙漠”字号的锦,就要沙一般薄;“臣伏戎羌”的锦,就要绒一般软软的;都是钦降锦样儿。
〔丑问末介〕敢是钦降的?
〔丑〕你去点数来。
〔末点介〕只有七七四十九匹,少造了八八六十四匹。
〔丑恼介〕好打哩。
〔做打介〕
〔贴遮〕
〔旦哭介〕
【普天乐犯】锦官院,把时光尽,织作署风雷迅²⁴。
〔末耳语介〕
〔丑〕是哩,这锦上丝文长是断的,且不打正身,打这丫头伤春懒慢。
〔旦〕他作官身甚伤春?到是俺缕金丝肠断怀人。
〔末耳语介〕
〔丑〕是哩,怀人便是伤春,伤春便是怀人,好打好打。
〔旦背哭介〕织锦字字萦方寸,怎觑的一丝丝都是泪痕滚?
〔回身指末介〕恨无端贝锦胡云²⁵。
〔指锦介〕似这官锦如云,甚干忙,要巴巴羯羯你这内家人²⁶。
〔末背嘴介〕妇人骂老公公哩。骂你巴,又骂你羯狗²⁷,好发作了。
〔丑恼介〕呀,偏我巴,你不巴!我羯,你不羯!本待不寻思你,不怕不寻思你,待我亲自问他。那囚妇过来,听见你丈夫交通番回,有宝玉珍珠多少,拿送公公镶帽顶、闹妆鸾带可好?
〔旦〕家私都打没了,那讨哪。
〔末耳介〕
〔丑〕是了,马不吊不肥,人不打不招。先把梅香吊起来。
〔吊介〕
〔末假救介〕老公公休打他,他自招来。
〔丑打,贴不伏介〕哎哟,宝贝都没有了,珍珠到有些儿。
〔丑〕在那里。
〔贴〕裙窝里溜的。
〔贴尿,诨介〕
〔丑〕这是梅香下截的香窜将出来了。
〔内喝道,丑末慌介〕司礼监公公响道了。
〔走介〕
〔高上〕
【金鸡叫】帽拥貂²⁸,红玉带蟒袍生晕。可怜金屋里有向隅人²⁹,何日金鸡传信³⁰?
自家高力士便是。
〔叹介〕我与平章卢老先生交游有年,一旦远窜烟方,妻子没入外机坊织作。
〔叹介〕好些时不曾看得他,知他安否?
〔丑末跪接介〕督造机坊内使大使叩头迎接老爷。
〔高〕去。
〔进见介〕
〔高〕夫人拜揖。
〔旦〕不知老公公出巡,妾身有失迎接。
〔高〕几番遣人送些酱菜时鲜,可到呢?
〔旦〕都领下了。
〔哭介〕老身好苦也。
【朱奴儿犯】机丝脆,怕忙摘紧³¹;机丝润看雨暄风煴³²。又怕展污了几夜残灯烬,奴便待尽时样花文帖进。
〔高〕使得,使得。
〔旦〕奴家还有一言告禀:官锦之外,奴家亲手制下粉锦一端,回文《宫词》二首,献上御览,也表白罪妇一片苦心。
〔高〕这不妨便与献上御前,或有回天之喜。
〔合〕凄凉运,凭谁问津,问天公怎偏生折罚罚这弄梭人?
〔贴哭叫介〕老公公饶命。
〔高〕夫人,饶了这丫头罢。
〔旦〕不是老身难为他。不敢诉闻,都是贵衙门督造内使。
〔高〕怎的来?
〔旦〕到这也不催锦,也不看锦,只是打闹,讨宝贝若干,珍珠若干。老公公,你说罪犯之妇那讨呵?
〔高恼介〕原来这等,小的儿快放下来。
〔丑忙松绑介〕
〔高〕军校带着小的,衙门伺候。
〔拿丑下介〕也是大使作弄他。
〔高〕连那大使拿着。
〔拿介〕
【尾声】
〔高〕缕金箱点数了且随宜进。
〔旦〕聒杀人那促织儿声韵³³。
〔高〕夫人,老尚书呵,终有日衣锦还乡你心放稳。
抛残红泪湿窗纱,织就龟文献内家³⁴
但得丝纶天上落³⁵,犹如锦上再添花。
注释:
¹“平生”句:宋元俗语。皱眉事,指坏事,缺德事。切齿人,指痛恨到极点的人。自己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会有憎恨你的人。宋胡仔《渔隐丛话》后卷二十二“邵康节”:“《复斋漫录》云:邵尧夫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自云未尝皱眉,故诗云:‘平生不做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
²抄札zhá:亦作“抄扎”,抄查没收、抄家。《元典章·刑部五·烧埋》:“原抄札人口内有苦主之家……烧埋银五十两就便给付苦主收管外,无苦主之人不须征埋,所据原抄札。”
³内官:太监。下文的“南内押班使”、“西头供奉官”、“穿宫内使”都是宫内太监的官职。
⁴南内:唐代长安的兴庆宫。原系玄宗为藩王时故宅,后为宫,位于大明宫
〔东内〕之南,故名。唐白居易《长恨歌》:“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⁵下局:到织造局巡查。
⁶侍子:古代属国之王或诸侯遣子入朝陪侍天子,学习文化,所遣之子称侍子。《后汉书·光武帝纪下》:“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厚加赏赐。”
⁷不赀zī:无从计量,表示贵重。
⁸打耳眯子:耳语,附着耳朵小声说话。
⁹吚轧:象声词,织机发出来的声音。
¹⁰缅邈:绵长的样子。唐张说《游洞庭湖湘》诗:“缅邈洞庭山由,葱蒙水雾色。”
¹¹到宫谱宜男双鸳处:宜男,宜男草,萱草的别名。《齐民要术·鹿葱》引晋周处《风土记》:“宜男,草也,高六尺,花如莲。怀妊人带佩,必生男。”“宜男”“双鹭”指宫廷织锦图案。
¹²刌cǔn:隔断、切断、划断。《说文》:“刌,切也。”
¹³“待学”句:指晋代才女苏蕙用五色丝织回文诗一事。《晋书·窦滔妻苏氏传》:“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婉,凡八百四十字。”
¹⁴[菩萨蛮]:词调名。唐教坊曲。最先有李白所作词,疑为伪证。
¹⁵班织:展开编织。
¹⁶趱:见本书第十一出注¹⁷。
¹⁷官身:没入宫中为奴的女子。《宋史·太宗纪一》:“继元献官妓百余,以赐将校。”
¹⁸响道:喝道。官员出行,随从喝令行人让路。
¹⁹“帽带”句:古代头巾的样子。馄饨,帽带结成馄饨形状。牙牌,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十三“平牌”:“唐宋人士,腰带之外,又悬鱼袋,为金为银,此别等威。本朝在京朝士,俱佩牙牌。然而大小臣僚皆一色,惟官号为别耳。”
²⁰通房:名义上是婢女,实际是姬妾一类的。《红楼梦》第六回:“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是找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
²¹八段锦: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的一种气功功法。八段锦由八节组成。宋洪迈《夷坚志》九《八段锦》:“尝以夜半时起坐,嘘吸按摩,行所谓八段锦者。”这里指用八个字命名的锦缎,即文中所云“宣威沙漠,巨伏戎羌”。
²²“宣威”二句:出自南朝周兴嗣《千字文》,原句为:“宣威沙漠,驰誉丹青”、“受育黎首,臣服戎羌。”戎和羌都是西北少数民族。意思是向西北少数民族显示国威,使之臣服。
²³嚣薄:微薄轻浮。《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回:“他又想:‘南方风俗嚣薄,我这样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个骄惰的虚名,那个寺里肯容我住下?’”
²⁴锦官院、织作署:即织造局。
²⁵贝锦:古代锦名。上有贝形纹饰。后用来比喻构陷之言。《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郑玄笺云:“喻谗人集作己过以成于罪,由女工之集采色以成锦文。”
²⁶巴巴羯jié羯:勉勉强强。
²⁷羯狗:被阉割过的狗。羯,指阉割过的公羊。这里骂的是太监。
²⁸貂:貂尾与附蝉,指帽饰。古代侍从官员帽上的装饰物,始于汉代武官。《后汉书·舆服志下》:“武冠,一日武弁大冠,诸武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后以貂比喻达官显贵。
²⁹向隅:面对着角落,比喻孤独、失望、伤心。宋苏轼《立春日……请成伯主会二首》之一:“老子从来兴不浅,向隅谁肯满堂欢?”
³⁰金鸡:一种金首鸡形。古代颁布赦诏时所用的仪仗。《新唐书·百官志三》:“赦日,树金鸡于仗南,竿长七丈,有鸡高四尺,黄金饰首,衔绛幡长七尺,承以彩盘,维以绛绳。将作监供焉。击鼓千声,集百官、父老、囚徒。”李白《流夜郎赠辛判官》:“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归?”
³¹kōu:《玉篇》:“弓弩端弦所居也。”“桑弰其末刻锲,以受弦彄。”即弓弩两端系弦之处。
³²煴yūn:微火,无焰的火。《说文》:“煴,郁烟也。”《汉书·苏武传》:“置煴火。”师古注曰:“煴谓聚火无焱者也。”
³³聒guō:形容非常喧闹、嘈杂。《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聒而与之语。”
³⁴龟文:龟背的纹理。汉蔡邕《篆势》:“文体有六篆,巧妙入神,或象龟文,或比龙鳞。”这里指织锦回文。内家:皇帝。
³⁵丝纶:皇帝的诏书。《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孔颖达疏:“王言初出,微细如丝,及其出行于外,言更渐大,如似纶也。”唐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评析:
《织恨》这出戏主角是崔氏。昔日贵为一品夫人的崔氏,“公相在朝,夫贵妻荣”、“奴婢数百余人”、“婢皆文绣”,一旦入宫中为奴,“傍宫坊布裙”,只有一个梅香相伴。不仅“织就织就官锦,上辞儿受苦辛”,而且还被宇文融的走狗机房大使,伙同宫中宦官“讨宝贝若干,珍珠若干”。明明是上好的织锦,非得要说“太嚣薄”,还把崔氏的丫鬟梅香吊起来打,幸亏高力士过来解围。崔氏趁机将织好的“粉锦一端,回文《宫词》二首”,让高力士“献上御览”,为下文卢生沉冤昭雪奠定了基础。崔氏在宫中的遭遇,实际是明代织造之害的体现,《明史·章侨传》云:“又言添设织造内臣贪横殊甚,行户至废产禽子以偿。”
《邯郸记》中的主角虽是卢生,但是其妻子崔氏,形象也很突出。她对卢生一片真心,其总是在关键时刻,决定了卢生的命运。她赞助卢生进京赶考,云阳市上救下卢生,织锦回文为卢生鸣冤等等。汤显祖塑造的这个形象带有一定女性主义意识。
剧中织造使与宦官及梅香的插科打诨,一方面揭示了织造史与宦官的贪婪与凶残,在舞台方面,亦体现了当时舞台演出的一种风气。汤显祖的《邯郸记》中,多处涉及男女之情的隐语,如《入梦》中崔氏与卢生的成婚,《望幸》中驿丞与囚妇的插科打诨,《死窜》中崔氏与卢生的饮酒,以及本出戏中末、丑、贴的插科打诨。这些看起来似乎是无理取闹,但从舞台演出的角度而言,是符合当时观众的欣赏心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