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出 功白
【六么令】
〔宇文同萧上〕
〔宇〕龙颜光现，探龙珠怕醒龙眠。
〔萧〕五云高处共留连¹，黄阁老，紫薇仙²。
〔宇〕万年枝上葫芦缠。
〔萧〕老相公怎么说个葫芦缠？
〔宇笑介〕脚不缠不小，官不缠不大哩。今日诸番侍子来朝，圣主御楼受贺，实乃满朝之庆也。
〔萧〕恰好裴年兄以中书侍郎掌四夷馆事³，前来引奏，必有可观。
【前腔】
〔裴上〕天朝馆伴，尽华夷押入朝班。雕题侍子汉衣冠⁴，同舞蹈，拜金鸾，长呼万岁天可汗⁵。
〔裴〕二位平章老先生请了。今日侍子趋朝，君王受贺。旧规光禄寺排筵宴，织作坊赐文锦，俱已齐备，恭候驾临。
〔宇〕众侍子礼当丹墀站立⁶。
〔各侍子上〕古鲁古鲁，力喇力喇⁷。近随汉使千堆宝，少答戎王万匹罗。
〔宇〕分付诸番侍子，门外候驾。
〔各侍下〕
〔内响仗介〕
〔上引高力士众上〕
【夜行船】日华高罩长明殿，绕垂旒万里江山。五国单于，三韩侍子⁸，都俯伏在丹墀北面。
〔宇萧见介〕
〔裴见介〕中书侍郎掌四夷馆事臣裴光庭谨奏我王：有吐番国侍子，领西番诸国侍子朝见。
〔高〕传旨：侍子丹墀下听旨。
〔裴呼万岁介〕
〔宇萧裴〕恭贺万岁，天威远播。臣等谨排御筵，奏上千秋万寿。
〔进酒介〕
【好事近】花舞大唐年⁹，罄欢心太平重见。喜一天铺满和风甘雨祥烟，齐天福寿，听海外，讴歌来朝献。御楼前细乐风传，玉盏内金盘露偃。
〔内唱诸番侍子进酒〕
〔侍子上〕古鲁古鲁，力喇力喇。吾乃吐番大将热龙莽之子。俺父亲当年战败，为卢元帅追剿，危急之际，白雁题书，求他拨转马头，放条归路。书云：莫教飞鸟尽，留取报恩环。今日远闻卢元帅到为咱父亲之故，负罪衔冤，父亲不忍。启奏番王，着咱充为侍子，领带各番侍子来朝。奏对之际，辩雪其冤。报恩之环，正在此矣。今当见驾，不得造次。
〔众古鲁介〕
〔俯伏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叩头起舞介〕
【千秋岁】好尧天¹⁰，单照着唐朝殿，十二柱金龙爪齐现。叠鼓声喧，阑单单，做一字儿寿星来献。回回舞，婆罗旋¹¹。锦帽上花枝低颤，舞袖班阑卷。做狮蹲象跪，俯伏阶前。
侍子们上天可汗万万岁一杯酒。
〔上〕劳你们国中远来，寡人何德致此？各言其故。
〔侍〕以前诸国，倚恃山川，自外王化¹²。自经卢元帅西征，诸番震恐，方知萤火难同日光，敬遣小臣，瞻天朝贺。
〔上〕原来如此，岂非前节度使卢生乎？叫内侍，将钦赏花文锦匹，唱数分给了。赴四夷馆筵宴。
〔高唱礼介〕侍子朝门外领赏，叩头。
〔侍子叩头呼万岁介〕自识天朝礼，方知将帅功。
〔下〕
〔高数锦介〕侍子跪听颁锦：细法真红大百花四匹，绯红天马六匹，青紫飞鱼八匹，翠池狮子锦十匹，八答云雁锦二十匹，簇四金雕锦二十匹，大窠马打球锦四十匹，天下乐锦五十匹，犒设红锦一百匹¹³。启万岁爷：夷人官锦钦依散完。官锦之外，余下一端。
〔上〕取来寡人观之。
〔看介〕原来织成几行字在上面。
〔念介〕词寄《菩萨蛮》：“梅题远色春归得，迟乡瘴岭过愁客。孤影雁回斜，峰寒逼翠纱。窗残抛锦室，织急还催织。锦官当夕情，啼断望河明。”“还生赦泣人天望，双成锦匹孤鸾怅。独泣见谁怜，流人苦瘴烟。生亲还弃杼，鸳配关河戍。远心天未知，人道赦来时。”
〔裴跪介〕臣览此词，可以回文读之。
〔念介〕明河望断啼情夕，当官锦织还催急。织室锦抛残，窗纱逼翠寒。峰斜回雁影，孤客愁过岭。瘴乡迟得归，春色远题梅。时来赦道人知未，天心远戍河关配。鸳杼弃还亲，生烟瘴苦人。流怜谁见泣，独怅鸾孤匹。锦成双望天，人泣赦生还。
〔上〕奇哉，奇哉。看锦尾必有名姓。是了，外织作坊机户臣妾清河崔氏造进。呀，清河崔氏何人也？
〔裴〕前征西节度使卢生之妻。
〔上〕呀，原来卢生家口，入官为奴。伤哉此情，可以赦之。
〔宇〕启上我王：卢生通番卖国，罪不容诛。
〔上〕萧卿以为何如？
〔萧〕听此侍子之言，卢生乃功臣也。
〔宇文恼介〕呀，萧嵩为臣反复不忠，万岁可并诛之。
〔上〕他如何反复不忠？
〔宇〕论卢生本头有萧嵩名字¹⁴。
〔萧〕臣并无押花。
〔宇〕臣袖有原本在此，呈上。
〔高接本，上览介〕平章军国大事臣宇文融同平章事门下侍郎臣萧嵩谨奏：呀，是有萧卿之名。再看奏尾，呀，萧卿押有花字，何得推无？
〔萧〕此非臣之真正花押。
〔上〕怎生是真正花押？
〔萧〕臣嵩表字一忠。平日奏事花押，草作“一忠”二字，及构陷卢生事情，宇文融预先造下连名奏本，协同臣进。臣出无奈，押此一花，暗于“一”字之下，“忠”字之上，加了两点，是个“不忠”二字。见得宇文此奏，大为不忠，非臣本意。
〔宇〕万岁看此人卖友欺君，当得何罪？
〔上怒介〕呀，宇文融与卢生同时将相，掩蔽其功，谮以大逆¹⁵，欺君卖友，非融而谁？高力士，与我拿下！
〔高绑宇介〕
〔宇〕哎哟，这难题目轮到我做了。到头终有报，来早与来迟。
〔下〕
〔上〕萧裴二卿传旨：差官星夜钦取卢生还朝，拜为当朝首相；妻崔氏即时放出，复其一品夫人，仍赐官锦霞帔一袭；诸子门荫如故。
〔叹介〕寡人若非吐番诸侍子之言呵。
【尾声】十大功臣不雪的冤，且和俺疏放他满门良贱¹⁶。
〔众〕这是主圣臣忠道两全。
盆下无由见太阳，南冠君子窜遐荒。
忽然汉诏还冠冕，计日应随鸳鹭行¹⁷。
注释：
¹五云：青、白、赤、黑、黄五色之云。一般是指祥云。唐杜甫《重经昭陵》：“再窥松柏路，还有五云飞。”皇帝住的地方亦称“五云”。唐王建《赠郭将军》：“承恩新拜上将军，当直巡更近五云。”
²黄阁老、紫薇仙：唐代内阁官员。阁老，唐代对中书舍人中年资深久者及中书省、门下省属官的敬称。五代、宋以后成为宰相的称呼。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两省
〔中书省、门下省〕相呼为阁老，尚书丞郎、郎中相呼为曹长。”《旧唐书·杨绾传》：“故事，舍人年深者谓之阁老，公廨杂科，归阁老者五之四。”紫薇，唐开元元年改中书省为紫微省，中书令为紫微令。省中种紫薇花，故亦称紫薇省。宋陆游《寄张真父舍人》诗之二：“天上紫微省，莺花绕直庐。”
³四夷馆：官衙名。隋唐称四方馆，对东南西北各方少数民族，各设使者一人，主管往来及相互贸易等事。明称四夷馆。《明史》卷七四《志》第五十“职官三”：“提督四夷馆。少卿一人。掌译书之事。”
⁴雕题：在额上用丹青雕刻花纹。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一种习俗。《礼记·王制》：“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疏云：“雕谓刻也。题，谓额也。谓以丹青雕刻其额。”
⁵天可汗：古代西北少数民族君长称可汗；天可汗是唐代少数民族对唐太宗的尊称。
⁶丹墀：宫殿里红色的台阶。
⁷古鲁古鲁、力喇力喇：蒙古语。少数民族拜见天子时的呼声。
⁸三韩：古代朝鲜半岛南部的三个部落联盟，即马韩、辰韩和弁韩。后被新罗所统一，成为朝鲜的代称。“韩”在韩语中是“伟大”或“领袖”的意思，与“可汗”同源。杜甫《奉赠太常张卿均二十韵》：“方丈三韩外，昆仑万国西。”
⁹花舞大唐年：出自唐朝卢照邻《元日述怀》：“筮仕无中秋，归耕有外臣。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花舞，唐代舞名。宋顾文荐《负暄杂录·傀儡子》：“花舞者，着绿衣偃身、合成花，即今柘枝舞，有花心者是也。”
¹⁰好尧天：指盛世。《论语·泰伯篇》：“惟天为大，惟尧则之。”
¹¹婆罗旋：西域少数民族的舞蹈。婆罗，古国名。旋，胡旋舞。
¹²自外王化：指不服从天朝
〔中原〕的教化。
¹³“细法”九句：罗列的是蜀锦的种类。《四库全书·岁华纪丽谱》中所记的蜀锦名色，多与此同或相类。
¹⁴本头：奏章。元杨梓《敬德不伏老》第二折：“老夫明日作本头，就保他还朝也。”
¹⁵谮zèn：进谗言，说别人坏话。《公羊传·庄公元年》：“夫人谮公于齐侯。”
¹⁶疏放：释放。《元朝秘史》卷五：“你每如此，我部与你每一般。使众人唾其面，然后疏放了。”
¹⁷“盆下”四句：集唐诗。“盆下无由见太阳”出自刘长卿《罪所上御史惟则》：“斗间谁与看冤气，盆下无由见太阳。”“南冠君子窜遐荒”出自《流夜郎闻酺不预》：“北阙圣人歌太康，南冠君子窜遐荒。”南冠，指囚犯。《左传·成公九年》载，楚国钟仪为郑国所俘，献于晋，景公见之，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忽然汉诏还冠冕”出自王维《既蒙宥罪旋复拜官伏感圣恩窃书鄙意兼简新除使君等诸公》：“忽蒙汉诏还冠冕，始觉殷王解网罗。”“计日应随鸳鹭行”出自钱起《送裴頔侍御使蜀》：“多才自有云霄望，计日应追鸳鹭行。”鸳鹭行，指朝官行列。
评析：
吐蕃大将热龙莽派子前来朝见大唐天子，为卢生洗清通敌的冤案：“自经卢元帅西征，诸番震恐，方知萤火难同日光”，高力士亦将崔氏织的回文诗《菩萨蛮》献上，果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伤哉此情，可以赦之。”萧嵩趁机替卢生申辨说：“卢生乃功臣。”面对宇文融的倒打一耙，萧嵩不慌不忙将他之前使的“智术”搬出来，终于将宇文融扳倒，“到头终有报，来早与来迟”。
前面几折戏中的铺垫、线索，汇集到此出戏，皆成为赦免卢生，捉拿宇文融的有力证据，剧情不仅大快人心，而且前后照应，足见汤显祖的精心构建之匠心。
此折戏还描写了众蕃侍子觐见大唐天子时盛大的场面：“叠鼓声喧，阑单单，做一字儿寿星来献。回回舞，婆罗旋。锦帽上花枝低颤，舞袖班阑卷。”有明一代，外患迭起，战争不断，给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渴望结束战争，让少数民族归附明王朝，即“尽华夷押入朝班”、“五国单于，三韩侍子，都俯在丹墀北面”等，这些思想，当是汤显祖及广大百姓的一种美好的理想和愿望。
剧中的回文诗是中国古代人民智慧的结晶。崔氏的两首回文诗［菩萨蛮］，既说明了卢生冤情，是剧情的一部分，又显示了崔氏的智慧和胆量，还是汤显祖才气的一个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