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出 飞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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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月】
〔净引众上〕四马车才下的这东华路，但是官僚多俯伏²，有一班儿不睹事难容恕³。
〔笑介〕敢今番可图，敢今番可图。
〔净〕深喜吾皇听不聪，一朝偏信宇文融。今生不要寻冤业，无奈前生作耗虫⁴。自家宇文融，当朝首相。数年前，状元卢生不肯拜我门下，心常恨之。寻了一个开河的题目处置他，他到奏了功，开河三百里。俺只得又寻个西番征战的题目处置他，他又奏了功，开边一千里。圣上封为定西侯，加太子太保，兼兵部尚书，还朝同平章军国事。到如今再没有第三个题目了。沉吟数日，潜遣腹心之人，访缉他阴事⁵，说他贿赂番将，佯输卖阵，虚作军功。到得天山地方，雁足之上，开了番将私书，自言自语，即刻收兵，不行追赶。
〔笑介〕此非通番卖国之明验乎？把这一个题目下落他，再动不得手了，我已草下奏稿在此，只为近日萧嵩同平章事，本上要连他签押，恐有异同。我已排下机谋，知他可到。
【西地锦】
〔萧上〕同在中书相府，平章两字何如？
〔笑介〕喜卢生归到握兵符，和咱双成玉柱。
〔萧〕平明登紫阁。
〔净〕日晏下彤围。
〔萧〕扰扰朝中子。
〔净〕徒劳歌是非⁶。
〔萧〕老平章，是非从何而起？
〔净〕你不知满朝说卢生通番卖国，大逆当诛。若不奏知，干连政府？
〔萧〕怎见得？
〔净〕你说他为何到得天山，竟然转马，原来与番将热龙莽交通贿赂，接受私书。
〔萧〕卢生是有功之臣，未可造次。
【八声甘州】
〔净笑介〕他欺君卖主，勾连外国，漏泄机谟⁷。
〔萧〕怕没有此事，此乃番将闻风远遁，成此大功也。
〔净笑介〕那龙莽呵，佯输诈败，就里都难料取。既不呵，兵临虏穴乘胜取，为甚天山看帛书。
〔合〕踌躇⁸，这事体非小可之图。
【前腔】
〔萧〕有无，这中间情事，隔边庭吊远⁹，要审个真虚。
〔净〕千真万真，既不呵，得了番书，合当奏上。
〔萧〕那将在军中呵，随机进止，况收复了千里边隅。
〔净怒介〕你朋党欺君¹⁰。
〔萧〕我甘为朋党相劝阻，肯坐看忠臣受枉诛。
〔合前〕
〔净笑介〕原来你为同年¹¹，不为朝廷。这事我已做下了，有本稿在此，你看。
〔萧看念介〕中书省平章军国大事臣宇文融，同平章事门下侍郎臣萧嵩一本：为诛除奸将事。有前征西节度使今封定西侯兼兵部尚书同平章军国事卢生，与吐番将热龙莽交通献贿，龙莽佯败而归，卢生假张功伐。到于天山地方，擅接龙莽私书，不行追剿，通番卖国，其罪当诛。臣融臣嵩顿首顿首谨奏。呀，这等重大事情，老平章不先通闻画知，朦胧具奏，虽然如此，也要下官肯押花字¹²。
〔净怒介〕萧嵩，你敢教三声不押花字么？
〔萧叫三声不押介〕
〔净笑介〕好胆量，教中书科取过笔来¹³，添你一个“通同卖国”四字，待你伸诉去。
〔萧背叹介〕同刃相推，俱入祸门¹⁴，此事非可以口舌争之。下官表字一忠¹⁵，平时奏本花押，草作一忠二字。今日使些智术¹⁶，于花押上一字之下，加他两点，做个不忠二字，向后可以相机而行。
〔回介〕老平章息怒，下官情愿押花。
〔押介〕
〔净笑介〕我说你没有这大胆，明日蚤朝，齐班奏去。
功臣不可诬，奸党必须诛。
有恨非君子，无毒不丈夫¹⁷。
注释：
¹飞语：流言飞语。
²俯伏：趴在地上，表示恐惧屈服或极端崇敬。《六韬·发启》：“弭耳俯伏。”汉贾谊《新书·阶级》：“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
³不睹事：不懂事，不晓事。
⁴今生不要寻冤业，无奈前生作耗虫：俗语。冤业，即冤孽。耗虫，即老鼠。清代刘献《广阳杂记》引李长卿《松霞馆赘言》：“子何以属鼠也？曰：天开于子，不耗则其气不开。鼠，耗虫也。于是夜尚未央，正鼠得令之候，故子属鼠。”
⁵阴事：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事情。明凌濛初《拍案惊奇》卷三十：“助教不知什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
⁶“平明登紫阁”四句：引用唐杨贲《时兴》：“平明登紫阁，日晏下彤闱。扰扰路傍子，无劳歌是非。”紫阁，指中书省，唐代的中书省曾改名为紫微省。彤闱：指宫廷，因宫中门涂以朱红色，故称。
⁷机谟mó：智谋和谋略。唐方干《侯郎中新置西湖》诗：“能将盛事添元化，一夕机谟万古存。”元无名氏《马陵道》楔子：“别却荒山往帝都，万言书上显机谟。”
⁸踌躇：研究，反复思量的意思。
⁹吊远：遥远。
¹⁰朋党：指一些人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结，朋比为奸。后来泛指士大夫结党，结成利益集团。
¹¹同年：指古时科举时同榜录取的人，他们互称同年。清钱大昕《恒言录》卷四“仕宦类”：“进士互相推敬，谓之光辈，俱捷谓之同年。汉时称同举孝廉者曰同岁生。”
¹²押花字：画押、签字，即一种个人化的署名。清翟灏《通俗编·文学》：“《东观余论》：‘唐令群臣上奏，任用真草，惟名不得草，后人遂以草名为花押。’”押，旧时指在文字、契约上签的字或画的符号。
¹³中书科：官署名。从七品，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
¹⁴同刃相推，俱入祸门：语出《史记·赵世家》：“同类相推，俱入祸门。”
¹⁵表字：又称字，是古代的中国人在本名之外，父母或师长取的与本名意义相关的别名。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¹⁶智术：智谋权术。
¹⁷有恨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即“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元明时期俗语。元无名氏《谢金吾》第三折：“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叵奈杨景无礼。”
评析：
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卢生大败番兵，开边一千里，宇文融构陷卢生的阴谋再次落空。于是宇文融再生一计：“潜遣腹心之人，访缉他阴事，说他贿赂番将，佯输卖阵，虚作军功。”朦胧具奏天子，将卢生做成死罪：“通番卖国，其罪当诛”，且逼迫同僚萧嵩签押。开始萧嵩表示：“我甘为朋党相劝阻，肯坐看忠臣受枉诛。”可是宇文融凶相毕露，步步紧逼：“
〔净怒介〕你敢教三声不押花字么？
〔萧叫三声不押介〕
〔净笑介〕好胆量，教中书科取过笔来，添你一个‘通同卖国’四字，待你伸诉去”，寥寥数语，将宇文融一手遮天的气焰刻画得入木三分。最后，萧嵩妥协了，怕“同刃相推，俱入祸门”。虽使了一个“智术”，为后来卢生的平反设下了伏笔，但是从中也可看出萧嵩的圆滑与世故。
明代官场，皇帝偏听偏信，张居正、申时行等权臣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即使有正义感的官吏在他们的压制下，也是噤若寒蝉，人人只求自保。《飞语》一出戏，宇文融仅凭一些流言飞语，就轻易将卢生构陷成功，正是当时官场的典型写照。而此出戏中宇文融的“朦胧具奏”与第十出《外补》中卢生偷填封诰，“朦胧具奏”的成功，也说明了当时皇帝的昏庸无能。
十六出《大捷》中有热龙莽战败之后，想了一计：“不免裂帛为书，系于雁足之上，央他放我一条归路。”十七出《勒功》中有卢生收到帛书的描写：“看来，龙莽也是一条好汉，且留着他”，这些看似闲笔的描写，却为后面第十九出《飞语》和二十四出《功白》设下了伏笔，成为关目的转折，可见汤显祖关目针脚之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