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出 赠试
【绕地游】
〔旦上〕偶然心上,做尽风流样,懒妆成又偎人半晌。
〔老、贴笑上〕营勾了腰肢¹,通笼绣帐²,听得来愁人夜长。
[丑奴儿]
〔旦〕红围粉簇清幽路,那得人游?
〔老〕天与风流,有客窥帘动玉钩。
〔贴〕探香觅翠芙蓉架,官了私休。
〔合〕此处人留,蝶梦迷花正起头。
〔老〕姐姐天上吊下一个卢郎。
〔贴〕不是吊下卢郎,是个驴郎。
〔旦〕蠢丫头,说出本相。思想起我家七辈无白衣女壻,要打发他应举,你道如何?
〔老〕好哩,姐夫得官回,你做夫人了。
【卜操作数】
〔生上〕长宵清话长³,广被风情广。似笑如颦在画堂,费尽佳人想。
〔见介〕
〔旦〕
〔集唐〕卢郎,你不羡名公乐此身⁴。
〔生〕这风光别似武陵春⁵。
〔旦〕百花仙醒能留客⁶。
〔生〕一面红妆恼煞人⁷。
〔旦〕卢郎,自招你在此,成了夫妇。和你朝欢暮乐,百纵千随,真人间得意之事也。但我家七辈无白衣女壻,你功名之兴,却是何如?
〔生〕不欺娘子说,小生书史虽然得读,儒冠误了多年⁸。今日天缘,现成受用,功名二字,再也休提。
〔旦〕咳,秀才家好说这话。且问你会过几场来?
【朱奴儿】
〔生〕我也忘记起春秋几场⁹,则翰林苑不看文章¹⁰。没气力头白功名纸半张,直那等豪门贵党。
〔合〕高名望,时来运当,平白地为卿相。
〔旦〕说豪门贵党,也怪不的他。则你交游不多,才名未广,以致淹迟。奴家四门亲戚,多在要津,你去长安,都须拜在门下。
〔生〕领教了。
〔旦〕还一件来,公门要路,能勾容易近他?奴家再着一家兄相帮引进¹¹,取状元如反掌耳。
〔生〕令兄有这样行止?
〔旦〕从来如此了。
【前腔】
〔旦〕有家兄打圆就方,非奴家数白论黄¹²。少他呵,紫阁金门路渺茫¹³,上天梯有了他气长。
〔合前〕
〔生〕这等,小生到不曾拜得令兄。
〔旦〕你道家兄是谁?家兄者,钱也。奴家所有金钱,尽你前途贿赂。
〔生笑介〕原来如此,感谢娘子厚意。听的黄榜招贤,尽把所赠金资,引动朝贵,则小生之文字珠玉矣。
〔旦〕正当如此。梅香,取酒送行。
【雁来红】
〔送酒介〕宽金盏,泻杜康¹⁴。紧班骓送陆郎¹⁵,他无言觑定把杯儿倘,再四重斟上,怕湿罗衫这泪几行。
〔合〕凝眸望,开科这场,但泥金早传唱¹⁶。
【前腔】
〔生〕葫芦提¹⁷,田舍郎,仗娇妻有志纲,赠家兄送上黄金榜。握手轻难放,少别成名恩爱长。
〔合前〕
【尾声】
〔拜介〕指定衣锦还乡似阮郎¹⁸,此去呵,走章台再休似前胡撞¹⁹,俺留着这一对画不了的愁眉待张敞²⁰。
开元天子重贤才,开元通宝是钱财。
若道文章空使得,状元曾值几文来?
注释:
¹营勾:勾引。元吕止庵《醉扶归》曲:“早知伊家不应口,谁肯先成就。营勾了人也罢手,吃得我些酩子里骂,低低的咒。”元戴善夫《风光好》第三折:“好也罗!学士!你营勾了人,却便装忘魂。”
²通笼:亦作通昽、通笼、曈昽,指光线微弱。晋王嘉《拾遗记·唐尧》:“山下有巨穴,穴中有水,其色若火,昼则通昽不明,夜则照耀穴外,虽波涛灌荡,其光不灭,是谓‘阴火’。”
³清话:闲话、闲谈。唐岑参《虢州卧疾,喜刘判官相过水亭》:“见君胜服药,清话病能除。”
⁴“不羡”句:引唐韩翃《赠李翼》:“王孙别上绿珠轮,不羡空名乐此身。户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炉夜迎人。”
⁵“这风光”句:引唐方干《睦州吕郎中郡中环溪亭》:“为是仙才多望处,风光便似武陵春。闲花半落犹迷蝶,白鸟双飞不避人。”武陵春,晋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武陵。
⁶“百花”句:引王昌龄《题朱炼师出房》:“扣齿焚香出世尘,斋坛鸣磬步虚人。百花仙酝能留客,一饭胡麻度几春?”
⁷“一面”句:引唐李白《赠段七娘》:“罗袜凌波生网尘,那能得计访情亲。千杯缘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煞人。”
⁸儒冠:儒生带的帽子,后指代儒生。此处引申为功名。
⁹春秋:指科举考试。按旧制,乡试每三年一次,因在秋天举行,故称秋闱。考中者为举人,可于次年赴京会试。会试在乡试后第二年春天举行,由礼部主持,亦称礼闱、春闱。
¹⁰翰林苑:即翰林院,为唐代设置的中央官署,亦称学士院。
¹¹家兄:指钱。
¹²数白论黄:白,白银。黄,黄金。指点了黄金又数白银,喻财富多。
¹³紫阁金门:指权势之地。紫阁,唐代改中书省为紫微阁,中书令为紫微令,因此紫阁为宰相府地。金门,又称金马门,汉代宫门,《史记·滑稽列传》:“金马门者,官署门也。”
¹⁴杜康:指酒,杜康是传说中最早酿酒的人。
¹⁵“紧班骓zhuī”句:化用李商隐《对雪二首》其二:“关河冻合东西路,断肠斑骓送陆郎。”班骓,即斑骓,指毛色青白相杂的马。陆郎,指西晋文学家陆机。
¹⁶泥金:泥金的帖子。唐代用金箔和胶水制成的金色颜料,制作新进士及第报喜的帖子。
¹⁷葫芦提:糊里糊涂,元明时的口语。金董解元《西厢记》卷一:“眼眯地佯呆着,一夜葫芦提闹到晓。”
¹⁸阮郎:指东汉的阮肇。他和刘晨入天台山采药,路遇两仙女。与仙女结婚后,两人衣锦还乡。
¹⁹章台:原为秦国宫殿名,因内有章台而得名,殿前有章台街。后用来代指妓院歌楼。
²⁰张敞:西汉人,世传有“张敞画眉”的故事。《汉书·张敞传》云:“然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然终不得大位。”后以此比喻夫妻之爱。
评析:
卢生和崔氏成婚后,虽“朝欢暮乐,百纵千随,真人间得意之事也”,然崔氏借口“我家七辈无白衣女壻”,劝说卢生进京赶考。卢生贪恋新婚,“现成受用”,且深知“翰林苑不看文章”的,想不去考试,“功名二字,再也休提”。可是崔氏说她“四门亲戚,多在要津”,加上“再着一家兄相帮引进,取状元如反掌耳”。和封建时期所有的女性一样,崔氏也盼望着丈夫能高中,能够“夫贵妻荣”,在她的策划下,卢生收拾行囊,赴京赶考。后来卢生的高中果然验证了崔氏的一番苦心。寥寥数语,一个果敢而又多情的“贤内助”形象便突现在我们面前。
在这一折中,汤显祖借卢生和崔氏之口,辛辣地讽刺了明代科举考试的黑暗。正如下场诗所言:“开元天子重贤才,开元通宝是钱财。若道文章空使得,状元曾值几文来”,表达了汤显祖对当时科举考试不公平的强烈的愤怒之情。
此折戏与第五出、第七出戏互为补充,共同影射了明代科举考试的黑暗,为后来情节的发展做了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