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LY

LY：

您好！

来信收到已久，数月来疾病缠身，未及时回复，抱歉。我的肾功能因截瘫受损，已十余年，去年开始严重。今夏我去美国玩了两个月，太过劳累，回来后各项指标稳步上升，怕是难免要做“透析”了（经仪器排除血中毒素）。现在终日昏沉，什么事也不能做。中医中药亦告无功。据说“透析”效果还好，唯一旦做起来便要终身依赖，一星期要有两天去陪伴透析机，想来未免令人懊恼。不过，可以视之为“坐班”或“服役”，健康人常常也要如此。

关于我的那部长篇，您不一定要看，更不一定要看完，可以仅仅把它看做一个小纪念品，比如名片之类的东西。我很清楚其阅读的艰难。我曾就此长篇给柳青写过一封信，信中谈了一些我写它以及为什么这样写它的原因。柳青有意在出版这部长篇时将此信附于书后，您若有兴趣可以注意一下。

对于书中涉及的“性爱”观点，您说您有不同态度，我想那是很正常的，那只是方式问题，方式并不很重要。爱情，无论有什么样的信奉，都难免是一种性关系，或者说，都不能否定性的因素，并非通常的“行房”才是性的证明。而我想写的，并非某一种形式的问题，而是无论什么样的形式，性，除传宗接代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到底要表达什么？这样的表达，在这心魂相互隔膜的人间，有着一种怎样的价值？爱情和性，与我们的终极理想（或说梦想）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我之所以选择您并不以为然的那些方式来表现这一点，实在可以说是写作的技术问题。更因为这样的方式，毕竟是自古至今给人们带来最多折磨的事件，或迷恋，或不齿，或奉为天条，或视为下贱。其所以有如此魔力，原因何在？其所以屡被赞美，又常遭贬斥，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当然我知道，我远没有做到上述想要做到的事。很可能，我是在寻找一种并不存在的答案。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可能是永远说不清的：艺术和爱情。我有时想，也许这正是答案：正是这两样永远说不清的东西，牵引着人们世世代代如醉如痴地往前走。物质世界是有限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有限的物质环境中，倘若生活永远只是物质的，人就要觉得乏味。幸好精神世界是无限，期待与梦想总没有尽头，唯此人生才可能永远有路可走。人生斯世，真像是下放劳改。下放者，从虚冥之中来到人间；劳改者，经过肉体与精神的奔波劳碌，终于醒悟到生命的意义。于是渐渐相信，这样的消息经过各种姓名（即每一个“我”），永远不会完结，一批批地来，又一批批地毕业，回到虚冥去。死，可以视为皈依。当然可以对灵魂和天堂有种种设想，但于现世，那主要是一种信守，是对人性的神性的监督。

这些也许并不是您感兴趣的话题。因为您的来信很坦率，引得我也想多说一些。您应该在加拿大这样的地方生活，在我的印象里，那样的地方更适合坦率。而过于古老的地方，难免需要一点狡猾。

新年将至，给您拜年：

恭贺圣诞 新年好运 虎年有福！

史铁生

1997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