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阎阳生

阳生老兄：好！

我实在是帮不上你的忙。原因有三：

1.六六年我刚满十五岁，智性未开，整天就知道玩，对“红卫兵”的来龙去脉几近一无所知；及至毛泽东接见了，才觉事情有些严重或伟大，然而出身不济，也便只好羡慕加旁观。说实在的，到现在我也没弄清那都是怎样发而展之的。所以我倒真是盼着你的书出来。

2.写作一事，千差万别，各人有各人的优势（或关注点），唯扬长避短才有好效果。写“清华附中”的那段历史，非我之长，而你恰是责无旁贷。

3.刚刚写完一个长篇，实在是太累太累。还有些东西想写，也只好先放放。这个长篇写了三年，连看书的时间都挤掉，这一两年我该读读书了。

建议也有三：

1.多写史实，少写态度（价值中立），一切留给后人评说。

2.“价值中立”其实也难，那就让各种态度自由表达吧——比如你那天说的：采访一百个人。就是说，一方面由你来调查、核对、陈述历史，一方面反映各方人士（对那段历史）的态度。当然，意见越多不同就越好——还是“价值中立”。

3.所采访的对象，今天都在干什么，想什么，也可以写。总之是这一代人，他们的今天和未来，不可能跟那段历史没关系。

你怎么忽然变得自信不足，谦虚有余了呢？写作这事，依我的经验看，重要的是四个字：诚实，善思。然后像财迷攒钱那样，一点一点去积累，写，同时持一份“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或“成功不必在我”的心情。

祝一切顺利！（赶紧落笔，一旦把自己陷进去，就只剩下成功了。）

史铁生

2005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