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伯 兮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按猶徐幹《室思》：“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或杜甫《新婚别》：“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願言思伯，甘心首疾。”按王國維論柳永《鳳棲梧》：“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以爲即《伯兮》此章之遺意（《静菴文集》續編《古雅之在美學上之地位》），是也。西詩名句所謂：“爲情甘憔悴，爲情甘苦辛”（J’aime，et je veux pâlir；j’aime et je veux souffrir）。朱敦儒《鵲橋仙》：“愛他風雪忍他寒”，風物流連正猶風懷牽纏矣。《孟子·梁惠王》：“舉疾首蹙頞”，趙歧註：“疾首、頭痛也，蹙頞、愁貌”；可與此詩之“首疾”相參。今俗語有曰“傷腦筋”，西語復稱事之縈心攖慮者曰“頭痛”或 “當頭棒”（headache，Kopfschmerzen，casse-tête），均此意。文廷式《純常子枝語》卷一一：“腦與心二説宜互相備，《説文》‘思’字從‘囟’從‘心’，是其義”，又卷三三：“《黄庭經》：‘腦神覺元字道都’，此言腦爲知覺之元也”（參觀周星詒《窳櫎日記鈔》卷下、譚嗣同《南學會講義》第八次）。竊謂詩言相“思”以至“首疾”，則亦已體驗“心之官”係於頭腦。詩人感覺雖及而學士知慮未至，故文詞早道“首”，而義理祇言心。俞正燮《癸巳類稿》卷一四《書<人身圖説>後》謂西洋人身構造與中國人異，其臟腑經絡不全，“知覺以腦不以心”；既未近察諸身，而亦不如文氏之善讀書矣。

Musset：“La Nuit d’Août”，Poésies nouvelles，Flammarion，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