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 大 東

“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彼牽牛，不以服箱。……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箋》：“織女有織名爾”；《正義》：“是皆有名無實”。按科以思辯之學，即引喻取分而不可充類至全（pars pro toto）也，參觀《周易》 卷論《歸妹》。此意祖構頻仍，幾成葫蘆依樣。《易林·小遍》之《比》又《大畜》之《益》皆以“天女推牀，不成文章；南箕無舌，飯多沙糠”爲“虚象盜名”；《豫》之《觀》又云：“膠車木馬，不利遠駕。”《古詩十九首》：“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虚名復何益！”。王符《潛夫論·思賢》：“金馬不可以追速，土舟不可以涉水也。”任昉《述異記》卷上：“魏武帝陵下銅駝、石犬各一，古詩云：‘石犬不可吠，銅駝徒爾爲！’”。《抱朴子》外篇《博喻》：“鋸齒不能咀嚼，箕舌不能辨味，壺耳不能理音，屩鼻不能識氣，釜目不能攎望舒之景，牀足不能有尉常之逝。”《金樓子·終制》篇：“金蠶無吐絲之實，瓦雞乏司晨之用”，《立言》篇上：“夫陶犬無守夜之五六警，瓦雞無司晨之益，塗車不能代勞，木馬不能驅逐”，《立言》篇下復以此數喻合之《抱朴子》諸喻而鋪張之。《魏書·李崇傳》請修學校表：“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哉！”；《北齊書·文宣紀》詔：“譬諸木犬，猶彼泥龍，循名督實，事歸烏有”。《古樂府》：“道旁兔絲，何嘗可絡？田中燕麥，何嘗可穫？”；李白《擬古》之六：“北斗不酌酒，南箕空簸揚”；韋應物 《擬古》之七：“酒星非所酌，月桂不爲食，虚薄空有名，爲君長歎息”；白居易《寓意》之三：“促織不成章，提壺但聞聱，嗟彼蟲與鳥，無實有虚名”，又《放言》之一：“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韓愈《三星行》：“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箕張其口。牛不見服箱，斗不挹酒漿，箕獨具神靈，無時停簸揚”，則不祇引申而能翻騰；黄庭堅《演雅》：“絡緯何曾省機織？布穀未應勤種播”；楊萬里《誠齋集》卷三六《初夏即事》：“提壺醒眼看人醉，布穀催農不自耕”；黄公度《莆陽知稼翁集》卷五《偶成》：“野鳥春布穀，階蟲秋絡絲；呶呶空遍耳，終不救寒饑”；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〇一《題汪薦文卷》 摘其《演雅》中句云：“布穀不稼不穡，巧婦無褐無衣，提壺不可挹酒，絡緯匪來貿絲”；郭文《滇南竹枝詞》：“金馬何曾半步行，碧雞那解五更鳴；儂家夫婿久離别，恰似兩山空得名！”（《明詩紀事》乙籤卷一三）；熊稔寰《南北徽池雅調》卷一《劈破玉·虚名》：“蜂針兒尖尖的做不得繡，螢火兒亮亮的點不得油，蛛絲兒密密的上不得簆，白頭翁舉不得鄉約長，紡織娘叫不得女工頭。有什麽絲線兒相牽，也把虚名掛在傍人口！”。清初韓程愈《白松樓集略》卷五《槐國詩》三十首，尤爲洋洋大觀：《槐國》、《蜂衙》、《蛙鼓》、《蝶板》、《鶯梭》、《雁字》、《麥浪》、《松濤》、《荷珠》、《竹粉》、《燈花》、《燭淚》、《花裀》、《柳絮》、《蒲劍》、《秧針》、《茭簪》、《荇帶》、《蘆筆》、《蕉緘》、《紙鳶》、《繭虎》、《游絲》、《苔錢》、《茄牛》、《蟬猴》、《橘燈》、《蛋鶴》、《核舟》、《蓮蓬人》，皆七言絶句，小序云：“柳子厚 《永州鐵爐步志》亟譏世之無其實而冒其名者，偶雨中無事，思萬物之不得實而冒其名，以欺鄉里小兒者多矣！戲爲小詩，以識感慨。” 韓氏好吟而不工詩，詞旨鈍拙，音律未嫻，此三十絶，依然吴蒙（如《蘆筆》云：“江淹何勞夢裏求”，以江文通之名讀爲“淹没”之“淹”，誤平爲仄，失拈貽譏），較之同時吴偉業《梅村詩集》卷一三 《繭虎》、《茄牛》、《煮鶴》、《蟬猴》、《蘆筆》、《橘燈》、《桃核船》、《蓮蓬船》七律八首，不中作僕。然吴詩騖使事屬對之能，韓詩寄控名責實之戒，宗旨不侔。柳宗元文云：“嘗有鍛鐵者居，其人去而爐毁者不知年矣，獨有其號冒而存。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雖亦斥冒名，其事却似王安石詠《謝安墩》詩所謂：“不應墩姓尚隨公！”韓氏命題取材，乃言有名無實，非指實往名留，與柳文初不相類，蓋遥承《詩·大東》之遺意而不自知耳！清季屠濬源《聯珠百詠》增廣《松釵》、《榆錢》、《蘆筆》之類爲百題，題各七律一首，偶有工者。韓、吴等詩皆詠“繭虎”，今語有“紙老虎”，亦已見明季載籍。如《水滸》第二五回潘金蓮激西門慶曰：“急上場便没些用，見個紙虎也嚇一交”，潘問奇《拜鵑堂詩集》卷一《五人墓》：“豎刁任挾冰山勢，緹騎俄成紙虎威”；清人沿用，如沈起鳳《伏虎韜》第四折門斗白：“閑人閃開！紙糊老虎來了！”亦指“有名無實”，猶德俚語所謂“橡膠獅子”（Gummilöwe），正瓦雞、木馬、南箕、北斗之連類矣。

【增訂一】蔣士銓《忠雅堂詩集》卷二〇《秋聱館》之七：“一切有形如是，雪獅、紙虎、泥牛。”

西方兒歌舉“分喻”之例，有曰：“針有頭而無髮”（A pin has a head，but no hair），“山有足而無股”（A hill has no leg，but has a foot），“錶有手而無指”（A watch has hands，but no thumb or finger）， “鋸有齒不能噬”（A saw has teeth，but it does not eat）等等，皆“虚名”也。鋸例尤與《抱朴子》、《金樓子》不謀而合。十六、十七世紀詩文中嘲諷虚冒名義，則每以情詩中詞藻爲口實。窮士無一錢看囊，而作詩贈女郎，輒奉承其髮爲“金”、眉爲“銀”、睛爲“緑寶石”、唇爲 “紅玉”或“珊瑚”、齒爲“象牙”、涕淚爲“珍珠”，遣詞豪奢，而不辦以此等財寶自救飢寒；十九世紀小説尚有此類濫藻，人至謔謂詩文中描摹女色大類珠寶鋪之陳列窗，祇未及便溺亦爲黄金耳（Les descriptions de femmes ressemblent à des vitrines de bijoutier. On y voit des cheveux d’or，des yeux émeraudes，des dents perles，des lèvres de corail. Qu’ est-ce，si l’on va plus loin dans l’intime！En amour，on pisse de l’or）。或則侈陳情燄熾燃，五内若有洪爐，身却瑟縮風雪中，號寒欲僵。《左傳》哀公二十五年所嘲“食言多矣，能無肥乎？”，賈島《客喜》所歎“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彷彿斯意也。

E. Cassirer，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 Formen， II，66，83，87（einGrundprinzip der“primitiven Logik”）.

H. Küpper，Wörterbuch der deutschen Umgangssprache，II，126.

Christina Rossetti：“Sing-song”，Poetical Works，ed. W. M. Rossetti，432－3.

Marino：“Ninfa avara”，Marino e i Marinisti，Riccardo Ricciardi，543－4； Cervantes：“Man of Glass”，Three Exemplary Novels，tr. S. Putnam，101.

Peacock，Melincourt，ch. 12，The Novels of T. L. Peacock，Simpkin，Mar- shall，Hamilton，Kent & Co.，552.

J. Renard，quoted in L. Guichard，L’Oeuvre et l’me de Jules Renard，50.

Boccaccio，Il Dpcamerone，VIII，7，Ulrico Hoepli，502－3；H. Weber，La Création poétique au 16eSiècle en France，I，1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