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桃 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傳》：“夭夭、其少壯也；灼灼、華之盛也。”按《隰有萇楚》：“夭之沃沃”；《傳》：“夭、少也。”《説文》：“𡝩：巧也，一曰女子笑貌；《詩》曰：‘桃之𡝩𡝩’”；王闓運《湘綺樓日記》同治八年九月二十八日：“《説文》‘𡝩’ 字引《詩》‘桃之夭夭’，以證‘𡝩’爲女笑之貌，明‘芺’即‘笑’字。隸書‘竹’、‘卝’互用，今遂不知‘笑’即‘芺’字，而妄附‘笑’於‘竹’部”。蓋“夭夭”乃比喻之詞，亦形容花之嬌好，非指桃樹之“少壯”。

【增訂三】謝惠連《秋胡行》：“紅桃含夭，緑柳舒荑”，“夭”一作“妖”，即“𡝩”之訛。“夭”而曰“含”，正如費昶《芳樹》之“花開似含笑”耳。

【增訂四】劉孝威《奉和逐涼詩》“月纖張敞畫，荷妖韓壽香”，“妖”亦“𡝩”之訛，即“夭”也。

李商隱《即目》：“夭桃唯是笑，舞蝶不空飛”，“夭”即是“笑”，正如“舞”即是“飛”；又《嘲桃》：“無賴夭桃面，平明露井東，春風爲開了，却擬笑春風”；具得聖解。清儒好誇“以經解經”，實無妨以詩解《詩》耳。既曰花“夭夭”如笑，復曰花“灼灼”欲燃，切八理契心，不可點煩。觀物之時，瞥眼乍見，得其大體之風致，所謂 “感覺情調”或“第三種性質”（mood of perception，tertiary qua lities）；注目熟視，遂得其細節之實象，如形模色澤，所謂“第一、二種性質”（primary and secondary qualities）。見面即覺人之美醜或傲巽，端詳乃辨識其官體容狀；登堂即覺家之雅俗或侈儉，寨諦乃察别其器物陳設。“夭夭”總言一樹桃花之風調，“灼灼”專詠枝上繁花之光色；猶夫《小雅·節南山》：“節彼南山，維石巖巖”，先道全山氣象之尊嚴，然後及乎山石之犖确。修詞由總而分，有合於觀物由渾而畫矣。第二章、三章自“其華”進而詠“其葉”、“其實”，則預祝其緑陰成而子滿枝也。隋唐而還，“花笑”久成詞頭，如蕭大圜《竹花賦》：“花繞樹而競笑，鳥徧野而俱鳴”；駱賓王《蕩子從軍賦》：“花有情而獨笑，鳥無事而恒啼”；李白《古風》：“桃花開東園，含笑誇白日”。而李商隱尤反復於此，如《判春》：“一桃復一李，井上占年芳，笑處如臨鏡，窺時不隱牆”；《早起》：“鶯花啼又笑，畢竟是誰春”；《李花》：“自明無月夜，强笑欲風天”；《槿花》：“殷鮮一相雜，啼笑兩難分。”數見不鮮，桃花源再遍，便成聚落。小有思致如豆盦岑《尉人不遇》：“隔門借問人誰在，一樹桃花笑不應”，正復罕覯。《史通·雜説》上云：“《左傳》稱仲尼曰：‘鮑莊子智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尉葵之向日傾心，本不衛足；由人覩其形似，强爲立名。亦猶今俗文士謂鳥鳴爲‘啼’、花發爲‘笑’，花之與鳥，豈有啼笑之情哉？”劉氏未悟“俗文”濫觴於《三百篇》，非“今”斯“今”。唐太宗《月晦》云：“笑樹花分色，啼枝鳥合聱”，又《詠桃》云：“向日分千笑，迎風共一香”；劉遽斥“今俗文士”，無乃如汲黯之戇乎！徐鉉校《説文》，增“笑” 字於《竹》部，釆李陽冰説爲解：“竹得風，其體夭屈，如人之笑。”宋人詩文，遂以“夭”爲笑貌，顧僅限於竹，不及他植。如蘇軾《笑笑先生讚》：“竹亦得風，夭然而笑”（參觀樓鑰《攻媿集》卷七八《跋文與可竹》、朱翌《猗覺寮雜記》卷上）；曾幾 《茶山集》卷四《種竹》：“風來當一笑，雪壓要相扶”；洪芻《老圃集》卷上《寄題貫時軒》：“君看竹得風，夭然向人笑”，又卷下《局中即事用壁間韻》之一：“數竿風篠夭然笑”，刻本“夭然”皆作“天然”，誤也。庾信《小園賦》：“花無長樂之心”，亦隱花笑，如陸機《文賦》所謂“涉樂必笑”；其《爲梁上黄侯世子與婦書》：“欄外將花，居然俱笑”，則如劉晝《劉子·言苑》 第五四：“春葩含露似笑”，明言花之笑矣。安迪生（Joseph Addi- son）嘗言，各國語文中有二喻不約而同：以火燃喻愛情，以笑（the metaphor of laughing）喻花發（in flower，in blossom），未見其三。

Cf. K. Koffka：“Problems in the Psychology of Art”，Art：A Bryn MawrSymposium，1940，pp. 211 ff.；R. Arnheim：“Art and Visual Perception”，M. Rader， ed.，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3rd ed.，260 ff..

The Spectator，No. 249，“Everyman’s”，III 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