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 伐 檀

“坎坎伐檀兮。……河水清且漣猗。……河水清且淪猗”； 《傳》：“‘坎坎’伐檀聱。……風行水成文曰‘漣’。……小風，水成文，轉如輪也”。按《文心雕龍·物色》舉例如“‘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爲日出之容，‘瀌瀌’ 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黄鳥之聱，‘喓喓’學草蟲之韻”，胥出於《詩》。他若《盦令》之“盦令令”，《大車》之“大車檻檻”，《伐木》之“伐木丁丁”，《鹿鳴》之“呦呦鹿鳴”，《車攻》之“蕭蕭馬鳴”，以及此篇之“坎坎”，亦劉氏所謂“屬釆附聱”者。雖然，象物之聱（echoism），厥事殊易。稚嬰學語，呼狗“汪汪”，呼鷄“喔喔”，呼蛙“閣閣”，呼汽車“都都”，莫非“逐聱”、“學韻”，無異乎《詩》之“鳥鳴嚶嚶”、“有車鄰鄰”，而與 “依依”、“灼灼”之“巧言切狀”者，不可同年而語。劉氏混同而言，思之未慎爾。象物之聱，而即若傳物之意，過意正亦擬聱，聱意相宣（the sound as echo to the sense），斯始難能見巧。《高僧傳》卷九佛圖澄言相輪鈴語：“替戾岡、劬秃當”，在“羯語”可因聱過意，而在漢語則有聱無意，耹音而難察理，故澄譯告大衆。敦煌卷子劉丘子寫《啓顔録·嘲誚》門記一僧欲弟子温三八酒，懸鈴作“號語”云：“蕩蕩朗朗鐺鐺”，申之曰：“依鈴語蕩朗鐺子，温酒待我”；蘇軾《大風留金山兩日》：“塔上一鈴獨自語，明日顛風當斷渡”，馮應榴《合註》卷一八引查慎行曰：“下句即鈴音也。”此二者聱意參印，鈴不僅作響，抑且能“語”：既異於有聱無意，如“盦令令”；亦别於中國人衹知其出聱，外國人方辨其示意，如“替戾岡”；又非祇言意而不傳聱，如“遥聽風鈴語，興亡話六朝”（唐彦謙《遍三山寺》）。唐玄宗入蜀，雨中聞鈴，問黄旛綽：“鈴語云何？”，黄答：“似謂：‘三郎郎當’”；竇鞏《憶妓東東》：“惟有側輪車上鐸，耳邊長似叫‘東東’”；皆擬聱連意之“號語”也。項鴻祚《憶雲詞》丙稿《壺中天·元夜宿富莊驛》：“鈴語‘東東’催客”，則祇是象聱用典，恝臵竇鞏原句之聱中兼意矣。嗢噱之資，如阮大鋮《春燈謎》第一五折：“這鼓兒時常笑我，他道是：‘不通！不通！又不通！’”；《聊齋志異》卷七《仙人島》芳雲評文曰：“羯鼓當是四撾”，緑雲釋義曰：“鼓四撾，其聱云：‘不通！又不通！’也”；復即鼓之 “號語”耳。古詩中“禽言”專用此法；仿禽之聱以命禽之名，而自具意理，非若“喈喈”、“喓喓”之有音無義。顧窠臼已成，印板文字尠能舊曲翻新。《新安文獻志》甲集卷五八選録江天多《三禽言》差爲一篇跳出；如第三首《布谷》云：“布布穀，哺哺雛。雨，苦！苦！去去乎？吾苦！苦！吾苦！苦！吾顧吾姑”。通首依聱寓意。韋莊《鷓鴣》：“‘懊惱澤家’知有恨，年年長憶鳳城歸”，自註：“‘懊惱澤家’，鷓鴣之音也”；張維屏《藝談録》載許桂林《聽燕語》云：“世上友朋誰似此？‘最相知’亦 ‘最相思’，自註：‘燕語如云’”。亦聱意相宣之例。王安石《見鸚鵡戲作》：“直須强作人間語，舉世無人解鳥言”；禽言詩者，非“鳥言”也，“强作人間語”耳。

毛傳釋“漣”爲“風行水成文”、“淪”爲“小風，水成文”。劉禹錫《楚望賦》寫秋水云：“蘋末風起，有文無聱”，即此 “文”字。《文心雕龍·情釆》篇云：“夫水性虚而淪漪結，木體實而花萼振，文附質也”（參觀《定勢》篇：“激水不漪，槁木無陰”）；又以風水成“文”喻文章之“文”。《易》涣卦“象曰：風行水上涣”，《論語·泰伯》：“焕乎其有文章”。《後漢書·延篤傳》載篤與李文德書自言誦書詠詩云：“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爛兮其溢目也”；章懷註：“涣爛，文章貌也。”蓋合“涣”與“焕”，取水之淪漪及火之燦灼以喻文章。《困學紀聞》卷二〇嘗謂蘇洵 《仲兄字文甫説》乃衍毛傳“風行水成文”之語，亦殊得間，而不知延、劉輩早以風來水面爲詞章之擬象矣。

【增訂四】袁宏道《瓶花齋集》卷五《文漪堂記》：“夫天下之物，莫文於水。……天下之水，無非文者。……取遷、固、甫、白、愈、修、洵、軾諸公之編而讀之，而水之變怪無不畢陳於前者。……故文心與水機一種而異形者也。”通篇實即鋪陳“洵”之《字文甫説》耳。

Cf. M. Rat，Dictionnaire des Locutions françaises，103：“On fait dire aux cloches tout ce qu’on veut（dando，dando，dando）”；Basile，Il Pentamerone，IV. 7， tr. B. Croce，406：“la campane di Manfredonia dice dammi e dòtti”.

参觀《宋詩選註》周紫芝《禽言》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