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有女同車

“顔如舜華”、“顔如舜英”；《傳》：“舜、木槿也”。按謝肇淛《五雜俎》卷一〇：“木槿……朝開暮落，婦人容色之易衰若此；詩之寄興，微而婉矣！”空外聽音，較之取草木狀、羣芳譜考論者，似更解人頤也。惲敬《大雲山房文稿》二集卷一《釋舜》謂此篇之“舜” 非《月令》之“蕣”；“舜”之華“紅而暈”，“蕣”則“近𧀮黑，遠𧀮 微有光耀，以擬女之顔，比物豈若是歟？”同卷《<東門之枌>説》 又謂“視爾如莜”，毛云“莜”即芘芣，蓋“指慚色”，非“指女色”，因“芘芣紫赤色，顔色之美而喻以芘芣，左矣！”真固哉高叟之説詩也。信如所説，莜“指慚色”，則沈約《麗人賦》所稱“含羞隱媚”，其色殆“紫赤”肖生豬肝歟？《史記·趙世家》武靈王夢見處女歌曰：“美人熒熒兮，顔若苕之榮”，《集解》：“其華紫”。蓋紫爲間色，其近紅者，法語之“pourpre”，《論語·陽貨》所謂“奪朱”，以擬女顔，未爲“左”科，古羅馬艷詩摹寫紅暈，亦曰“紫羞” （purpureus pudor），可相發明；其近黑者，英語之“purple”，即惲氏所疑也。蕣縱非舜，亦無大害。《左傳》昭公二十八年不言仍氏之“玄妻”乎？“䵣己”、“媚豬”之流，見諸張萱《疑耀》 卷三、俞樾《茶香室續鈔》卷五；陶穀《清異録》卷三《獸》門記烏貓號“崑崙妲己”，實即“䵣己”之確解；黑不妨美。惲氏囿於“紅顔”等套語，不免少見多怪。顧斤斤辯此，猶是舍本逐末。夫詩文刻劃風貌，假喻設譬，約略彷彿，無大剌謬即中。侔色揣稱，初非毫髮無差，亦不容錙銖必較。使坐實當真，則銖銖而稱，至石必忒，寸寸而度，至丈必爽矣。“杏臉桃頰”、“玉肌雪膚”，語之爛熟者也，惲氏或惡其濫而未必以爲“左”也。脱若參禪之“死在句下”，而想象女之臉頰真爲桃杏，女之肌膚實等玉雪，則彼姝者子使非怪物即患惡疾耳。引彼喻此，杏歟桃歟，而依然不失爲人之臉頰，玉乎雪乎，而依然不失爲人之肌膚；合而仍離，同而存異，不能取彼代此、納此入彼。作者乃極言其人之美麗可愛，非謂一覩其面而綏山之桃、蓬萊之杏、藍田之玉、梁園之雪宛然紛然都呈眼底也。舜、莜之擬，政爾同科。皆當領會其“情感價值”（Gefühlswert），勿宜執著其“觀感價值”（Anschauungswert）。

【增訂三】“雪膚”、“玉貌”亦成章回小説中窠臼。《金瓶梅》能稍破匡格。如屢言王六兒“面皮紫膛色”、“大紫膛色黑”（第三三、六一回），却未嘗摒爲陋惡，殆“舜英”、“苕榮”之遺意歟？“紫膛”常作“紫棠”，褚人穫《堅瓠首集》卷四引《黄鶯兒》詠“色黑而媚”，即曰“紫棠容”。《夷堅志補》卷二四《龍陽王丞》有“顔色紫堂”語，“堂”字未他見，或訛刻也。《舊約全書·沙羅門情歌》已有女“黑而美”之誇（“Song of Songs”，1:5：“I am black，but comely”；cf. M. Praz，TheRomantic Agony，44），文藝復興時情詩，每讚“黑美人” （Dark Lady），堪與“䵣己”、“玄妻”連類。吾國詩詞皆重“白人”（參觀 1176－1177 頁），《疑雨集》卷一《寒詞》第一首： “從來國色玉光寒，晝視常疑月下看”，《陶菴夢憶》卷四：“所謂‘一白能遮百醜’者”，足以概之。

繪畫雕塑不能按照詩文比喻依樣葫蘆，即緣此理。若直據“螓首蛾眉”、“芙蓉如面柳如眉”等寫象範形，則頭面之上蟲豸蠢動，草木紛披，不復成人矣。古希臘大詩人索福克利斯（Sophocles）早言“黄金髮”（gold-haired）、“玫瑰指尖”（rosy-fingered）乃詩中濫熟詞藻，苟坐實以作畫像，其狀貌便使人憎畏。近人論文，亦謂學僮課作，撏撦陳言，摇筆即云：“空色如鉛，暑氣沉重”（l’aria è plumbea e l’afa pesante），倘畫家據以作圖，寫天空成鉛色大塊，下垂壓人，觀者必斥爲風漢之顛筆（pazzia）。余所見前人著作中，伯克剖析此意，切理饜心，無以加之矣。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傳》：“都，閑也。”按陳奂《詩毛氏傳疏》謂“閑”即“嫻”，美也，引《楚語》“富都那竪”、《上林賦》“妖冶閒都”等爲例，似尚未盡。程大昌《演繁露》續集卷四：“古無村名，今之村，即古之鄙野也；凡地在國中邑中則名之爲‘都’，都、美也。”楊慎《太史升菴全集》卷四二、七八本此意説《詩》曰：“山姬野婦，美而不都”，又據《左傳》“都鄙有章”等語申之曰：“閑雅之態生，今諺云‘京樣’，即古之所謂‘都’。……村陋之狀出，今諺云‘野樣’，即古之所謂‘鄙’”；趙翼《陔餘叢考》卷二二亦曰：“都美本於國邑，鄙朴本於郊野。”竊有取焉。人之分“都”、“鄙”，亦即城鄉、貴賤之判，馬融《長笛賦》：“尊卑都鄙”句可參，實勢利之一端。《敦煌掇瑣》二四《雲謡集·内家嬌》第二首：“及時衣着，梳頭京樣”；劉禹錫《歷陽書事七十韻》：“容華本南國，妝束學西京”；趙德麟《侯鯖録》卷四記與蘇軾歷舉“他處殆難得彷彿”、“天下所不及”諸事物，“京師婦人梳妝”居其一；陸游《五月十一日夜且半夢從大駕親征》：“涼州女兒滿高樓，梳頭已學京都樣”；皆“都”之謂歟。

Ovid，Amores，I. iii. 14，“Loeb”，326.

Cf. Tasso，Gerusalemme Liberata，XII. 21：“la regia moglie，/che bruna è sì ma il bruno il bel non toglie”，Poesie，Riccardo Ricciardi，298.

K. O. Erdmann，Die Bedeutung des Wortes，3. Aufl.，196，216－7.

The Deipnosophists，Bk. XIII.，604，“Loeb”，VI，205－7.

L. Russo，La Critica letteraria contemporanea，3ed.，II，153－4（F. Flo- ra）.

Burke，Inquiry into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Pt. V，sect. v，ed.，J. T.Boulton，170－1. Cf. G. F. Stout，Analytic Psychology，I，79 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