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 木 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傳》：“瓊、玉之美者，琚、佩玉名”。按《大雅·抑》：“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報與施相等也。此則施薄而報厚；王觀國《學林》卷一説“木瓜”云：“乃以木爲瓜、爲桃、爲李，俗謂之‘假果’者，亦猶畫餅土飯。……投我之物雖薄，而我報之實厚。”作詩者申言非報先施，乃締永好，殆自解贈與答之不相稱歟？頗足以徵人情世故。羣學家考論初民禮俗，謂贈者必望受者答酬，與物乃所以取物，尚往來而較錙銖，且小往而責大來，號曰投貽（le don），實交易貿遷之一道（une forme de l’ échange），事同貨殖，即以美洲土著語名之（Potlatch）。余戲本唐諺（《述書賦》、《書斷》引語：“買褚得薛，不落節”，敦煌《李陵變文》：“其時匈奴落節、輸漢便宜”），雙關音義，譯此名爲“不得落節”。後進文勝之世，饋遺常責報償，且每望其溢量逾值，送禮大可生利。不特人事交際爲然，祭賽鬼神，心同此理；《史記·滑稽列傳》淳于髡笑禳田者僅操豚蹄盂酒曰：“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是其例也。張爾歧《蒿菴文集》卷三《濟陽釋迦院重修記》譏“與佛法爲市”之“功德”云：“希冀念熾，懸意遥祈，當其舍時，純作取想，如持物予人，左予而右索，予一而索十”；雖僅嗤市道之“功德”（fides mercenaria），而不啻并狀“不得落節”。以 《木瓜》之篇，合《史記·貸殖列傳》載白圭語：“以取予”，於古來所謂“交際”、“人事”，思遍半矣。

Marcel Mauss， Sociologie et Anthropologie，143 ff. Cf.. Shakespeare，Timon of Athens，I. i. 287－290：“No gift to him/But breeds the giver a return，ex- ceeding/All use of quit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