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隰有萇楚

“天之沃沃，樂子之無知。……樂子之無家，樂子之無室”；《箋》：“知、匹也，於人年少沃沃之時，樂其無匹配之意。‘無家’謂無夫婦室家之道”；《正義》：“謂十五六時也”。按《序》：“思無情欲者”，註疏膠泥此語，解“知”爲知人事、通人道，如《孟子·萬章》“知好色則慕少艾”之“知”，甚矣其墟拘墨守也！《荀子·王制》篇：“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即此處“無知”之意。“知”，知慮也，而亦兼情欲言之，如《樂記》：“知誘於外”，鄭玄註：“知猶欲也”。“情”，情欲也，而亦兼知慮言之，如《易·乾》：“各正性命”，孔穎過疏：“天本無情，何情之有？而物之性命，各有情也；所秉生者謂之性，隨時念慮謂之情。”故稱木石可曰“無知之物”，又可曰 “無情之物”，皆并包不識不知、何思何慮、無情無欲而云然。此詩意謂：萇楚無心之物，遂能夭沃茂盛，而人則有身爲患，有待爲煩，形役神勞，唯憂用老，不能長保朱顔青鬢，故覩草木而生羡也。室家之累，於身最切，舉示以概憂生之嗟耳，豈可以“無知”局于俗語所謂“情竇未開”哉？竊謂元結《系樂府·壽翁興》：“借問多壽翁，何方自修育？唯云‘順所然，忘情學草四六木’”，“即《詩》意；而姜夔《長亭怨》：“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許”，尤爲的詁。“青青如許”即“夭之沃沃”，“若有情”即 “無知”。姜氏若曰：樹無知無情，故猗猗菁菁，不似人之思慮縈結，哀樂侵尉，積衰成敝，婆娑意盡也。杜甫《哀江頭》：“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鮑溶《秋思》之三：“我憂長於生，安得及草木”；韋莊《臺城》：“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戴敦元《餞春》：“春與鶯花都作過，人如木石定長生”（《戴簡恪公遺集》卷四；譚獻《復堂日記》卷八言以《送春詩》課士得賀汝珩一卷云：“我與鶯花同作過，人如木石可長生”，蓋譚爲此生所欺，不識其窺盜陳編也），均可參印。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亦歸一揆，不詹詹於木石，而炎炎大言耳。宋人因襲不厭，如陳著《漁家傲》詞：“天爲無情方不老”，則名學之“命題换質”（obversion）也。鮑照《傷逝賦》：“惟桃李之零落，生有促而非夭；觀龜鶴之千祀，年能富而情少”，又謂無情之物，早死不足悲、不死不足羡耳。

桓譚《新論·辨惑》：“劉子駿信方士虚言，謂神仙可學。嘗問言：‘人誠能抑嗜欲，闔耳目，可不衰竭乎？’余見其庭下有大榆樹，久老剥折，指謂曰：‘彼樹無情欲可忍，無耳目可闔，然猶枯槁朽蠹，人雖欲愛養，何能使不衰？’”與《隰有萇楚》之什指趣適反，顧謂樹“無情欲”、“無耳目”，則足申“無知”。元結又有《七不如》一文：“常自愧不如孩孺，不如宵寐，又不如病，又不如醉。有思慮不如静而閒，有喜愛不如忘。及其甚也，不如草木”（《全唐文》卷三八三）。此非羡草木長壽，乃自愧“不如”草木無知，則釋老絶思慮、塞聰明之遺意。與《萇楚》復貌同心異，而略近西洋所謂原始主義（Primitivism）。浪漫詩人初嚮往兒童，繼企羡動物，終尊仰植物，爲道日損，每況愈下。席勒詩言：“草木爲汝師”（Die Pflanze kann es dich lehren）；列奥巴迪文言，不願爲人，而寧爲生機情緒較減削（fornito di minore vitalità e senti- mento）之物，爲禽獸不如爲草木。元氏之作，於千載以前，萬里而外，已示其幾矣。近世意大利有學人而工詩者，作詠《碧空》之篇，略謂彼蒼者天，昨日如斯，今日如斯，明日仍如斯（tal ier，tal oggi，tal sarai domani），無感情，無知覺（e tu，privo d’amor，privo di senso），不病不衰，不死不滅，不朽不腐，冷如冰，覆如坟，無邊無際，壓蓋下界（Tu sol，to solo incolume，immortale，/incorroto， glacial come un coverchio/smisurato d’avel pesi sul mondo）；持較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似縮之寸幅者伸爲萬里圖、行看子也。

Cf. Pascal，Pensées，VI. 397：“Un arbre ne se connaît pas misérable”；Cole- ridge：“The Picture，or the Lover’s Resolution”：“And of this busy human heart aweary， /Worships the spirit of unconscious life/In tree or wildflower ”；Keats：“In a Drear- nighted December”：“Too happy happy tree，/Thy branches ne’er remember/Their green felicity”；Friedrich Schmack：“Busch”：“Du warst mit dir allein/Und littest nicht an Blut und Leidenschaft：/.../Im Brand der Zeiten lebten wir，/Du aber weisst nicht， wie die Herzen bitter sind.”

Cf. I. Babbitt，On Being Creative，51（E. Legouis on Wordsworth）；F. Florio， Orfeismo della Parola，75－6（Pascoli）.

Schiller：“Das Höchste”，op. cit.，I，145，Cf. Fr. Strich，Deutsche Romantik， 89（Fr. Schlelgel：“das höchste vollendeste Leben nichts als ein reines Vegetieren”）.

Leopardi：“ Dialogo della Natura e di un’Anima，”op. cit.，I，496. Cf. Taine，La Fontaine et ses Fables，174：“...la plante est affranchie de la pensée ... l’animal est affranchi de la raison. A mesure que l’on déscend d’un degré，l’être devi- ent plus libre”.

A. Graf：“Azzurro”，L. Baldocci，Poeti minori dell’ Ottocento，I，1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