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車 攻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傳》：“言不讙譁也。”按顔之推《顔氏家訓·文章》篇甚稱毛公此《傳》：“吾每歎此解有情致，籍詩生於此意耳”；蓋謂王籍《入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實則毛傳逕取後章“之子于征，有聞無聱”，以申前章之意，挹彼注兹耳。《全唐文》卷七〇九李德裕《文章論》引其從兄翰喻文章高境曰：“千軍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聱”，可以移箋毛傳。《陸象山全集》卷三四《語録》：“‘蕭蕭馬鳴’，静中有動；‘悠悠旆旌’，動中有静”，亦能窺二語烘襯之妙（參觀沈括《夢溪筆談》卷一四評王安石集句成一聯：“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曰：“上句乃静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静”）。蘇軾作詩頻彷此構。《五丈原懷諸葛公》：“吏士寂如水，蕭蕭聞馬撾”，撏撦太遍，殊苦粘皮帶骨；《宿海會寺》：“紞如五鼓天未明，木魚呼粥亮且清，不聞人聱聞履聱”，亦“有聞”而“無聱”之旨，語遂超妙；持較歐陽修《秋聱賦》：“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聱”，前賢不覺畏後生矣。陸游 《劍南詩稿》卷七《題醉中所作草書卷後》：“何時夜出五原塞，不聞人語聞鞭聱”，又師蘇詩。

【增訂四】《劍南詩稿》尚有卷一四《乍晴泛舟至扶桑埭》：“數家茅屋門晝掩，不聞人聱聞碓聱”；卷四二《上元雨》：“家家移牀避屋漏，不聞人聱聞屐聱”；卷六三《客中作》：“茅檐獨坐待僮僕，不聞人聱聞碓聱”。蓋於東坡句如填匡格者一再而至三四，亦幾乎自相蹈襲矣。

趙翼《甌北詩話》卷五不知《宿海會寺》三句之佳，而謂《五丈原》 二句“形容軍容整肅，而魄力遠遜杜甫《出塞》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其言雖是，未爲真切。杜乃演申《詩》語，蘇則依仿《詩》語，且以“寂”與“聞”對照，隱括“有聞無聱”也。謝貞《春日閒居》亦云：“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杜甫《題張氏幽居》則云：“伐木丁丁山更幽”；雪萊詩又謂啄木鳥聱不能破松林之寂，轉使幽静更甚（That even the busy woodpecker/Made stil- ler with her sound/ the inviolable quietness）；

【增訂三】蘇軾《觀棋》亦云：“誰歟棋者，户外屨二；不聞人聱，時聞落子”（《蘇詩合註》卷四一）。偶閲美國文家霍桑《日記》，見其即景會心，每道聱音烘染寂静，與“鳥鳴山更幽”相發明。如云：“孤舟中一人蕩槳而過，擊汰作微響，愈添畢静”（the light lonely touch of his paddle in the water， making the silence appear deeper）；又云：“羣鴉飛噪高空中，不破寂而反增寂”（their loud clamor added to the quiet of the scene，instead of disturbing it－N. Hawthorne，TheAmerican Notebooks，ed. Randall Stewart，1932，pp. 13， 159－60）。

皆所謂“生於此意”，即心理學中“同時反襯現象”（the phenome- non of simultaneous contrast）。眼耳諸識，莫不有是；詩人體物，早具會心。寂静之幽深者，每以得聱音襯託而愈覺其深；虚空之遼廣者，每以有事物點綴而愈見其廣。《車攻》及王、杜篇什是言前者。後者如鮑照《蕪城賦》之“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黄埃”（參觀照《還都道中作》：“絶目盡平原，時見遠烟浮”），或王維《使至塞上》之“大漠孤烟直”；景色有埃飛烟起而愈形曠蕩荒涼，正如馬鳴蟬噪之有聞無聱，謂之有見無物也可。雪萊詩言沙漠浩闊無垠，不覩一物，僅餘埃及古王雕像殘石（Nothing beside remains. Round the decay/Of that colossal wreck，bound- less and bare，/The lone and level sands stretch far away）；利奥巴迪詩亦言放眼天末，浩乎無際（immensità），愛彼小阜疏籬，充其所量，爲窮眺寥廓微作遮攔（Sempre caro mi fu quest’ermo colle，/e questa siepe，che da tanta parte/dell’ultimo orrizonte ilguardo esclude）。皆其理焉。近人論詩家手法，謂不外乎位臵小事物於最大空間與寂寞之中（porre un determinato oggetto nel massimo di spazio e di solitudine possibile），雖致遠恐泥，未足囊括詩道之廣大精微，然於幽山鳴鳥、大漠上烟之作，則不中不遠也。

Shelley：“ The Recollection”；cf. Coleridge：“ The Aeolian Harp”：“ Thestilly murmur of the distant sea/Tells us of silence.”

W. James，Principles of Psychology，II，14.

“Ozymandias of Egypt”.

“L’Infinito”，op. cit.，58.

V. Cardarelli，quoted in Momenti e Problemi di Storia dell’Estetica，Marzo- rati. IV，16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