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
【题解】
王夫之说：“此篇之旨，大率以内解为主，以葆光不外炫为实，以去明而养神为要。”这一归纳大致符合事实。因为本篇内容虽然驳杂不纯，但多数章节却正有像王氏所说的思想倾向。如文中批评列御寇光仪外发、郑人缓居功自炫，赞扬正考父虚己敛光、庄子却聘葆真等等，都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苏轼在《庄子祠堂记》中提出了本文当与《寓言》合为一篇的看法，后世学者如罗勉道、焦竑、林云铭、方潜等皆从其说。今审察苏氏之说，其理由无非是认为《寓言》末章与本篇首章内容有些相似。但两章相似之处，屡见于本书，甚至几乎完全相同的也不乏其例。因此，苏说不足为据，当依宣颖的看法，仍以本文为独立的一篇。
【正文】
列御寇之齐¹，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²。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³？”曰：“吾惊焉⁴。”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⁵，而五浆先馈⁶。”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⁷？”
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⁸，以外镇人心⁹，使人轻乎贵老，而赍其所患¹⁰。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¹¹，多馀之赢¹²，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¹³，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¹⁴，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¹⁵！女处已¹⁶，人将保女矣¹⁷！”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¹⁸。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¹⁹，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²⁰，列子提屦，跣而走²¹，暨乎门²²，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²³？”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²⁴！必且有感，摇而本才²⁵，又无谓也²⁶。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²⁷，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²⁸！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²⁹，饱食而敖游³⁰，泛若不系之舟³¹，虚而敖游者也。”
【注释】
¹列御寇：即列子，郑国人。
²伯昏瞀（mào）人：作者虚构的人物。
³奚方：犹“何故”，为什么。
⁴惊：惊异。
⁵十浆：十家卖浆的店铺。
⁶馈：赠送。
⁷已：通“矣”。
⁸谍：同“渫”，泄。
⁹镇：压服。
¹⁰赍（jī）：招致。
¹¹特：仅是。货：买卖。
¹²赢：赢利，赚钱。
¹³劳：操劳。知：通“智”。
¹⁴彼：指万乘之主。
¹⁵观：观察。
¹⁶女：通“汝”。已：通“矣”。
¹⁷保：归附。
¹⁸屦（jù）：用麻葛制成的单底鞋。
¹⁹敦：拄，支撑。蹙（cù）：皱。颐：下巴。
²⁰宾者：替主人接引宾客的人。
²¹跣（xiǎn）：赤脚。
²²暨：及。
²³发药：比喻教诲之言。
²⁴而：你。豫：愉快。
²⁵摇：摇动。而：你。本才：本性。
²⁶无谓：无益。
²⁷彼：指同游者。小言：指细巧而不入大道的言论。
²⁸孰：通“熟”，熟悉。
²⁹无能者：指悟道圣人。
³⁰敖：嬉游。
³¹泛：漂浮不定的样子。
【译文】
列御寇到齐国去，中途就返回来，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中途返回呢？”列御寇说：“我感到惊异。”伯昏瞀人说：“为什么感到惊异？”列御寇说：“我曾到十家卖浆的店铺里饮浆，其中就有五家先赠送给我。”伯昏瞀人说：“像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要惊异呢？”
列御寇说：“真诚积聚于胸中，就会外泄为光仪，用来对外压服人心，使人们对自己的敬重超过了老人，从而招致祸患。那些卖浆的人只是做点羹汤的买卖罢了，赢利并不多，他们获得的利润很少，所拥有的权势很小，但仍然如此尊敬我，何况是万乘的君主呢！君主为国事操劳，为事业竭尽心智，他会把重任交给我而要我建功效力，因此我感到惊异。”伯昏瞀人说：“你真会观察问题啊！你且安居吧，人们将会归附你了！”
时隔不久，伯昏瞀人去见列御寇，看到门外前来拜访者的鞋子已经摆满了。伯昏瞀人向北站着，用手杖拄着下巴而使皮肉皱起，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出去了。接引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给列子，列子提着鞋，赤着脚跑出来，到了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发药石之言以针砭我呢？”伯昏瞀人说：“算了吧，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要来归附你，现在果然归附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归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归附你，你何必显出与众不同的迹象，而使人如此欢愉呢！你以表异感动他人，他人亦必以欢愉摇撼你的本性，这又没有什么益处。与你交游的人，又不能把这番道理告诉你。他们的那些细巧之言，尽是毒害人的。没有人能够觉悟，大家是多么亲昵相爱啊！有技巧的人不免辛劳，有智慧的人常要忧虑，只有悟道的圣人无所希求，吃饱了饭随处遨游，像无缚系的船一样漂浮不定，这就是内心虚静而随处遨游的啊！”
【正文】
郑人缓也¹，呻吟裘氏之地²。只三年而缓为儒³，河润九里，泽及三族⁴，使其弟墨⁵。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⁶，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⁷，曰：“使而子为墨者⁸，予也⁹。阖胡尝视其良¹⁰？既为秋柏之实矣¹¹！”
夫造物者之报人也¹²，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¹³。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¹⁴，以贱其亲¹⁵，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¹⁶。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¹⁷。圣人安其所安¹⁸，不安其所不安¹⁹；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注释】
¹缓：人名。
²呻吟：吟咏。裘氏：地名，在今河南开封附近。
³为儒：成就儒名。
⁴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⁵墨：学墨家的学说。
⁶翟：缓的弟弟的名字。
⁷之：代指缓。
⁸而：你，指父。子：指翟。
⁹予：我，指缓。
¹⁰阖：何不。良：或作“埌”，坟墓。
¹¹秋、柏：皆为树名。秋，借作“楸”。
¹²报：成就。
¹³天：天性。
¹⁴夫人：指缓。
¹⁵贱：怨斥。
¹⁶井饮：喝泉水。捽（zuó）：揪打。
¹⁷遁天之刑：逃避自然天理所得到的刑罚。
¹⁸所安：谓自然之理。
¹⁹所不安：谓人为。
【译文】
郑国有个名叫缓的人，在裘氏这个地方吟咏读书。只用了三年时间，缓便成就了儒名，河水浩大而润及九里，一人成儒而泽及三族，又让他的弟弟学习墨学。不久，兄弟二人就用儒墨学说相互辩论，他的父亲帮助弟弟翟，十年后缓因辩论失败自杀了。缓给他的父亲托梦说：“让翟成为一名墨者的，是我啊。你何不去看看我的坟墓？墓上的楸柏树已经长大能结果子了！”
造物者成就人，不是成就他的人为而是成就他的天性。翟的本性本来就是那样的，因此就使他发展成为那样。缓认为自己独能使弟弟成为墨者，从而托梦怨斥父亲，就像齐人认为自己有造泉之功，而揪打喝泉水的人一样，不知道泉水是天然形成的。所以说，现在的世人都像缓一样贪天之功而以己为是。自以为有德，但真正有德者却不知道自己有德，何况是有道的人呢！这样的人，古时候称他们是逃避自然天理所得到的刑罚。圣人安于自然之理，不安于人为自是；一般人却安于人为自是，不安于自然之理。
【正文】
庄子曰：“知道易¹，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²；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³。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⁴，单千金之家⁵，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⁶；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⁷，故行有求⁸。兵，恃之则亡。
小夫之知⁹，不离苞苴竿牍¹⁰，敝精神乎蹇浅¹¹，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¹²。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¹³。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¹⁴，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¹⁵。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¹⁶。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¹⁷！
【注释】
¹知：了解。
²之天：合乎自然无为的天道。
³之人：合乎有为的人道。
⁴朱泙漫：姓朱泙，名漫。屠龙：谓屠龙之术。支离益：姓支离，名益。
⁵单：通“殚”，尽。
⁶无兵：不起交争。兵，争。
⁷顺：顺从。
⁸行：行为。求：贪求。
⁹小夫：指匹夫。或谓狭小之人。
¹⁰苞苴：草类，古人常用来包物，这里指相馈赠的礼物。竿牍：竹简，古代书籍，这里指以书中疑难问题请教别人。
¹¹敝：耗费。蹇浅：指短浅琐碎的事。蹇，跛，引申为短。
¹²太一：谓提摄调和。形虚：指有形之物与虚无之道。
¹³太初：指未有天地之前的混芒境界。
¹⁴无始：即太初。
¹⁵甘冥：谓安寝。冥，通“瞑”，睡。
¹⁶太清：指虚静玄深的大道。
¹⁷汝：指上文的“小夫”。知：通“智”。毫毛：指卑陋细碎之事。大宁：极端宁静的境界。
【译文】
庄子说：“了解道是容易的，了解道而不说出来是困难的。了解道而不讲说，就是合乎自然无为的天道；了解道而说出来，就是合乎有为的人道。古时候的至人，能够合于天道而不是人道。”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宰龙的技术，用尽了千金的家产，花了三年的时间，技术学成了却无处使用这种技巧。
圣人把必然可行的事视为不必去做的事，所以不起交争；一般人把必不可行的事视为必须去做的事，所以常有纷争。顺从交争之心，那就必有贪求的行为。依靠交争之心，就必然自取灭亡。
平常人的心智，离不开以礼物相馈赠，以竹简相问讯，把精神耗费到短浅琐碎的小事上，却想着兼通大道和万物，调和有形之物与虚无之道。像这样的人，会为宇宙间的有形之物所迷惑，形体劳累而不知道未有天地之前的混芒境界。那种至圣之人，把精神归属于未有天地之前的混芒境界，而安处于虚寂无有的地方。水四处并流而不拘形迹，出于自然而随时变化。可悲啊！你只用心于琐碎小事，却不知道那种极端宁静的境界。
【正文】
宋人有曹商者¹，为宋王使秦²。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³，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⁴，困窘织屦⁵，槁项黄馘者⁶，商之所短也⁷；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⁸，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⁹，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注释】
¹曹商：姓曹，名商，宋国人。
²宋王：指宋偃王。
³王：指秦王。说：通“悦”。
⁴穷闾：偏僻的里巷。阨：通“隘”，狭窄。
⁵困窘：贫困。屦：草鞋。
⁶槁项：干枯的脖子。黄馘（xù）：脸面黄瘦。馘，脸。
⁷短：短处。
⁸破：使之破。痈（yōnɡ）：脓疮。痤（cuó）：一种毒疮。
⁹下：卑下。
【译文】
宋国有个名叫曹商的人，为宋偃王出使秦国。他去的时候，宋王赏给他几辆车子。到秦国以后，秦王很喜欢他，又加赏给他一百辆车子。曹商返回宋国，见到庄子说：“住在偏僻狭窄的里巷，生活贫困，要靠织鞋糊口，饿得脸面黄瘦，这是我的短处；一旦使秦王醒悟，使随从的车子有一百辆之多，这是我的长处。”
庄子说：“秦王有病召请医生，能破除脓疮的可得到一辆车子，能舔痔疮的可得到五辆车子，所医治的越卑下，得到的车子也就越多。你难道是为秦王舔痔疮了吗？不然为什么得到这么多的车子呢？你走吧！”
【正文】
鲁哀公问乎颜阖曰¹：“吾以仲尼为贞幹²，国其有瘳乎³？”
曰：“殆哉圾乎⁴！仲尼方且饰羽而画⁵，从事华辞，以支为旨⁶，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⁷，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⁸！彼宜女与⁹？予颐与¹⁰？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¹¹。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¹²，商贾不齿¹³。虽以事齿之¹⁴，神者弗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¹⁵；为内刑者，动与过也¹⁶。宵人之离外刑者¹⁷，金木讯之¹⁸；离内刑者，阴阳食之¹⁹。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注释】
¹颜阖：姓颜，名阖，鲁国贤人。
²贞幹：筑墙时两头和两侧所用的木柱和木板，这里指国家重臣。贞，通“桢”，筑墙时用于两端。幹，通“榦”，筑墙时用于两侧。
³瘳（chōu）：病愈。
⁴殆：危险。圾：通“岌”，危险。
⁵羽：羽毛。
⁶支：支辞，比喻荒谬之言。旨：正旨，比喻真理。
⁷忍性：矫饰情性。视民：炫示于人民。
⁸上民：成为人民的统治者。
⁹彼：指仲尼。女：通“汝”，指鲁哀公。
¹⁰颐：养。
¹¹视：通“示”，教示。
¹²天布：天然的布施。
¹³不齿：鄙视。
¹⁴齿：提及。
¹⁵金：指刀锯斧钺之类。木：指棰楚桎梏之类。
¹⁶动：谓深心计较。过：谓忧愁后悔。
¹⁷宵人：小人。离：通“罹”，遭受。
¹⁸讯：审问。
¹⁹食：残食。
【译文】
鲁哀公问颜阖说：“我如果让仲尼做国家重臣，国家可以治理好吗？”
颜阖说：“危险啊！仲尼正要修饰羽毛再画上画，使用华而不实的言辞，把荒谬之言当作正旨，矫饰自然情性用来炫示于人民，而不知自己没有信实的品行，他不依自然天道，而以自己的心神为主宰，怎么能够成为人民的统治者呢！他果真适宜于你吗？让他养育人民吗？如果是出于误用，也就无话可说了。现在让人民抛弃朴实而学习虚伪，这是不可以教示人民的。为后世百代考虑，不如不举用他。他不足以治理好国家。布施政教而不忘其功，这不是天然的布施，连做买卖的商人都鄙夷这种行为。虽然有时因事偶尔提及他，但心底里却鄙视他。用来惩罚外形的，是金属刑具和木制刑具；用来惩罚内心的，是深心计较和忧愁后悔。小人遭受外形惩罚时，是用金属和木制刑具加以审问；遭受内心惩罚时，是受到凝结于内心的阴阳二气的逐渐伤害。能够免除外形和内心惩罚的，只有真人才能做到。”
【正文】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¹，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²。故有貌愿而益³，有长若不肖⁴，有顺懁而达⁵，有坚而缦⁶，有缓而釬⁷。故其就义若渴者⁸，其去义若热⁹。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¹⁰，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¹¹，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¹²，不肖人得矣。”
【注释】
¹险：险恶。
²厚貌：外貌淳厚，说明善于伪装。深情：情感藏得很深，说明隐藏的情感难于窥测。
³愿：谨慎老实。益：通“溢”，骄溢自满。
⁴不肖：不似。
⁵懁（xuān）：急。达：通达。
⁶坚：坚强。缦：软弱，绵弱。
⁷缓：舒缓。釬（hàn）：急。
⁸就义：追求仁义。
⁹去：抛弃。
¹⁰卒：通“猝”，突然。知：通“智”。
¹¹侧：当为“则”字之误。则，仪则。
¹²征：检验。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要了解它比了解天理还要难。自然界还有春夏秋冬和早晚时间的限定，人却外貌淳厚，情感藏得很深。所以有的人貌似谨厚而内心骄溢，有的人貌似长者而内心却不像，有的人貌似急狂而内心通达事理，有的人貌似坚刚而内心绵弱，有的人貌似舒缓而内心悍急。所以有的人追求仁义仿佛口渴思水般迫切，他抛弃仁义也像逃避火烧般急速。所以君子待人，就要让他到远处做事来观察他是否忠诚，让他到近处做事来观察他是否恭敬，给他烦杂的任务来观察他的才能，突然向他提出问题来观察他的智慧，给他一个紧急的期约来观察他的信用，把钱财委托给他来观察他的仁德，告诉他处境危险来观察他的操守，使他喝醉酒来观察他的仪则，让他混杂相处来观察他的色态。做到这九种征验，那些内外不符的人就可以被发觉了。”
【正文】
正考父一命而伛¹，再命而偻²，三命而俯³，循墙而走，孰敢不轨⁴！如而夫者⁵，一命而吕钜⁶，再命而于车上儛⁷，三命而名诸父⁸，孰协唐许⁹！
【注释】
¹正考父：孔子七世祖，宋国的上卿，曾连事戴、武、宣三公。一命：指任命为士。伛（yǔ）：曲背，表示恭敬。
²再命：指任命为大夫。偻：曲腰，表示更加恭敬。
³三命：指任命为卿。俯：身体伏近地面，表示极度恭敬。
⁴轨：法。
⁵而夫：凡夫。或谓鄙夫。
⁶吕钜：自高自大的样子。钜，大。
⁷儛：通“舞”。
⁸名：直呼其名。诸父：伯父、叔父。
⁹协：比，同。唐：唐尧。许：许由。
【译文】
正考父第一次被任命为士的时候，谦虚地曲着背；第二次被任命为大夫的时候，恭敬地弯下腰；第三次被任命为卿时，身体伏近了地面，顺着墙根行走。像他这样的谦恭，谁还敢不遵守法度呢！假如一般的俗人，第一次被任命为士的时候，就会自高自大；第二次被任命为大夫的时候，就会在车上忘形地舞蹈；第三次被任命为卿时，就会直呼伯父和叔父的名字。像这些俗人，谁能比得上唐尧、许由呢！
【正文】
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¹，及其有睫也而内视²，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³，中德为首⁴。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⁵。
穷有八极⁶，达有三必⁷，形有六府⁸。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⁹、偃佒¹⁰、困畏不若人¹¹，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¹²，勇、动多怨¹³，仁、义多责¹⁴。达生之情者傀¹⁵，达于知者肖¹⁶；达大命者随¹⁷，达小命者遭¹⁸。
【注释】
¹贼：害。睫：当为“眼”字之误。下“睫”字同。
²内视：谓以有眼之心思虑。
³凶德：谓耳、目、鼻、口、心五者之欲。
⁴中德：指心。
⁵吡（pǐ）：非议。
⁶穷：困厄。八极：指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端。
⁷达：通达、顺利。三必：指缘循、偃佒、困畏三者。
⁸形：通“刑”，危害。六府：指智、慧、勇、动、仁、义六者。
⁹缘循：一切循顺自然。
¹⁰偃佒（yǎnɡ）：谓俯仰随人而不得罪于人。佒，同“仰”。
¹¹困畏：困于畏歉，怯懦。若：比。
¹²外通：通于外物。
¹³怨：招致怨恨。
¹⁴“仁、义多责”句：后面当补“六者所以相刑也”句，文意乃全。刑，危害。责：招致责难。
¹⁵傀（ɡuī）：广大。
¹⁶肖：小。
¹⁷大命：指万事万物的命数。随：谓随顺自然的运化。
¹⁸小命：指部分事物的命数。遭：谓安于自己的遭遇。
【译文】
最有害的莫过于有心为德，而心上长有眼睛，用有眼之心去思虑，就会败坏真性。凶德有耳、目、鼻、口、心五者，而内心私欲是最主要的。什么是内心私欲呢？所谓内心私欲，就是自以为是，而非议自己所不喜欢的。
困厄由八端所致，通达由三者所致，有六者是危害聚集之所。美貌、多髯、身长、高大、强壮、艳丽、勇猛、果敢，这八个方面都超过别人，就要因此招致困厄。循顺自然、俯仰随人、怯懦而不如别人，具备这三者的人必然通达。智能通于外物会伤身，勇猛妄动会多招怨恨，实行仁义会多受责难，这六者是危害产生之源。通达生命之情的人心胸广大，通达智能的人心地渺小；通达万事万物命数的人随顺自然的运化，通达部分事物命数的人安于自己的遭遇。
【正文】
人有见宋王者¹，锡车十乘²，以其十乘骄稚庄子³。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⁴，其子没于渊⁵，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⁶！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⁷。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⁸。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⁹！’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夫¹⁰！”
【注释】
¹宋王：宋襄王。
²锡：通“赐”。
³稚：骄。
⁴纬：编织。萧：芦苇。
⁵没：潜。
⁶锻：锤烂。
⁷九重：形容极深。骊龙：黑龙。颔（hàn）：下巴。
⁸遭：逢。
⁹奚：何。微：一点点残馀。
¹⁰齑（jī）粉：切成细末的菜，比喻粉身碎骨。
【译文】
有个人去拜见宋王，宋王赏赐给他十辆车子，他便用这十辆车子向庄子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个家境贫困而靠编织芦苇来糊口的人，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他的儿子说：‘拿石头来把它锤烂！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中的黑龙的下巴下面。你能得到这颗珍珠，必定是碰到黑龙睡觉的时候了。假使黑龙醒来，你就要被残食无馀了！’现在宋国形势的险深，不止于九重的深渊；宋王的凶猛，不止于黑龙。你能得到车子，必定是碰到宋王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了。假使宋王头脑清醒过来，你就要粉身碎骨了！”
【正文】
或聘于庄子¹，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²？衣以文绣，食以刍叔³，及其牵而入于大庙⁴，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注释】
¹或：有人。
²牺牛：用来祭祀的牛。
³刍：细草。叔：通“菽”，大豆。
⁴大庙：太庙，帝王的祖庙。
【译文】
有人去征聘庄子做官，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用来祭祀的牛吗？披着刺有花纹的织绣，喂着细草和大豆，等到把它牵入太庙的时候，即便还想做一只没有母牛的小牛，又怎能办到呢！”
【正文】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¹，星辰为珠玑²，万物为赍送³。吾葬具岂不备邪⁴！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⁵，何其偏也⁶！”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⁷，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⁸，神者征之⁹。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¹⁰，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注释】
¹连璧：两块并连起来的玉璧。
²珠玑（jī）：珍珠。圆的叫珠，不圆的叫玑。
³赍（jī）送：持物以送葬，这里指送葬品。
⁴备：齐备。
⁵彼：指乌鸢。与此：给予蝼蚁。
⁶偏：偏心。
⁷征：征验。
⁸明者：自以为明达的人。
⁹神者：指自然天性。
¹⁰入于人：溺于人事。
【译文】
庄子快要死的时候，弟子们打算为他厚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双璧，把星辰当作珍珠，把万物当作送葬品。我的丧葬用品难道还不齐备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弟子们说：“我们恐怕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的遗体。”庄子说：“遗体放在地上要被乌鸦和老鹰吃掉，埋在地下要被蝼蛄和蚂蚁吃掉，你们把我从那边夺过来交给这边，为什么这样偏心呢！”
用偏心夺彼与此以示公平，其实这种公平才是不公平；用不足以征验的东西来征验，结果其征验还是没有征验。自以为明达的人只能为外物所役使，唯任自然天性的人无往而不应验。自以为明达不如唯任自然天性，这是本来如此的，然而愚昧的人却依凭私见，溺于人事，他的功劳都炫耀于外，不是太可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