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其一-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注释

谢公：指东晋谢奕，其女谢道韫甚有才华，深得谢奕欢心。

自嫁：别本作“嫁与”。

黔娄：战国时代齐国高士，齐、鲁均延聘其任职，但他坚持不仕，家贫如洗。

乖：违反，不顺。

荩箧（jìn qiè）：荩是一种草名，箧指箱，荩箧是草编之箱，以示简陋。

泥：软缠。

藿：豆叶。

营奠复营斋：营是备办之意，奠指祭品，斋指供给僧道的素饭，这里是请僧道为之超度亡魂之意。

语译

你就像是谢奕最喜爱的小女儿啊，自从嫁给我这个贫士以后，事事就不顺遂。你曾经看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因此而搜遍了草箱，我曾经软缠着你要买酒喝，你就拔下头上金钗来典卖。野菜充作膳食，豆叶就算佳肴，落叶当作柴薪，全靠屋前古槐。如今我的俸禄超过了十万钱，却只能为你准备祭品和延请僧道超度了。

赏析

这是元稹所写的一组悼亡诗，共三篇七律，所悼为其亡妻韦丛（一说名韦蕙丛），字茂之，诗极感伤，情感浓烈、真挚，深入肺腑，在千古悼亡诗中亦可名列三甲。

这第一首诗，开篇即言“谢公最小偏怜女”，此句为倒装，正常句式应为“谢公偏怜最小女”，是以谢奕爱其幼女谢道韫来比拟其妻韦氏出嫁前最得父母宠爱。韦氏之父为韦夏卿，字云客，杜陵人，出身宦门，深通儒术，官至检校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太子少保，去世后追赠左仆射。之所以用谢门来比韦门，私以为用意有二：其一，述韦氏之有才，可比谢道韫；其二，述韦门之显贵，如东晋之谢氏。正因为韦门显贵而韦氏有才，所以深得父母喜爱，她待字闺中时生活之优裕，也便不必冗述，恰与对句形成鲜明对比。

对句是言韦氏初嫁之时，元稹尚未发迹，他用“黔娄”自比，一方面说自己有志而有德，但更主要的，是说家贫，因为家贫才“百事乖”，与第二首诗的结句“贫贱夫妻百事哀”用意相同。韦氏卒于元和四年（809年），年仅二十七岁，可以说元稹显达后的富裕生活，她基本没能享受到，夫妻二人忍受贫贱，其下两联即详细述之。“无衣”、“荩箧”，乃极言贫，但更重要的是表现出妻子对自己的关爱，而“泥他沽酒拔金钗”句，除再言贫而情深外，还有更深一层含义，即自己当初未能体谅妻子，如今回想，倍感惭愧。“野蔬”、“落叶”两联，继续言贫，但同时也是为结句打下伏笔。

尾联言“今日俸钱过十万”，由此料知此诗作于元稹四十三岁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即宰相以后。当时元稹富贵荣显，俸禄优厚，却不禁回想起当初与妻子的贫贱生活来了。“与君营奠复营斋”句，既是表现自己对妻子的悼念，同时也尽出喟叹：如今这般优裕生活，真想要与你同享啊，可惜却再无机会了。

全诗似述旧日贫贱，出悼亡哀思，其实处处都在对比，先以闺中之优裕，对比嫁后之哀贫，再以妻子对自己的关爱，对比自己不知自重，不知体恤，最后以自己的显达，对比妻子已不能得见。于是便在这重重对比之中，将哀悼之深娓娓托出，使得情感一层层叠至高峰，最后余下无尽喟叹，使读者亦深受其感，不觉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