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观音
【作者小传】
(1040—1075) 小字观音。辽道宗后,枢密使萧惠女。姿容冠绝,善琵琶,工诗书,善谈论。曾作《伏虎林应制》等应制诗,被道宗誉为“女中才子”,深得宠爱。后因道宗游畋无度,观音极谏之而见疏。太康元年(1075年),为人诬陷与伶人赵惟一私通,被赐自尽。
回心院
萧观音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转展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爇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爇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萧观音是辽代最著名、成就最高的女词人。她才德兼备,深得辽道宗的赏识。萧观音见道宗沉溺于狩猎,有时还会遇到危险,于是仿效唐太宗的徐贤妃,在与道宗一起的时候,常常进谏得失。道宗表面上虽然夸赞、采纳,但心里却比较厌烦。后来就渐渐开始冷落萧观音了。在这种状况之下,萧观音作了十首《回心院》词,希望劝说君王能够回心转意,再与自己和好。这是十首结构别致的词,每首分写一个题目,前后互相勾连,从殿门一直写到房中床笫之事,十首连起来也可以看作一首长词,所以它们是一组结构比较严整的联章体词。
第一首“扫深殿”,从殿门写起,距离由远及近、由外及内。由于君王长期未临,所以殿里非常冷清,蛛网到处,灰尘成堆,台阶上也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为了迎接君王到来、在殿里举行酒宴,所以要清扫。这一首主要是景物描写,衬托了萧观音内心的凄凉苦闷,以及对君王的渴盼之情。
第二首“拂象床”写到了床。“象床”指华美的、由象牙做的床。“高唐”典出宋玉《高唐赋》,写了楚襄王梦游高唐、遇到巫山神女之事,后世遂以此为男女交欢的代名词。而“凭梦”二字,却显得格外凄凉。回味许久之前君王来此临幸的情形,仿佛已是前世;如今只能在梦里才能回到以往的欢乐时光。造语极其幽怨,令人哀怜。接下来,通过“手拍象床”的行为细节,表现渴盼君王到来的急切之情,以致床都被敲坏了半边。这明显属于夸张的写法,形容等待时间之长、渴盼之情志的坚定迫切。“恰当”一句,以太阳和“辉光”来喻指君王,意谓白天应当是有阳光的时候,如今却黑暗一片,形容君王对于自己的重要性,表现了内心的极度失落感。但即使如此,还是在不断拂扫象床,幻想着有一天君王会突然到来。
第三首“换香枕”写到床上的枕头,指代同床共枕之意。为何要“换香枕”呢?原来由于萧氏长期处于等待君王的凄楚、悲伤之中,独自安寝,常常泪水涟涟,以致把枕头的一半都渗湿了,时而久之,导致枕头泪痕斑斑、遮掩了上面原有的色彩和花纹,所以要更换新枕头,等待君王前来就寝。
第四首“铺翠被”写铺被子时的情景。看到被面上绣的成双成对的鸳鸯,自己不免羞愧难当。萧观音容貌非常美丽,又智慧过人,如此女子,本来也该像鸳鸯那样与君王成双成对、双宿双飞的,怎奈如今却只能独宿,所以要羞赧满面了。回想起以前君王在的时候,二人之欢乐,与被子上的鸳鸯相映成趣,可谓“合欢”;而如今,自己独自就寝,鸳鸯被也只好盖在自己这个幽怨痴情的“相思块”上面了。
第五首“装绣帐”写装上绣帐,却不敢把金钩也同时挂上,不敢让四角垂挂的夜光珠照见自己发愁的模样,于是又将其解开,以免引得更为伤心。词人希望君王垂幸自己,仿佛在渴盼恩赐一般。
第六首“叠锦茵”,即铺褥子。一层层华美的褥子,如今却只能空着摆放在那里,没有君王前来安寝。自己愿意始终保持如同白玉一般洁白无瑕的躯体,等待君王前来,不愿意就此甘当薄命之人。这正是“怨而不怒”的写法。
第七首“展瑶席”开始铺席子,席子上面缀满了朝鲜的美玉,极为华美。汉代时,朝鲜南部分为马韩、辰韩、弁韩三国,合称“三韩”,后来这就成了朝鲜的代名词。虽然瑶席非常华美,但自己铺设瑶席时,却为周围的花朵所取笑,只因为“从来妇欢不终夕”。这是侧面描写的笔法,凸显内心的哀婉幽怨,与第四首的写法比较类似。
第八首“剔银灯”写词人看到灯光,不免就产生了联想。仿佛君王到来的时候,灯光就格外明亮,甚至生出彩晕来;而自己独处的时候,却是冷光荧荧。这是自己幽怨之情的喻示。正所谓以有情之人见无情之物,物皆有情也。表面上责备灯光的多变甚至是势利,实则体现内心的渴望。
第九首“爇熏炉”写在熏炉中加上香料,点燃熏炉。这些香气,仿佛使自己能稍微清醒一些,“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二句,尤为沉痛、痴情。可见到了这一首,词人的情感已更加深入了一层。以“多秽贱”与“香彻肤”对举,表面上是自我贬低,实际上是渴盼之情的极端化表现。
第十首“张鸣筝”是结尾之词,写弹奏鸣筝。萧观音除了擅长诗词外,也精通音乐,“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复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焚椒录》)。这鸣筝的声音如同莺啼燕语一般,悦人之耳。但她弹奏的曲子却是汉高祖唐山夫人所作的、表现妃子事君的《房中歌》。如今君王却好久没来了,没有知音,琴声只能与窗前的风雨之声混杂在一起。格调、意境非常哀婉、凄凉。
这十首词,每一首都以一种景物和行动为中心,按照顺序,一步接着一步,全都是在想象中发生的。眼前的真实之景,真实的凄凉、孤独之情,与想象中的美好欢乐相对比,显得非常深情与凄惨。这种细腻柔婉之语,表达了对君王再来临幸的热切期盼。
表面上,这一系列词比较香艳,但由于发自内心真情实感,所以没有狎昵气息,其风格与敦煌曲子词类似。徐釚《词苑丛谈》对此词评价甚高:“《回心院》词怨而不怒,深得词家含蓄之意,斯时柳七之调尚未行于北国,故萧词大有唐人遗意也。”吴梅《辽金元文学》也说:“词意并茂,有宋人所不及者,谓非山川灵秀之气独钟于后不可也。”
让人悲叹的是,这十首曲子非但没使萧观音好梦得圆,反而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因为除了一个叫赵惟一的人,当时宫里的伶人们没有能够演奏此曲的。于是,对萧观音母子一直怀恨在心的耶律乙辛便使人作了《十香》淫词,诬陷萧观音与赵惟一私通,引起君王的震怒,赐萧观音自尽。三十六岁的契丹才女在宫中以白练悬梁,结束了她的生命。
(刘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