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　世称东方生之盛也¹。言不纯师，行不纯表²，其流风遗书³，蔑如也⁴。

或曰⁵：“隐者也⁶。”

曰：“昔之隐者，吾闻其语矣，又闻其行矣⁷。”

或曰：“隐道多端⁸。”

曰：“固也⁹。圣言圣行不逢其时，圣人隐也。贤言贤行不逢其时，贤者隐也。谈言谈行，而不逢其时，谈者隐也¹⁰。昔者箕子之漆其身也¹¹，狂接舆之被其发也¹²，欲去而恐罹害者也¹³。箕子之《洪范》¹⁴，接舆之歌凤也哉¹⁵？”

或问：“东方生名过实者，何也¹⁶？”

曰：“应谐、不穷、正谏、秽德¹⁷。应谐似优¹⁸，不穷似哲¹⁹，正谏似直，秽德似隐。”

“请问名。”

曰：“诙达²⁰。”

“恶比²¹？”

曰：“非夷尚容，依隐玩世，其滑稽之雄乎²²！”

或问：“柳下惠非朝隐者与²³？”

曰：“君子谓之不恭²⁴。古者高饿显²⁵，下禄隐²⁶。”

【注释】

¹东方生：指东方朔，字曼倩，西汉文学家。他性情诙谐滑稽，事汉武帝，官至太中大夫。其事迹见《史记·滑稽列传》后附褚少孙补篇和《汉书·东方朔传》。

²言不纯师，行不纯表：教人者称“师”，标志者称“表”，所以师、表都有模范、表率的意思。这两句是说东方朔的言行都因势而变，不完全以圣人之道为标准。“行不纯表”，《汉书·东方朔传》赞和《风俗通义·正失》引皆作“行不纯德”。

³流风：先代流传给后代的优良作风。遗书：先代遗留给后代的著作。

⁴蔑如：空洞无物的样子。

⁵或曰：司马光说：“宋、吴本‘或曰’作‘或问’，今从李本。”

⁶隐者也：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说，怎么能拿圣贤的标准来要求他呢？东方朔曾说“古之人，乃避世深山中”，而他自己则是“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所以这里说他是隐者。

⁷“昔之隐者”三句：言外之意是说，东方朔不能称作隐者。

⁸隐道多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说，东方朔的避世方法也是一个途径，何必要求他一定要像古代的隐者一样。端，头绪，方面。

⁹固：确实。

¹⁰“谈言谈行”三句：五臣注本无“而”字。汪荣宝说：“‘谈’皆‘诙’字之误。下文‘诙达’，《音义》云：‘本或作谈达。’按：隶书‘诙’或作‘’，与‘谈’形相似，传写每易致误。《公孙弘传》‘诙笑多闻’，今本作‘谈笑’。颜注云：‘或作“诙”。’是其证。”（《法言义疏》卷十七）汪荣宝的意见是对的，“诙”即诙谐之意。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说，东方朔只能算诙谐之隐，诙谐之隐不是避世的正道。

¹¹箕子：殷末周初人，商纣王的叔父，名胥余。因其封邑在箕（今山西太谷），封爵为子，故称箕子。漆其身：商朝末年，纣王无道，箕子谏之不听，恐被杀害，于是就用漆涂身，披发佯狂以避祸。

¹²狂：狂人，即言行不合当时流俗的人。接舆：春秋时期的隐士，楚国人，约与孔子同时。见《论语·微子》。有人说他姓陆，名通，字接舆；也有人说接舆不是名字，而是指“接孔子之舆的那个人”。被其发：披散着他的头发，佯狂以避世。被，同“披”。

¹³罹（lí）：遭，被。

¹⁴箕子之《洪范》：传说周武王灭商后，曾向箕子问治国之道，箕子陈《洪范》，就是现在《尚书》中的《洪范》。

¹⁵接舆之歌凤：《论语·微子》记载，楚狂接舆曾歌而过孔子云：“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劝孔丘不要再追求仕进。这句话是说，东方朔怎么能和箕子之陈《洪范》、接舆之劝孔子相比呢？东方朔曾以箕子和接舆自比，所以扬雄这样说。

¹⁶“东方生”二句：是问，那么东方朔为什么能名过其实呢？

¹⁷应谐：应对以谐，即以诙谐之语回答别人的问难。不穷：应对无穷，即不管别人问什么他都能立即回答，没有他回答不出来的。正谏：直言进谏，即史传所谓“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秽德：自秽其德，即以滑稽放荡的言行来掩盖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¹⁸优：优游，即闲暇、安逸之意。俞樾说：“李注曰：‘似倡优。’此说非也。下文‘不穷似哲，正谏似直，秽德似隐’，哲也、直也、隐也，皆美名。不应首句言似倡优也。且似倡优矣，尚何名过其实之有？与问意亦不相应也。此‘优’字乃优游之义。《论语·宪问篇》皇侃疏曰：‘优犹，宽闲也。’《左氏春秋》序：‘优而柔之。’正义曰：‘优、柔俱训为安，宽舒之意也。’皆可说此‘优’字之义”（《诸子平议》卷三十五）。汪荣宝则说：“诙谐正俳优之事，解为安闲，则与‘应谐’字义不相承。……《汉书·叙传》云：‘东方赡辞，诙谐倡优，讥苑扞偃，正谏举邮，怀肉污殿，弛张沉浮’。‘诙谐倡优’，即‘应谐似优’之义；‘正谏举邮’即‘正谏似直’之义；‘怀肉污殿，弛张沉浮’即‘秽德似隐’之义。班语全本《法言》，是班亦解‘优’为倡优。弘范此解即据《叙传》，俞说失之。”（《法言义疏》卷十七）其实俞说是对的。首先，东方朔《戒子诗》有“优哉游哉”之句，正可说明此处“优”字的含义；其次，“应谐似优，不穷似哲，正谏似直，秽德似隐”中的“哲”、“直”、“隐”都说的是品质，“优”字不应是指职业；再者，汪说“班语全本《法言》”，亦属牵强附会。所以汪氏的解释是不对的。

¹⁹哲：智慧。《风俗通义·正失》引此句作“智”。司马光说：“吴本‘哲’作‘智’，今从李、宋本。”

²⁰诙达：诙谐而通达。司马光说：“宋本作‘请问名字达’，吴本作‘请问名谈达’，今从李本。”《法言音义》说：“上音灰。旧本皆作‘诙达’。《汉书》曰：‘朔诙达多端，不名一行。’本或作‘谈达’，又作‘名字达’，皆误。”《风俗通义·正失》引《汉书》“诙达多端，不名一行”，“达”字作“诞”。据此，这里“诙达”似亦应作“诙诞”。

²¹恶（wū）比：何所比。意思是问，那么东方朔应该属于哪一类的人物呢？恶，何。

²²“非夷尚容”三句：原作“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尚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坐，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司马光说：“李、宋、吴本皆云：‘非夷尚容，依隐玩世，其滑稽之雄乎。’按：《汉书》具载扬子之言，恐诸家脱误也。今从《汉书》。”秦恩复说：“曰：‘非夷尚容，依隐玩世，其滑稽之雄乎。’按：李本如此，温公《集注》可证。此本衍字，皆温公取《汉书》所增，而修板依之挤入，非治平之旧也。”（《重刻治平监本扬子法言并音义序》）汪荣宝说：“钱本正作‘非夷尚容，依隐玩世’，《黄太史集》任渊注引《法言》此文亦然，所据皆未经修改之本。”（《法言义疏》卷十七）因据改。非夷尚容，依隐玩世，《太平御览》卷四百五十九“鉴戒”条下引《东方朔集》说：“朔将仙，戒其子曰：‘明者处世，莫尚于中庸。优哉游哉，与道相从。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扬雄这两句话就是对东方朔这段话的概括。班固在《汉书·东方朔传》赞中把东方朔的话和扬雄的话糅在了一起。司马光再据《汉书》来改《法言》，于是就产生了上述错乱。非夷，不赞成伯夷的做法。夷，指伯夷，殷末周初人。传说名元（或作“允”），字公信，是当时一个小诸侯孤竹君墨胎氏长子。他因与其弟叔齐（传说名智，或作“致”，字公达）互让君位，两人都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他们又拦住车马劝阻。周灭商后，他们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遂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终于饿死。其事迹见《史记·伯夷列传》。尚容，推崇安分随时、与世俯仰的做法。刘师培说：“李注云：‘非夷齐是柳下惠，戒其子以尚同。’案：此指东方朔戒子之诗言。朔诗言：‘首阳为拙，柳下为工。’此‘容’字疑‘禽’字之讹。禽即柳下惠之名。‘尚禽’指‘柳下为工’言，‘非夷’指‘首阳为拙’言。‘尚禽’与‘非夷’对文。”（《法言补释》）刘氏虽未说明“柳下为工”所据何本，但从此处上下文及《汉书·东方朔传》赞所谓“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来看，其说也有一定道理，故录以备考。依隐，依违不决、徘徊反复，这里是待人处世随和、无可无不可的意思。玩世，以游戏的态度处世，遇事不认真的意思。滑稽，言行诙谐。

²³柳下惠：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姓展，名获，字禽，或云季。因居柳下，谥曰惠，故称之为“柳下惠”。孟轲说他“不羞污君，不卑小官”（《孟子·公孙丑上》）。看来也是个贪图官禄的人。朝隐：避世于朝廷之上。这句话言外之意是说，柳下惠与东方朔是同类人，你不赞成东方朔的做法，那么你对柳下惠的行为怎么看呢？李轨注说：“此问发于东方朔也。”把这句和上句李注“非夷齐而是柳下惠”联系起来，可以看出注²²所引刘师培所说“柳下为工”应是东方朔戒子诗的原文，而“柱下为工”则是后来的讹文。

²⁴君子谓之不恭：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恭，庄重，严肃。

²⁵高：尊崇。饿显：贫穷而有声誉。

²⁶下：卑视。禄隐：享受俸禄却标榜隐世，即上文所谓“朝隐”。

【译文】

社会上对东方朔很是赞扬。其实东方朔言谈不完全符合圣贤的教导，行为也不完全符合圣贤的标准，他并没有好的作风和著述流传后世。

有人说：“东方朔是避世的隐士，怎能用圣贤的标准要求他呢？”

扬子回答说：“古代的隐士，我听说过他们的言谈，也听说过他们的行为，都不像东方朔这个样子。”

那人说：“避世隐居有许多条途径，何必要求东方朔一定要像古代的隐士那样呢？”

扬子回答说：“避世的途径确实很多。圣人的言谈和圣人的行为，遇不到合适的时机，圣人就会隐居避世。贤人的言谈和贤人的行为，遇不到合适的时机，贤人就会隐居避世。诙谐的言谈和诙谐的行为，遇不到合适的时机，诙谐的人就会隐居避世。从前箕子用漆涂抹自己的身体，楚国狂人接舆披散自己的头发，是因为怕遭祸害，所以企图避世隐居。东方朔哪能和箕子向周武王陈述治国的大法《洪范》，接舆向孔子歌唱‘凤兮’，劝孔子不要再求仕进相比呢？”

那人问：“那么东方朔的名声超过他的实际，是为什么呢？”

扬子回答说：“那是因为他应对诙谐有趣，言词滔滔不绝，乘机进行劝谏，贬低自己品德。应对诙谐有趣好像悠然自得，言词滔滔不绝好像富有智慧，乘机进行劝谏好像为人正直，贬低自己品德好像隐遁避世。”

“请问对东方朔名声应该如何适当评价。”

扬子回答说：“应该是诙谐而通达。”

“那么东方朔是属于哪一类的人物呢？”

扬子回答说：“东方朔不赞成像伯夷那样固执己见，推崇安分随时的处世方法，以无可无不可的游戏态度待人处世，大概是滑稽之人当中的杰出者吧！”

那人问：“柳下惠不也是避世于朝廷之上的人吗？你对柳下惠怎么看呢？”

扬子回答说：“对柳下惠这种行为，君子认为是不郑重的。因为古代尊崇贫穷却有良好声誉的人，卑视贪图仕禄却要标榜避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