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3 或问：“子蜀人也¹，请人²？”
曰：“有李仲元者³，人也。”
“其为人也奈何？”
曰：“不屈其意⁴，不累其身⁵。”
曰：“是夷、惠之徒与⁶？”
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也⁷。”
“如是，则奚名之不彰也⁸？”
曰：“无仲尼⁹，则西山之饿夫与东国之绌臣恶乎闻¹⁰？”
曰：“王阳、贡禹遇仲尼乎¹¹？”
曰：“明星皓皓¹²，华藻之力也与¹³？”
曰：“若是，则奚为不自高¹⁴？”
曰：“皓皓者，己也；引而高之者，天也。子欲自高邪？仲元，世之师也¹⁵。见其貌者，肃如也¹⁶；闻其言者，愀如也¹⁷；观其行者，穆如也¹⁸。郸闻以德诎人矣¹⁹，未闻以德诎于人也。仲元，畏人也²⁰。”
或曰：“育？贲²¹？”
曰：“育、贲也，人畏其力而侮其德²²。”
“请条²³。”
曰：“非正不视，非正不听，非正不言，非正不行。夫能正其视听言行者，昔吾先师之所畏也²⁴。如视不视，听不听，言不言，行不行，虽有育、贲，其犹侮诸！”
【注释】
¹子：古代对有学问、有道德的人的尊称。这里指扬雄。
²请人：请问有什么人才。
³李仲元：李弘，字仲元，蜀人，与扬雄同时。其事迹见皇甫谧《高士传》和常璩《华阳国志·蜀郡士女赞》。
⁴屈：委屈，放弃。意：意志。《华阳国志》、《意林》和《太平御览》卷二百六十五“从事”条引此文皆作“志”。
⁵累：《意林》引此文作“辱”。
⁶夷：伯夷。惠：柳下惠。徒：同党，从者。
⁷可否之间：无可无不可。语本《论语·微子》：“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又《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从这些说法可以看出，孔丘和孟轲都认为伯夷和柳下惠都是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扬雄所谓“可否之间”，是说李弘兼有二人优点而无二人缺点的意思。
⁸奚：何，为什么。彰：显，著。
⁹仲尼：孔丘字。
¹⁰西山：指首阳山。伯夷在饿死首阳山之前所作的歌辞中有“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之句，故此云西山。饿夫：挨饿的男子，指伯夷。东国：指鲁。因鲁在我国东部，故云东国。绌臣：被贬逐之臣，指柳下惠。语本《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入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绌，与“黜”通，贬逐、罢免的意思。《文选》陆士衡《演连珠》第五首注引《法言》即作“黜”。恶乎：何以，怎么。这段话的言外之意是说，李弘是因为没有得到圣人的称扬，所以才没有扬名。
¹¹王阳：王吉，字子阳。汉宣帝时，曾为益州刺史、谏大夫。贡禹：字少翁，与王吉同时人。汉宣帝时，曾为凉州刺史。汉元帝时，曾为御史大夫。他们二人都以崇礼明经、为官清廉而名重当时。其事迹见《汉书·王贡两龚鲍传》。
¹²皓皓：洁白，光明，喻人高尚的品德。
¹³华藻：文采画饰，喻他人的称杨。汪荣宝释“华藻”为星之光采（《法言义疏》卷十七），这就不仅与“皓皓”相重复，而且也与上面的问题失去了连接，所以是不对的。也与：句末疑问词。这段话的言外之意是说，王阳、贡禹之所以出名，不是由于别人的称扬，而是由于他们有很高的地位。
¹⁴“若是”二句：若是，如此，像这样。奚为，何为，为什么。这段话的言外之意是说，一个人是无法使自己得到崇高地位的，只有得到了当权者的任用，才能获得很高的地位，才会名闻天下。
¹⁵仲元，世之师也：《太平御览》卷四百零四“师”条引此文作“李仲元，一世之师也”。
¹⁶肃如：庄重的样子。
¹⁷愀（qiǎo）如：感动的样子。《法言音义》说：“愀如，亲小切。旧本皆作‘俶如’，昌六切，动色貌。”《太平御览》卷二百六十五“从事”条引《益部耆旧传》作“戚如”。汪荣宝说：“《说文》无‘愀’有‘’，云：‘然也。’引《孟子》曰：‘曾西然。’即‘愀’字。秋声，尗声，古读相近也。本作‘俶’者，即‘’之假。”（《法言义疏》卷十七）
¹⁸穆如：尊敬的样子。
¹⁹郸：与“但”通。《法言音义》说：“‘郸’音丹，犹但也。或古‘郸’、‘但’通用，亦音但。本或作‘但’。”五臣注本作“但”。司马光说：“李本‘但’作‘郸’。……今从宋、吴本。”诎：与“屈”通。
²⁰畏人：使人敬畏的人。
²¹育、贲：夏育、孟贲。二人都是古代传说中的大力士。
²²侮：轻视，看不起。
²³请条：请你逐条说说，即详细说明的意思。条，条目，条理。
²⁴昔吾先师之所畏：也就是3·25条“言不惭、行不耻者，孔子惮焉”的意思。先师，指孔子。
【译文】
有人问：“先生是蜀地人，请问蜀地有什么人才？”
扬子回答说：“有个叫李仲元的人，是个人才。”
“他为人怎么样？”
扬子回答说：“他不放弃自己的意志屈从别人，也不使自己的身体遭受祸害。”
那人问：“是伯夷、柳下惠一类的人吗？”
扬子回答说：“不像伯夷那样狭隘固执，也不像柳下惠那样甘于屈辱，而是无可无不可，处于二人之间。”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李仲元的名字没有被人传颂呢？”
扬子回答说：“如果不是孔子提到伯夷和柳下惠，首阳山上挨饿的汉子和鲁国被贬黜的臣子怎能出名呢？”
那人问：“难道王阳和贡禹被孔子提到了吗？为什么他们能出名呢？”
扬子回答说：“星星的明亮光芒，难道是文采画饰的作用吗？王阳、贡禹的出名，不是由于别人的称扬，而是由于他们有很高的地位。”
那人问：“既然这样，那么李仲元为什么不自己抬高自己的地位呢？”
扬子回答说：“发出明亮光芒的，是星星自身；牵着星星使它高高在上的，是天。你想自己抬高自己的地位吗？这怎么可能呀？李仲元是世人的师表。看见他的仪容的人，就会庄重起来；听到他的言谈的人，就会受到感动；了解他的作为的人，就会肃然起敬。只听说过以自己的德行使别人屈服的，没听说过以自己的德行屈服于别人的。李仲元就是这种使人畏惧的人。”
那人问：“夏育、孟贲这样的大力士，不也是使人畏惧的人吗？”
扬子回答说：“对于夏育、孟贲，人们是畏惧他们的力气而看不起他们的道德。”
“请你一条一条地详细说明一下。”
扬子回答说：“不正当的不看，不正当的不听，不正当的不说，不正当的不做。能够使自己看的、听的、说的、做的都正当的人，是连我们古代的先师孔子都畏惧的。如果看不该看的，听不该听的，说不该说的，做不该做的，即使有夏育和孟贲那么大的力气，人们大概还是要看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