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篇 论预言
笔者欲在此谈论的不是神灵的启示，不是异教徒的谶语，亦不是大自然的预兆，而只是某些在世人的记忆中已应验但却不明来由的预言。如女巫曾对扫罗说：明日汝及诸子将与吾同在。[1]维吉尔曾从荷马借得如下诗句：埃涅阿斯的族人将统治所有的国土，／直到他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2]这两行诗似乎预言了罗马帝国的兴起。[3]悲剧诗人塞内加曾写下这些诗行：
在遥远的将来会有那么一天，
大海将解开束缚世界的锁链，
一片广阔的陆地将为人所知，
另一位忒菲斯将发现新世界，
极地图勒将不再是地角天边。[4]
这些诗行似乎预言了美洲之发现。波吕克拉特的女儿曾梦见朱庇特替她父亲沐浴，阿波罗替她父亲涂油，结果她父亲果然被钉在十字架上，有大雨浇淋他的身子，有太阳晒得他汗流浃背。[5]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曾梦见他封闭了妻子的腹腔，于是他自己解梦说他妻子将不会生育，但预言家亚里斯坦德却说是他妻子已有了身孕，因为人们通常不会封闭空着的器皿。[6]一个出现在布鲁图帐中的鬼魂对他说：“你我将在腓力比再会。”[7]提比略曾对伽尔巴说：“你将来也会尝到当皇帝的滋味。”[8]在韦斯帕芗时代，东方曾流传着一个预言，说从犹大地来的人将统治世界，尽管这预言可能是说我们的耶稣基督，但塔西佗解释说是指韦斯帕芗。[9]图密善在被刺的前一夜曾做一梦，梦见自己的颈背上长出了一颗金头颅，结果他的后继者们果然使罗马帝国出现了一个持续多年的“黄金时代”。[10]英王亨利六世曾指着为他端水的少年伯爵对人说：“这小伙子将戴上我们所争夺的这顶王冠。”后来那少年果然成了英国国王，称亨利七世。[11]笔者在法国的时候听一位叫佩纳的医生讲，笃信占星术的法国王太后曾用假名让占星术士替她丈夫算命，术士预言她丈夫将死于决斗，当时还是王后的王太后闻言大笑，心想没有人敢向国王挑战要求决斗，但后来她丈夫死于一次马上比武，因为与他交手的卫队长蒙哥马利的矛杆裂片刺入了他的护面具。[12]笔者在年幼之时，也就是伊丽莎白女王还年轻的时候，曾听见过一则广为流传的预言：
大麻一旦被纺，英格兰就灭亡。
当时人们一般以为，这预言是说等都铎王朝的几位君王统治结束以后[13]，英格兰就会陷入大乱；感谢上帝，这预言后来只应验在称号的改变上，因为当今王上的称号已不再是英格兰国王，而是不列颠国王[14]。在一五八八年以前流传过一则民谣，对此笔者迄今尚不甚明了。民谣说：
有朝一日你将看见，
在巴岛与梅岛之间，
挪威黑舰队的舰船。
等黑舰队一朝覆亡，
英格兰将修屋造房，
因从此再不会打仗。
人们曾普遍认为这首民谣说的是一五八八年来犯的西班牙舰队[15]，因为据说那位西班牙国王的小名就叫挪威。另外雷乔蒙塔努斯[16]那句“八八年将是奇迹年”的预言也同样被认为应验于西班牙大舰队之远征，因为那是有史以来在海面上出现的最强大的舰队，虽说数量不是最多，但力量却堪称最强。至于克里昂那个梦，笔者认为只是一种调侃，调侃者说克里昂梦见他被一条长龙吞噬，而梦中的长龙被解释成惹他极度烦恼的腊肠贩子。[17]若把梦兆和占星术士的谶语都给算上，这类预言之多可谓数不胜数，不过笔者只记下上述较有根据者作为范例。我以为对此类预言应一笑置之，只应将其作为冬日里围炉聚谈的话题；但我说一笑置之是就信与不信而言，而非就其他方面而论，譬如对这类预言之散布和流传就不可置之不理，而且笔者亦见多国法律对其严加禁止。预言被人接受并相信有三个原因。其一是世人只注意其应验而不注意其落空，人们对梦兆之注意亦是如此。其二是有充分根据的推测或意义含混的传说到头来往往都会被变成预言，因为人爱预测未来的天性使他们认为把自己的推测作为预言公布并无什么妨害，如前文所引塞内加的诗行就是一例；因当时已有许多理论可以证明，在大西洋以外地球还有广大区域，[18]而那些区域很可能并非一片汪洋；另外柏拉图在其对话《蒂默亚篇》和《克利托篇》中对大西岛[19]之描述，也足以鼓励世人将上述推测变成一种预言。最后是第三个（亦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即那些数不胜数的预言差不多全是冒牌货，它们不过是由一些无聊的机灵鬼在事情发生之后精心编造的谎言。
[1] 语出《旧约·撒母耳记上》第28章第19节。据该章记载，此预言实际上出自女巫招来的已故希伯来先知撒母耳之口，后应验为扫罗在与非利士人争战时负伤自杀，三个儿子也同时阵亡。
[2] 引自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3卷第97—98行。荷马的原诗为：“埃涅阿斯的力量统治特洛伊人，／直到他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可参见《伊利亚特》第20卷第307—308行。
[3] 相传英雄埃涅阿斯带领战败的特洛伊人出海寻觅新的国土，最后在意大利建立了罗马。
[4] 引自塞内加的悲剧《美狄亚》第2幕第374—378行。诗中的忒菲斯（Tiphys）乃希腊神话中的阿耳戈船英雄之一，英雄们寻取金羊毛时即由他引航。极地图勒（Ultima Thule）是古代地理学家对挪威、冰岛等地的称呼，泛指极北地区。
[5] 见希罗多德《历史》第3卷第124—125节。波吕克拉特（Polycrates）是公元前6世纪萨摩斯岛的统治者，以在爱琴海上从事海盗活动而臭名昭著，公元前522年被波斯帝国驻吕底亚总督奥瑞忒斯（Oroetes）诱擒，钉于十字架上而死。
[6] 见普鲁塔克《列传·亚历山大篇》。此梦应验在腓力二世之妻生下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
[7] 见普鲁塔克《列传·布鲁图篇》。鬼魂之言应验在布鲁图在腓力比战役中败于屋大维安东尼联军并自杀身亡。
[8] 见苏维托尼乌斯《伽尔巴传》，但文中引语实为奥古斯都所言。《伽尔巴传》第4章第1节记载道，“众所周知，当小伽尔巴同一群孩子向奥古斯都问安时，奥古斯都捏了一下他的脸蛋说：‘孩子，你将来也会尝到当皇帝的滋味。’而提比略得知这一预言后只是说：‘好哇，让他活到那一天吧，那时他与我们已不再相干。’”
[9] 见塔西佗《历史》第5卷第13章和苏维托尼乌斯《韦斯帕芗传》第4章第5节。当时韦斯帕芗正统兵在东方镇压耶路撒冷的犹太人起义。
[10] 见苏维托尼乌斯《图密善传》第23章第2节。“黄金时代”指公元96—192年罗马帝国安敦尼王朝统治时期的“太平盛世”。
[11] 事见英国史学家霍林希德的《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莎士比亚曾从该书取材写成《亨利六世》三联剧，培根列举之事可参见莎翁《亨利六世下篇》第4幕第6场第68—70行。
[12] 法王亨利二世于1559年因比武受伤，不治而亡。
[13] 把都铎王朝的Henry Ⅶ（亨利七世）、Edward Ⅵ（爱德华六世）、Mary Ⅰ（玛丽一世）、Philip Ⅱ（玛丽一世之夫、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和Elizabeth Ⅰ（伊丽莎白一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连在一起即为Hempe（大麻）。
[14] 詹姆斯一世虽称不列颠国王，但当时英格兰与苏格兰尚未真正合并。
[15] 西班牙无敌舰队于1588年5月远征英国，在英吉利海峡遭英国海军阻击，损失惨重，剩余舰船被迫北上绕苏格兰返航，途中可能曾穿过巴（斯）岛与梅岛之间（在弗斯湾）。
[16] 雷乔蒙塔努斯（Regiomentanus，1436—1476，原名Johannes Müller），德国数学家及天文学家，他早在1472年就观测到了后来被命名为“哈雷”的那颗彗星，著有《预言》一书。
[17] 希腊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曾写《骑士》一剧对雅典统帅克里昂（Cleon，前？—前422）进行讽刺。该剧把克里昂写成一个家奴，而他的顶头上司管家则是位灌制腊肠的小贩。
[18] 如古希腊地理学家埃拉托色尼（Erastothenes，前275—前195）的《地理学》一书就对此有较为科学的论述。
[19] 大西岛（Atlantis，又译亚特兰蒂斯）乃古代传说中的岛屿，据说位于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以西，后来沉没。柏拉图在其两篇对话中描述了该岛上的高度文明，故大西岛又被视为“乌托邦”的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