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篇 论人之本性

本性往往藏而不露，它有时可被压抑，但很少能被易移。强行压抑只会使本性越发强烈，谈经论道仅可使本性稍有收敛，唯有长期养成的习惯才能改变和制服人之本性。欲彻底改变本性者为自己规定的改变举措不可太多或太少，举措太多往往顾此失彼，从而使人灰心丧气；举措太少虽说易于实施，但却难以达到习与性成。培养新习惯之初可寻求一些帮助，就像初学游泳者借助漂浮物一样；但过些时候就应该在不利条件下培养，就像舞蹈家故意穿厚底鞋练舞一般，因所练所习难于日常所用，用时便会更显熟能生巧、习以为常。若本性根深蒂固，难以根除，改变之举措就须循序渐进：起初可练习及时克制自己的感情，就像易怒者每每默念二十四个字母那样；然后开始减少对痼习之纵容，如欲戒酒者把一杯之量减少到一口之量；到最后再一举革除旧习。但若是一个人有足够的决心和毅力，能在一次尝试中就脱胎换骨，那当然是最理想的情况，毕竟“最维护其精神自由者才能断然砸碎束缚其心灵的锁链，/从而一劳永逸地免除烦忧”。[1]有古训认为矫枉不妨过正，可用完全相反的习惯来匡正痼习，此训亦不失为一种良策，只要那相反的习惯不是恶习。人不可强迫自己一鼓作气地养成一种新的习性，这过程中需要有所间歇，其原因有二：一是停下来反省可巩固这新的开端；二是这样做可避免新养成的习性良恶兼备，因若是一个人的本性并不完美，那他一鼓作气养成的新习性也可能良恶兼而有之，而防止这种情况的办法唯有适时间歇。人不可过分相信自己已革除旧习，因为本性会长期潜伏，一有机会或一受到诱惑又会故态复萌；这就像伊索寓言中那位猫变的姑娘，她本来一直娴静地坐在桌子一端，可当老鼠从她跟前蹿过时，她马上就旧性复发。因此欲除旧习者要么完全避开可诱发其本性的机会，要么就天天与之打交道，这样他也许会因见惯不惊而不再受其诱惑。人之本性最常见于独处幽居之时、感情强烈之际和新的尝试之中，因独居时不必矫揉造作，激动时会忘掉其清规戒律，而在新的尝试中则无惯例可援引。其本性适于其职业者乃幸运之人，而与之相反，那些所从事的职业与其本性所好不相合者则只能悲叹：“我的心久久地寄人篱下。”[2]在治学方面，人若强迫自己研究某一学科，他得为此安排出固定时间，但若研究某一学科符合他的习性，他就无须为固定时间费神，因为他的心思会自然而然地尽可能花在那上面，只要做其他事务或研究的时间允许。人之性格可长成芳草亦可长成杂莠，故须适时浇灌前者而芟除后者。

[1] 语出奥维德《爱之治疗》第293—294行。

[2] 语出圣哲罗姆译拉丁文本《旧约·诗篇》第120篇第6节；英文1611年钦定本《圣经》同篇第6—7节云：“我长久地寄居于那憎恨和平者的家中，我天性爱和平，但我言和平，他们却言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