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
水边沙外¹，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²。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³，鹌鹭同飞盖⁴，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⁵，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⁶。
【题解】
绍圣元年，少游坐党籍.出为杭州通判，赴任途中，又坐御史刘拯论增损《神宗实录》，贬监处州酒税。本篇即绍圣二年（1095）春作于处州。范成大《莺花亭》诗序云：“秦少游‘水边沙外’之词，盖在括苍监征时所作。”（处州亦名括州，因近括苍山故名。）《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调下亦有题作“少游谪处州日作”。曾敏行《独醒杂志》、吴曾《能改斋漫录》谓本篇为绍圣三年过衡阳时所作.然是年少游由处州徙郴州，至衡阳时至少已在秋末冬初之时，与词中所写春景殊为不合。故当以前说为确。少游性本柔弱，几乎完全因为受牵连才招致如许坎坷，故词中充满无以自解的愁苦和悲伤，哀怨凄婉之极。此词一出，流播极广，苏轼、黄庭坚、孔平仲、李之仪、惠洪等人均有和韵，蔚为大观。
【注释】
¹“水边”：《词谱》《历代诗余》《草堂诗余》等作“柳边”。
²“花影”二句：语本唐杜荀鹤《春宫怨》诗：“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然凝练之极。
³西池会：西池即金明池。参前《望海潮》（梅英疏淡）注释。
⁴鹓（yuān）鹭：两种鸟名。鹓和鹭飞行有序，比喻班行有序的朝官。《隋书·音乐志》：“怀黄绾白，鹓鹭成行。文赞百揆，武镇四方。”飞盖：驰车，驱车。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⁵日边清梦：典出沈约《宋书·符瑞志》：“伊挚将应汤命，梦乘船过日月之傍。”此句谓政治理想破灭。
⁶“飞红”：《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词谱》《历代诗余》等作“落红”。
【汇评】
宋范成大：秦少游“水边沙外”之词，盖在括苍监征时所作。予至郡，徐子礼提举按部来过，劝予作小亭，记少游旧事，又取词中语，名之曰“莺花”，赋诗六绝而去。明年亭成，次韵寄之。诗曰：“滩长石出水平堤，城郭西头旧小溪。游子断魂招不得，秋来春草更萋萋。”“愁边逢酒却成憎，衣带宽来不自胜。烟水苍茫沙外路，东风何处持枯藤？”“垆下三年世路穷，蚁封盘马竟难工。千山虽隔日边梦，犹到平阳池馆中。”“文章光焰照金闺，岂是遭逢乏圣时？纵有百身那可赎，琳琅空见万篇垂。”“山碧重重四打围，烦将旧恨访黄鹂。缬林霜后黄鹂少，须是愁红万点时。”“古藤阴下醉中休，谁与低眉唱此愁？团扇他年书好句，平生知己识儋州。”（《次韵徐子礼提举莺花亭》诗序）
宋吴曾：秦少游所作《千秋岁》词，予尝见诸公唱和亲笔，乃知在衡阳时作也。少游云：“至衡阳，呈孔毅甫使君。”其词云云，今更不载。毅甫本云“次韵少游见赠”，其词云春风湖外，红杏花初退。孤馆静，愁肠碎。泪余痕在枕，别久香销带。新睡起，小园戏蝶飞成对。惆怅谁人会，随处聊倾盖。情暂遣，心何在？锦书消息断，玉漏花阴改。迟曰暮，仙山香香空云海。”其后东坡在儋耳，侄孙苏元老因赵秀才还自京师，以少游、毅甫所赠酬者寄之。东坡乃次韵，录示元老，且云：“便见其超然自得、不改其度之意。”其词云：“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衷碎。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豫章题云：“少游得谪，尝梦中作词云：‘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竟以元符庚辰死于藤州光华亭上。崇宁甲申，庭坚窜宜州，道过衡阳，览其遗墨，始追和其《千秋岁》。”词云苑边花外，记得同朝退。飞骑轧，鸣珂碎。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严鼓断，杯盘狼藉犹相对。洒泪谁能会，醉卧藤阴盖。人已去，词空在。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重感慨，波涛万顷珠沉海。”晁无咎集中尝载此词而非是也。少游词云：“忆昔西池会，鸳鹭同飞盖。”亦为在京师与毅甫同在于朝，叙其为金明池之游耳。今越州、处州皆指西池在彼，盖未知其本源而云也。（《能改斋漫录》）
宋曾季貍：秦少游词云：“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今人多能歌此词。方少游作此词时，传至予家丞相，丞相曰：“秦七必不久于世，岂有愁如海而可存乎？”已而少游果下世。少游第七，故云秦七。（《艇斋诗话》）
又：少游“水边沙外，城郭春枣退”词，为张芸叟作。有简与芸叟云：“古者以代劳歌，此真所谓劳歌。”（同上）
宋陈郁：太白云：“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江南李后主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略加融点，已觉精彩。至寇莱公则谓“愁情不断如春水”，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矣。（《藏一话腴》）
宋俞文豹：李颀诗“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词“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则三字尽之，曰：“落红万点愁如海。”而语益工。（《吹剑录》）
宋刘克庄：秦少游尝谪处州，后人摘“柳边沙外”词中语为“莺花亭”，题咏甚多。惟芮处士一绝云：“人言多技亦多穷，随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怀抱百忧中。”（《后村诗话》）
明杨慎：秦少游谪处州日，作《千秋岁》词，有“花影乱，莺声碎”之句。后人慕之，建莺花亭。陆放翁有诗云：“沙上春风柳十围，绿阴依旧话黄鹂。故应留与行人恨，不见秦郎半醉时。”（《词品》）
明沈际飞：“飘零疏酒盏”两句，是汉魏人诗。直用“一江春水向东流”意，而以“海”易“江”，截长作短，人自莫觉。王平甫之子云：“今语例袭陈言，但能转移。”太难为作者。（《草堂诗余正集》）
清先著、程洪：秦少游《千秋岁》后结“春去也”三字，要占胜前面许多攒簇，在此收煞；“落红万点愁如海”，此七字衔接得力，异样出精彩。（《词洁》）
清黄苏：按此乃少游谪于虔州思京中友人而作也。起从虔州写起，自写情怀落寞也；“人不见”，即指京中友，故下阕直接“忆昔”四句；“日边”，比京师也；“梦断”、“颜改”、“愁如海”，俱自叹也。（《蓼园词选》）
清沈祥龙：词虽浓丽而乏趣味者，以其但知作情景两分语，不知作景中有情，情中有景语耳。“雨打梨花深闭门”“落红万点愁如海”，皆情景双绘，故称好句而趣味无穷。（《论词随笔》）
俞陛云：夏闰庵云：“此词以‘愁如海’一语生色，全体皆振，乃所谓警句也。”（《唐五代两宋词选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