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¹。可堪孤馆闭春寒²，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³，鱼传尺素⁴，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⁵，为谁流下潇湘去！
【题解】
据《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绍圣四年二月庚辰诏谓：郴州编管秦观，移送横州编管。”本篇作于是年（1097）春，当为已奉诏而未即行之时。明毛晋刻本调下题作《郴州旅舍》。《唐宋诸贤绝妙词选》调下注云： “东坡绝爱尾两句。”故宫影印本词末附注：“坡翁绝爱此词尾两句，自书于扇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释天隐注《三体唐诗》，谓此两句实自‘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变化。然《邶》之‘毖彼泉水，亦流于淇’已有此意。秦公盖出诸此。又《王直方诗话》载黄山谷惜此词‘斜阳暮’意重，欲易之，未得其字。今《郴志》遂作‘斜阳度’。愚谓此亦何害而病其重也。李太白‘眷彼落日暮’，即‘斜阳暮’也；刘禹锡‘乌衣巷口夕阳斜’，杜工部‘山木苍苍落日曛’，皆此意。别如韩文公《纪梦》诗‘中有一人壮非少’，《石鼓歌》‘安置妥帖平不颇’之类尤多，岂可谓之重耶？山谷当无此言，即诚出山谷，亦一时之言，未足为定论也。”诸明本亦皆有此附注。
由词中所诉情感来看，少游于此时已几近绝望：桃源津渡虽在，但我独难出，与我相伴者唯有孤馆春寒、斜阳日暮、啼血声声。昔日曾慨叹郴阳无雁，而今纵有鱼雁传书，亦只当献愁供恨，平添哀苦。郴江终下潇湘，身不由主，我亦何尝不是任由命运拨弄，无计摆脱？全作朦胧凄楚，其纠结沉痛已至不可理喻之境，无法自解，亦已不欲自解。
【注释】
¹“雾失”三句：“楼台”“津渡”“桃源”，皆为作者理想之寄托，然均已杳不可寻。
²可堪：哪堪，怎堪。唐李商隐《春日寄怀》诗：“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
³驿寄梅花：古人常以折梅寄送表达对亲朋的思念和问候。《太平御览》卷九七〇引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花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⁴鱼传尺素：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尺素：书写用的一尺长左右的白色生绢，借指书信。
⁵幸自：本自。唐韩愈《戏题牡丹》诗：“幸自同开俱隐约，何须相倚斗轻盈。”
【汇评】
宋范温：淮海小词曰：“杜鹃声里斜阳暮。”公曰：“此词高绝。但既云斜阳，又云暮，则重出也。”欲改“斜阳”作“帘栊”。余日：“既言孤馆闭春寒，似无帘栊。”公曰：“亭传虽未必有帘栊，有亦无害。”余曰：“此词本模写牢落之状，若曰帘栊，恐损初意。”先生曰：“极难得好字，当徐思之。”然余因此晓句法不当重叠。（《潜溪诗眼》）
宋周焊：秦少游发郴州，反顾有所属，其词曰：“雾失楼台……”山谷云：“语意极似刘梦得楚蜀间语。”（《清波杂志》）
宋何士信：黄山谷以此词“斜阳暮”为重出，欲改“斜阳”为“帘栊”。余以“斜阳”属日，“暮”属时，未为重复。坡公“回首斜阳暮”、周美成“雁背斜阳红欲暮”可证。（《草堂诗余》）
宋王楙：《诗眼》载前辈有病少游“杜鹃声里斜阳暮”之句，谓“斜阳暮”似觉意重。仆谓不然，此句读之，于理无碍。谢庄诗曰：“夕天际晚气，轻霞澄暮阴。”一联之中，三见晚意，尤为重叠。梁元帝诗“斜景落高春”，既言斜景，复言高春，岂不为赘？古人为诗，正不如是之泥。（《野客丛书》）
明杨慎：秦少游《踏莎行》“杜鹃声里斜阳暮”，极为东坡所赏。而后人病其“斜阳暮”似重复，非也。见斜阳而知曰暮，非复也。犹韦应物诗“须臾风暖朝日暾”，既曰“朝日”，又曰“暾”，当亦为宋人所讥矣。此非知诗者。古诗“明月皎夜光”，“明”、“皎”、“光”，非复乎？李商隐诗“日向花间留返照”，皆然。又唐诗：“青山万里一孤舟。”又沧溟千万里，日夜一孤舟。”宋人亦言“一孤舟”为复，而唐人累用之，不以为复也。（《词品》）
又：古人有谓“斜阳暮”三字重出，然因“斜阳”而知日暮，岂得为重出乎？末二句与“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同意。（批《草堂诗余》）
明徐渭：此淡语之有情者也。（评点段斐君刊《淮海集长短句》）
明王世贞：“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此淡语之有情者也。（《弇州山人词评》）
明俞彦：周长卿曰：古人好词，即一字未易弹，亦未易改。子瞻“绿水人家绕”，别本“绕”作“晓”，为《古今词话》所赏。愚谓“绕”字虽平，然是实境，“晓”字无归著，试通咏全章便见。少游“斜阳暮”，后人妄肆讥评，托名山谷，《淮海集》辨之详矣。又有人亲在郴州见石刻是“斜阳树”，“树”字甚佳，犹未若“暮”字。（《爰园词话》）
明沈际飞：少游坐党籍，安置郴州，谓郴江与山相守，而不能不流，自喻最凄切。（《草堂诗余正集》）
清王士：“梆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千古绝唱。秦殁后，坡公常书此于扇，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花草蒙拾》）
清先著、程洪：“斜阳暮”，犹唐人“一孤舟”句法耳。升庵之论破的。（《词洁》）
清徐轨：秦少游《踏莎行》……东坡绝爱尾二句，余谓不如“杜鹃声里斜阳暮”，尤堪肠断。（《词苑丛谈》）
清邓廷桢：绍圣元年，绍述议起，东坡贬黄州，寻谪惠州，子山、鲁直相继罢去，少游亦坐此南迁，作《踏莎行》……东坡读之叹曰：“吾负斯人！”盖古人师友之际，久要不忘如此。（《双砚斋词话》）
清黄苏：少游坐党籍，安置郴州，前一阕是写在郴望想玉堂天上，如桃源不可寻，而自己意绪无聊也。次阕言书难达意，自己同郴水自绕郴山，不能下潇湘以向北流也。语意凄切，亦自蕴藉，玩味不尽。“雾失”“月迷”，总是被谗写照。（《蓼园词选》）
清王国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人间词话》）
又：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同上）
又：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为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句，犹为皮相。（同上）
又：“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