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縫紉機和告密者
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個女人輪班縫製軍服。當那些時好時壞的腳踏縫紉機故障了,申東赫就得修理。
他管理五十幾部縫紉機,以及操作縫紉機的女裁縫。如果縫紉機沒有縫出每日規定的軍服量,申東赫和女裁縫就得被迫做「苦哈哈的丟臉工作」,那是指在廠房多待兩小時,通常是從晚上十點到半夜。
經驗豐富的女裁縫可以讓機器正常運作,但是新來的、笨手笨腳的,或病懨懨的女裁縫則沒辦法。縫紉機是十四號勞改營的一座鑄造廠以鑄鐵製造出來的,若要修理一部故障的縫紉機,申東赫和其他修理工必須將機器扛在背上,背到樓上的修理車間。
額外的苦工激怒了許多修理工,而他們將怒氣發洩在女裁縫身上。他們會抓住女裁縫的頭髮,讓她們的頭撞牆,並踢她們的臉。工廠的工頭是守衛從囚犯當中選出來,而他們中選的原因,就是個性粗暴。當女裁縫挨打,工頭往往看向別的地方。他們告訴申東赫,恐懼可以激發生產量。
、營養不良的孩子,也不再是一個因為遭受酷刑而精神受創的孩子。在他待在工廠的第一年,他和另一個縫紉機修理工對抗,向自己和其他工人證明了這件事。孔真秀脾氣火爆,當他所負責的一位女裁縫弄斷了縫紉機的車軸,申東赫看到他火冒三丈,踢女裁縫的臉,直到她倒在地板上。
當孔真秀向一位和申東赫一起工作的女裁縫要一個壓腳,她三言兩語地拒絕他。
「賤貨,如果修理員向你要一個零件,你得給他。你眼睛往上看些什麼?孔真秀說。」在申東赫的注視下,孔真秀朝她的臉打一拳,讓她流鼻血。
申東赫沉不住氣了,做出一件令自己和那女裁縫都大吃一驚的事。他抓住巨大的扳手,用力朝孔真秀的腦袋揮過去,想讓他腦袋開花。孔真秀及時舉手保護他的頭部,扳手嘎吱一聲落在他的前臂上。
孔真秀發出哀嚎,倒在地上。曾經訓練過申東赫的值班工頭趕過來,看到他眼裡冒火,拿著扳手,站在孔真秀上面,而孔真秀那只血跡斑斑的手出現如雞蛋大的腫塊。工頭打了申東赫一巴掌,奪走他的扳手,而那位女裁縫回去縫紉衣服。從那時候起,孔真秀就對他敬而遠之。
成衣工廠是由七棟散亂的建築物所構成的,在衛星照片上,這些建築物皆清晰可見。這座工廠位於大同江附近,第二號河谷的入口,離水力發電水壩和製造玻璃和瓷器的工廠不遠。
在申東赫待在成衣工廠的那段時間,工廠周圍的場地有宿舍,裡面住著兩千名女裁縫、五百名男性縫紉機修理工、服裝設計師、工廠維修員,以及運送員。工廠的管理人是那地方唯一的波伊萬,其他所有的工頭(包括「重班姜」,即工頭長)都是犯人。
在工廠工作期間,申東赫天天和數百名十幾歲到三十幾歲的女性親密接觸。有些女性非常迷人,而她們的性特徵在廠房製造了緊張氣氛。部分原因是她們那不合身的制服,此外,她們不穿胸罩,也沒有幾個人穿內衣,衛生棉則根本無法取得。
申東赫是一個二十一歲的處男,待在這些女人當中讓他緊張兮兮。她們引起他的興趣,但是他擔心勞改營的規則:沒有事先獲得許可就發生性行為的犯人,將被處死。申東赫說,他很謹慎,避免和任何女人有瓜葛。但是,對於工廠管理人和少數幾個受到偏愛、當工頭的犯人而言,性行為的禁令根本無關緊要。
工廠管理人是一名三十幾歲的守衛,他在女裁縫當中走來走去,就像牛隻拍賣會的買家。申東赫看著他每隔幾天挑選一個不同的女孩,命令她們打掃他那位於工廠內的房間。沒有打掃管理人房間的女裁縫,是工頭長和其他執行監督工作的犯人的迫害對象。
除了順從,女人沒有其他選擇。但是,她們也可得到一些好處,至少短期內是如此。如果她們得到管理人或某位工頭的歡心,可以少做多吃。如果弄壞了縫紉機,也不會挨打。
一位經常打掃管理人房間的女裁縫是朴春英,申東赫從中學就認識她,而她所操作的縫紉機是他負責維修的。朴春英二十二歲,長得很漂亮。在她連續四個月在工廠管理人家度過下午後,申東赫聽另一位以前的同學說,她懷孕了。
沒有人透露她的情況,但是,她的肚子開始從制服下凸出來。然後,她消失了。
申東赫學會從縫紉機的聲音聽出它的毛病,但是,當他必須將笨重的機器扛到修理車間,他就沒有那麼得心應手了。二〇〇四年夏天,當他背著一部縫紉機爬上樓梯,機器從他手中滑落,掉到樓梯井摔壞,無法修理了。
他的直接上司是一位工頭,當申東赫在工廠學習這一行的知識時,他一直對他很有耐心。然而,當他知道機器摔壞,他打了申東赫幾巴掌,然後向工廠的指揮系統報告損害情形。他們認為縫紉機的價值高於犯人,毀壞縫紉機是一項大罪。
摔壞縫紉機後幾分鐘,申東赫和工頭長,以及報告這次意外的廠房工頭,一起被叫到工廠管理人的辦公室。
「你腦子裡在想什麼?」管理人對申東赫大叫:「你想死嗎?你連抓住機器的力氣都沒有?這怎麼可能,你一直吃得很飽。」
「即使你死了,縫紉機也要不回來了,」管理人補充道:「問題在於你的手。把他的手指剁掉!」
工頭長抓住申東赫的右手,壓在管理人辦公室的桌子上,然後以一把菜刀剁掉他中指的第一個指節。
申東赫的工頭扶他離開管理人的辦公室,護送他回到廠房。在那一晚,工頭帶申東赫到勞改營的保健中心,在那兒,一位當護士的犯人將他的手指泡在鹽水裡,然後縫合傷口,並以布將手指包紮起來。
然而,傷口仍受到感染,但申東赫記得當他被關在地下牢房時,那位叔叔曾以加鹽的包心菜湯塗抹他的傷口。因此用餐時,申東赫便將手指浸入湯裡。感染沒有擴散到骨頭,三個月內,粗粗短短的手指就長出新皮,癒合了。
受傷後的頭兩天,申東赫的工頭在工廠補他的缺。那是一個出人意外的關懷動作,讓申東赫有時間休養。但是,那位好心的工頭沒有在這個職位待很久。在申東赫摔壞縫紉機後幾個月,他和他的妻子都消失了。申東赫聽其他修理員說,那位工頭的妻子去樹林工作時,無意中在一座山谷看到一次祕密處決。
那位工頭在消失前,曾拿一樣禮物來給申東赫。
「這是米粉,你父親要給你,」那位工頭說。
聽到父親兩個字,申東赫怒不可遏。雖然試著壓抑,但自從他母親和哥哥死後,他對他們的怨恨就愈來愈強烈,而這種情形也侵蝕了他對父親的感覺。申東赫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你吃,」申東赫說。
「這是你父親給你的,你不要嗎?」工頭一臉困惑地說。
儘管肚子很餓,但申東赫不願吃。
有那麼多犯人擠在工廠工作,難怪工廠成了告密的溫床。
摔壞縫紉機後幾個星期,一個一起工作的犯人出賣了申東赫。他的班次沒有完成那日規定的生產量,所以他和其他三名修理工必須做「苦哈哈的丟臉工作」,直到半夜過後才回到宿舍房間。
他們都很餓,所以一名修理工建議說,工廠的菜園有包心菜、萵苣、小黃瓜、茄子和蘿蔔,他們可以去偷蔬菜吃。那時正在下雨,沒有月光,他們猜想不太可能被逮到。他們溜到外面,偷了一大把蔬菜,然後帶回房間吃,吃完就睡了。
隔天早上,這四人被叫到工廠管理人的辦公室,有人向管理人報告他們在半夜偷吃蔬菜。工廠管理人拿棍子打每個人的頭,然後叫一位修理工姜萬福離開辦公室。告密者嗅得出誰是告密者,申東赫憑直覺知道,姜萬福告了密。
管理人給三個留下來的修理工一個懲罰:連續兩個星期,他們的食物配給減半。然後,他又拿棍棒朝他們的腦袋打幾下。回到宿舍後,申東赫注意到,姜萬福不願直視他。
不久,申東赫就被要求監視其他工作者。工廠管理人把他叫到辦公室告訴他,為了洗掉他母親和哥哥的罪,他必須檢舉違規者。申東赫花了兩個月時間,才找到一個違規者。
一天晚上,當他躺在地板上,無法入睡,他看到一個室友站起來,開始縫補工作褲。他是一名搬運工,叫姜哲民,年紀大約二十八、九歲。他以一塊做軍服的布來補褲子的破洞,而那塊布顯然是從工廠偷來的。
隔天早上,申東赫去找工廠管理人。
「老師,我看到一塊偷來的布。」
「真的嗎?誰拿那塊布?」
「是我房間裡的姜哲民。」
那一晚,申東赫在工廠工作到很晚,他和其他幾個縫紉機修理員,是最後去參加十點鐘的意識形態鬥爭的犯人。那是他們都必須參加的自我批判會。
他才走進會場,就看見姜哲民。他跪著,被鏈子綁住,赤裸的背部已經布滿鞭痕。他的祕密女友跪在他身旁,同樣被鏈子綁住。他是一名女裁縫,申東赫聽過有關她的傳言。在九十分鐘的集會中,他們一直默默跪著。集會結束時,工廠管理人命令每一個工人離開會場時,打姜哲民和他女友耳光。他們兩人都挨了申東赫的耳光。
申東赫聽說,後來他們被拖到外面,被迫另外在水泥地板上跪幾個鐘頭。這兩人一直猜不透是誰檢舉他們偷布。申東赫盡量避開他們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