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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悱
【作者小传】
(?—524)字敬业,梁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徐勉次子。初任著作佐郎,后久官于东宫,任太子舍人、洗马、中舍人,以足疾出为湘东王友,迁晋安内史,卒。事迹附见《梁书》卷二五及《南史》卷六〇《徐勉传》后。《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四首。
古意酬到长史溉登琅邪城
徐悱
甘泉警烽火,上谷拒楼兰。此江称豁险,兹山复郁盘。表里穷形胜,襟带尽岩峦。修篁壮下属,危楼峻上干。登陴起遐望,回首见长安。金沟朝灞浐,甬道入鸳鸾。鲜车骛华毂,汗马跃银鞍。少年负壮气,耿介立冲冠。怀纪燕山石,思开函谷丸。岂如霸上戏,羞取路傍观。寄言封侯者,数奇良可叹!
琅邪郡城,齐梁时址在今江苏南京城北,为首都建康北面的咽喉要冲,随着南朝版图的缩小,它在军事上的地位日渐重要。齐武帝曾多次亲临该城讲武,江孝嗣、谢朓、沈约、王融等都有描绘琅邪城的诗作。此诗为酬到溉登城之作。湘东王萧绎为会稽太守,以溉为轻车长史、行府郡事;悱亦曾官湘东王友,故有酬答。
首二句以“甘泉”、“上谷”对起,即不同凡响。言当时边境尚未安宁,由此引出下文琅邪城的防务。“甘泉”,山名,秦在甘泉山造甘泉宫,汉武帝增广之;在长安北三百里。“上谷”,秦郡名,在秦都咸阳最北边,郡界远至今内蒙古境内。“楼兰”,即楼兰国,在西域东垂,汉武帝开河西之后,地最近汉;楼兰代指匈奴。“拒”,《六臣注文选》作“抵”。据史书记载,汉文帝后六年(前158),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所杀略甚众,烽火通于甘泉、长安。诗人用此事暗喻梁朝不时受到北魏的威胁,作为建康北边门户的琅邪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戍守琅邪切不可掉以轻心。
“此江称豁险,兹山复郁盘。”以下六句铺叙琅邪城形胜设防。城依山而筑,旁临大江,山势纡徐盘旋,林木郁郁苍苍。山川屏障环绕,如襟如带,地势优越险要。山上山下,修竹遍布,蔚然壮观,城上危楼高耸,上干青云。“表里”,《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表里山河,必无害也”;“襟带”,张衡《西京赋》:“岩险周固,襟带易守。”诗中借用此二事,言凭借琅邪城的优越便利地势,必能固守无虞。这几句写得磅礴豪壮,较之谢朓的“春城丽白日,阿阁跨层楼”(《和江丞北戍琅邪城》),更能表现出该城的雄伟气势。
登上女墙远望,京城地势和繁华之景历历在目。“回首望长安”,用王粲《七哀诗》成句,以长安喻建康,不仅与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灞涘望长安”之意略同,还隐含戍守琅邪有保卫京师重责这样一层意思。“金沟朝灞浐”四句,遐望之景。“金沟”,御沟。“灞浐”,二水名,在长安南,即今灞河、浐河。这里以灞、浐指秦淮河等流水,言御沟与这些水流相通。“鸳鸾”,即鸳鸾殿,在长安未央殿东。“灞浐”、“鸳鸾”切“长安”,典雅妥帖。京城里,羽盖鲜亮,朱轮华毂,驰骛往来;西域名马,银鞍煜爚,飞奔腾跃。“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谢朓《入朝曲》),琅邪城作为军事要地,护卫京师的责任多么重大!
足踏琅邪城头,凭眺京城,面对一片升平景象,不禁万感交集。徐悱卒时年仅三十,作此诗不过二十有余,故曰“少年”。念及江海未平,烽烟时起,京都亦不时受到威胁,负恃少年耿介豪壮之气,不觉怒发上冲冠。立功立业,当如东汉窦将军北败单于,刻石勒功于燕然,或者奋力一击,打开函谷关,长驱中原。东汉王元曾说隗嚣曰:“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山河。元请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后汉书·隗嚣传》)“开函谷丸”,反用其意。“怀”、“思”,具体写出少年壮气,是正面抒写;“岂如”、“羞取”,反面落笔。琅邪城既是军事要地,守将当效法西汉绛侯周亚夫严于治军,绝不能如刘礼霸上儿戏。作为一个有胆识的少年,国家有事,不应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于道路的。
结二句,“寄言封侯者,数奇良可叹”,抒发感慨。李广一生经历大小七十余战,汉武帝以其数奇不予重用,后因失道愆期,被迫自杀,终二千石数十年不得封。数奇者不得封侯,如霸上儿戏的守将却可能得到重用,看来,诗人是有所忧虑的。此外,据《梁书》本传记载,悱“以足疾出为湘东王友”,自伤足疾,故不能慷慨从戎,护卫京师,建功立业,抑或是可叹之一端吧?
琅邪城是京师北边咽喉,军事地位重要,诗人借登城寄慨,同时也有提醒执政注意调遣精兵良将防守之意,认为应重视像李广这样的将才,罢黜视军旅如同儿戏的庸人,有一定见地。诗以西汉时匈奴犯边起调,豪壮苍凉,已震慑全篇。次琅邪形胜,次回望京师,次少年壮气志操,结以感叹,紧扣登城,文脉清晰可按。诗中用事颇讲究,“甘泉”、“上谷”,用西京事,以下以长安代指建康,以及灞、浐、鸳鸾、汗马、霸上儿戏、李广数奇,水道、宫殿、车马、故实,多与西京切合,前后映带,相互发明,文理贯畅,涵蕴丰富。何焯批评此诗说:“‘上谷’,北边郡,而‘楼兰’在西域,齐梁中诗笔,地理多不审。”(《义门读书记》卷四十六)不知诗人以楼兰代指匈奴,而所谓“上谷拒楼兰”,又隐指琅邪为京城北边门户,较为近敌(北魏),辗转而喻,婉转新警,正是其精妙处。此外,诗题为“古意”,故多用北方地名代指南方,借用古事以喻今情。若诗人在创作时过于坐实拘泥,就不免有失“古意”之意了。这首诗“在尔时已为高响”(《古诗源》卷十三),风格刚健豪迈,情调高昂,与梁代不少纤弱的作品形成鲜明对照。
(陈庆元)
对房前桃树咏佳期赠内
徐悱
相思上北阁,徙倚望东家。忽有当轩树,兼含映日花。方鲜类红粉,比素若铅华。更使增心意,弥令想狭邪。无如一路阻,脉脉似云霞。① 严城不可越,言折代疏麻。
〔注〕 ①脉(mò)脉:本作“眽眽”,凝视之意。《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后多用以形容情思,有含情欲吐之意。这里代指诗人夫妇。
这是徐悱寄赠其妻刘令娴的诗篇。徐悱原在京城任太子舍人、中舍人等职,出入宫坊多年,后因足疾而改迁晋安(郡治所在侯官,即今福建福州)内史,妻子刘令娴仍留居京都建康(今江苏南京),这首诗当作于此时。
本诗的诗题很明确,作者看到房前的桃树鲜花盛开,因而感物思情,写下这首诗,表达对远远离别的妻子的怀念。佳期,指夫妇会面的日子。赠内即赠给妻子,古代称妻妾为“内”,丈夫为“外”。令娴作有《答外诗二首》。
“相思上北阁,徙倚望东家”,两句开门见山,直抒自己强烈的思念之情:由于十分想念你,所以我登上了北阁,步履徘徊不定,心中怅然若失。当时诗人在南方,所以他思念北方的亲人时就登上北阁,登高以望远,虽然明知千里迢迢,难以望见,然而这样却觉得离亲人近些,心灵得到一点安慰。徙倚是徘徊流连之意。在强烈的思念中,诗人内心显然很不平静。徘徊流连,正是在这种心理驱使下作出的不自觉的反映。“东家”即“东家之子”,典出自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赋中描写了一位美丽多情的南楚佳人——东家之子。这里作者用以借代刘令娴。
接下四句,诗人描写了盛开鲜花的桃树:“忽有当轩树,兼含映日花。”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诗人见到北阁轩前的一株桃树上,那无数朵盛开的鲜花在丽日的映照下格外鲜美。你看,这些花朵“方鲜类红粉,比素若铅华”,红粉是女子化装时用的胭脂,后来常用以代指女子。铅粉是女子化装用的搽脸的白粉。这四句诗交代了诗人创作时间、情景。桃树只有在春天才开花,而春天又是万物动情的季节,我国古代曾流传许多咏春情的诗篇,因此桃树在我国人民传统的审美心理中,是容易引起男女情思的事物。《诗·周南·桃夭》中,就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起兴,进而引出“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和作者同时代的梁简文帝萧纲,在其《杂句从军行》诗中也有:“庭前桃花飞已合,必应红妆起见迎”句。诗人见到桃花,联想到那美如桃花的妻子,因此,鲜美的红白花瓣仿佛就像妻子脸上的胭脂和香粉了。花草本是无情物,然而一经融入作者的主观感情,这朵朵鲜花,仿佛也都显得情意绵绵了,难怪作者接着写出了“更使增心意,弥令想狭邪”了,“更使”和“弥令”两词,把作者的感情充分地表达出来。“狭邪”又作“狭斜”,指曲折小巷。古乐府有《长安有狭邪行》篇,诗中写长安小巷一富贵人家,夫出仕而妻在家,此处即代指京城,指刘令娴的居处。
“无如一路阻,脉脉似云霞。严城不可越,言折代疏麻”这最后四句,写出山高路远,归期未卜,因此两地情侣,可思而不可及,充分表达了离别的痛苦。前两句写道路的艰难,隔绝了两地的情思,从京城建康到福建,山重水复,自然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脉脉似云霞”把一对情意绵绵的夫妻远隔千里,视对方如在云霞之中,难以倾诉无尽的衷情的痛苦情绪表露无遗。最后的两句是无可奈何的劝慰之辞:既然关山难越,佳期未知,我就只能摘一束美丽的桃花,代替疏麻寄赠给远方的亲人了。严城即高城,代指归途难通。因此时徐悱被任命为晋安内史,升迁调动必须听命于朝廷,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这种失去行动自由的苦恼,是可以理解的。“疏麻”是传说中的神麻,花色洁白如玉。屈原在《九歌·大司命》中有“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句,后代诗人在描写离别的诗篇中常引用这一典故。诗人见到美丽的桃花,想到以桃花代替神麻,寄赠给“离居”的妻子,诗人用这一典故,表达了十分真挚的内心感情。
应当说,夫妇间赠答之作,古已有之,汉代秦嘉曾作《赠妇诗》三首给妻子徐淑,徐淑回有《答诗一首》,皆颇为后人称道,钟嵘评曰:“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诗品》)徐悱和妻子刘令娴也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文学夫妻,其诗文都为时人所称道。他们夫妇间感情又非常真挚热烈,这次徐悱的长期离别,自然要在他们平静的家庭生活中激起感情的波澜。徐悱的两首怀念妻子的诗篇和刘令娴的答外诗,都是充满了深厚夫妻感情的佳作。
(汤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