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
-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 - 吴小如等 >
- 梁诗
庾肩吾
【作者小传】
(487—553?)字子慎,梁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庾信父。初为晋安王萧纲(即梁简文帝)幕府官,随之于各州。及纲为太子,任东宫通事舍人,累迁太子率更令、中庶子。纲即位,任度支尚书。后出奔江陵投萧绎(即梁元帝),未几卒。事迹附见《梁书》卷四九《庾於陵传》及《南史》卷五〇《庾易传》后。肩吾久任萧纲属官,为梁宫体诗代表人物之一。又著有《书品》,有集十卷,已佚,明人辑有《庾度支集》,《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及断句一百一首。
寻周处士弘让
庾肩吾
试逐赤松游,披林对一丘。
梨红大谷晚,桂白小山秋。
石镜菱花发,桐门琴曲遒。
泉飞疑度雨,云积似重楼。
王孙若不去,山中定可留。
汉代淮南小山有一篇《招隐士》,把隐士住地写得山深林密,怪石嶙峋,猿狖长啸,虎豹狂嗥,一派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其结论是:“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庾肩吾此诗则大异其趣,他写入山寻隐士时的所见所闻,真是赏心悦目,令人神往。结论当然与淮南小山相反:“王孙若不去,山中定可留。”究其实质,此诗可说是一曲隐士生活的赞歌。唐代诗人丘为的五言古诗名篇《寻西山隐者不遇》,其意境其手法与此异曲同工,似脱胎于此。
周弘让始仕于梁代,不得志,遂隐居于句容之茅山,朝廷屡下诏书,他“频征不出”,乐在林泉。庾肩吾与他交好,经常入山找他闲聊。不过处士生涯放浪形骸之外,并不好找。正如庾肩吾另一首《赠周处士诗》所说:“九丹开石室,三径没荒林。仙人翻可见,隐士更难寻。”
此诗的重点在写景,以景衬人,以景传情。开头两句是寻,中间六句是观,结尾两句是感。结构框架清晰。
起句点题,既赞誉周处士,也表明自己对隐士生涯的向往。这是全诗的思想基础和愉悦基调,发端即已笼盖全篇。“赤松”即“赤松子”,我国古代著名仙家。汉代张良功成后,不贪恋禄位,请求急流勇退,“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史记·留侯世家》)。诗即用此典,以“赤松”喻周处士,以张良为自己效法对象。庾肩吾仕途颇得意,并不真想退隐,故曰“试逐”。此句把两人在朝在野的关系表现得巧妙而贴切。次句的“披”字语意丰富生动。令人想见树林之茂密,山路之邃曲,披寻之艰难。而“披”之后“对一丘”,即望见了处士结庵隐居的小山峰,心情为之一畅。不辞攀缘跋涉,目的就是为找人,现已近在咫尺,欣慰与歇口气之情在“对”字中传出,也为以下六句写景作总的领起,可视为诗眼。
“梨红”两句是全景。满山谷成熟的梨子黄里透红,清甜诱人;山坡上桂树缀满洁白小花,浓香四溢。这是金秋季节。红白相间,色彩斑斓,果实累累,馨香洁白,此景中难道不隐含对处士人品的物化赞美么?两句都用典,很活很淡,乍看不着痕迹。“大谷梨”是梨中珍品,潘岳《闲居赋》:“张公大谷之梨。”刘良注:“洛阳有张公居大谷,有夏梨,海内唯此一树。”“小山桂”,当指淮南小山《招隐士》中屡次提到“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的桂。此梨,此桂,都与闲居、隐居有关,此借其字面而化用,颇具匠心。这两句的语序大有讲究,正常次序当为“大谷梨晚红,小山桂秋白”,太平铺直叙无诗意。为突出所咏花果及其色彩,将“梨红”“桂白”巧妙前置,使句法更曲折有致,更有艺术美。它对后世创作很有影响。杜甫《秋兴八首》其八的名联“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妙在语序之颠倒而情致更曲折,与“梨红”一联有某种继承关系。
“石镜”两句收缩景观,是特写,实中有虚。“石镜”,指山石明净平圆似镜,如《浔阳记》云:“石镜在(庐)山东,有一团石悬崖,明净照人。”“菱花”,此形容石镜。古代铜镜六角形似菱花,或镜背刻有菱花,称菱花镜。这句说处士庵畔有石镜一枚,遥望如菱花盛开。“桐门”,以桐木作门或植桐于门。桐与琴关系密切。桓谭《新论》记神农氏“始削桐为琴”。《搜神记》载蔡邕见吴人烧桐作炊,闻爆声知其良材,即灭火求取,“削以为琴,有殊声焉”,而琴尾已烧焦,故名焦尾琴,尤为著名。“琴曲遒”,即由“桐门”联想生发。微风吹过,仿佛隐隐听到遒劲的桐琴声。它与“菱花发”一样,系出于想象,用以衬托周处士的明洁与高雅情操。
“石镜”两句是俯瞰,“泉飞”两句则是仰望。“疑度雨”,体物入微,写出了飞泉的质感。此句颇有郦道元《水经注·三峡》“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的意境。“云积”句状山头白云缭绕,有似重楼迭阁,秀丽奇幻,如临仙境。白云也是隐士生活的一种象征,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云无心以出岫”之喻。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更饶有情趣:“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名利场上的角逐者是难以领略白云之趣的。
以上六句写景虚实结合,高下错落,动静相间,声色相喧,交织成一片多姿多彩的秀美画面。从描摹环境美入手,令人憬悟到隐士的生活美与人品美。周处士的形象虽未直接显现,但景中的情韵,已勾画了其人的风采情貌,也反映了诗人的景仰之情。景以传情,洵非虚语。
有了以上情景的铺垫,篇末的“王孙若不去,山中定可留”的感想,就像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一样令人信服。结尾两句意在画龙点睛,目的当然是达到了,但直白的议论缺乏含蓄与形象,究竟不能算上乘。王维《山居秋暝》的结联为:“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意蕴相同,但多了一点含蓄与形象,自是稍胜一筹。
(曹光甫)
乱后行经吴御亭
庾肩吾
御亭一回望,风尘千里昏。青袍异春草,白马即吴门。獯戎鲠伊洛,杂种乱 辕。辇道同关塞,王城似太原。休明鼎尚重,① 秉礼国犹存。殷牖爻虽赜,② 尧城吏转尊。③ 泣血悲东走,横戈念北奔。方凭七庙略,④ 誓雪五陵冤。⑤ 人事今如此,天道共谁论?
〔注〕 ①休明鼎尚重:《左传·宣公三年》楚庄王问周九鼎的轻重,王孙满对曰:“德之休明,(鼎)虽小,重也。”本句意谓梁德尚休明,故国鼎仍重而不可移。休,美好。②殷牗爻虽赜:牖,指羑里(牖与羑通)。周文王被殷纣囚于羑里,演《周易》。爻,《易》卦的符号。赜:玄深。③尧城吏转尊:相传尧德衰,被舜所囚。尧城,尧被囚之所。吏,谓狱吏。西汉周勃曾率兵百万,后下狱,为狱吏所欺,出叹往日不知狱吏之尊贵。吏转尊,指梁武帝被囚。转,变。④七庙:古者天子七庙,祀太祖及三昭三穆。此指梁朝祖庙。⑤五陵:西汉前期五位皇帝的陵墓,此指梁的祖陵。
庾肩吾在侯景之乱平息前就去世了,诗题中的“乱”,是指侯景叛军于梁武帝太清三年(549)三月攻陷建康、囚武帝,并“破掠吴中,多自调发,逼掠女子,毒虐百姓”(《梁书·侯景传》)之事。肩吾时为太子萧纲东宫官,该年六月侯景立萧纲为帝后,又任度支尚书,直到次年七月才因奉使外出,乘间逃脱了侯景的控制。本诗题为“乱后”,应作于这一期间。御亭,三国吴大帝孙权所建,在晋陵(今江苏常州)。肩吾何以能够以朝官身份到此,今已不可查考。本诗反映了诗人对侯景叛军肆害江南的愤恨和对于恢复旧业的思考,颇具历史价值。
“御亭一回望,风尘千里昏。”诗人途经御亭,行色匆匆之间,蓦然想到当年孙仲谋虎踞江东,与一世奸雄曹操相抗衡,那英姿雄威,何等的令人神往。再看如今,长江天堑已被侯景叛军逾越,金陵王气已被膻腥气味污染,这回头一望建康,又怎能不满目苍凉?眼前便是一片平畴,又怎能不幻作狂风大作、尘埃弥天?诗一开首,诗人大笔一扫,便腾起千里风尘、万重阴霾、无限昏暗,一派不堪回首的悲惨气氛,顿然笼罩住了全诗。其笔力之强,真令人难以相信作者原来是位惯作宫体诗的风流文士。“青袍异春草,白马即吴门。”自此以下六句,诗人在风尘滚涌的背景下展开了自己的痛苦回忆。《梁书·侯景传》上称侯景“披青袍”、“乘白马”,这青袍可不像碧绿春草那么可爱、那么生机盎然,它那惨冷的色调只预示着杀气的骤降,那白马也不是什么吉祥之物,它后面正跟着无数血盆大口的虎狼呢!吴门原是吴(今江苏苏州)的别称,这里实指江南吴地,这可是富庶之地、文物之乡哪!“獯戎鲠伊洛,杂种乱轘辕”,可恨那些北来的胡兵,他们便像古时的獯鬻(匈奴),他们都是种族杂乱的禽兽;就像戎人闯进古都洛阳边上的伊、洛二水、占据轘辕险关一样,这帮胡贼也为害作乱于建康京畿,锦绣山河,痛遭蹂躏!“辇道同关塞,王城似太原。”建康,它便如东周的王城一般,是华夏文明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薄伐玁狁(匈奴),至于太原”(《诗·小雅·六月》)中的太原——成了胡人的聚居地,一片番笛羌管,令人不堪卒听!那辇道,原是皇家巡幸的专用之路,如今也像边关一般,茫茫地只见到胡兵在蠕动。总而言之、慨乎言之,煌煌京师帝里,泱泱衣冠之邦,一朝成了犬羊盘踞之地,怎能不令诗人气结难言!至此,首句的惨淡气氛,已发展到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地步。但国家就此完结、种族就此沦丧了吗?不然——
“休明鼎尚重,秉礼国犹存。”想到梁的国祚还未中斩,朝廷的礼乐还有人主持,诗人的心绪,慢慢摆脱了痛苦回忆,盘算起现实的希望来了。当然,“殷牖爻虽赜,尧城吏转尊”,梁武帝还被软禁着,他圣上徒有千般神算,却不免要受鼠辈欺凌。但是,“泣血悲东走,横戈念北奔”,当今西方有皇上诸子湘东王萧绎、邵陵王萧纶,南方有萧纲之子临成公萧大连,或雄踞上游,或拥兵吴会。京师的沦陷,想他们必定或悲泣至于双目流血,便欲东下驱除狂虏;或激愤至于横戈跃马,即将北上讨贼勤王!如是这样,拯民于水火,救主于危困,还是大有指望的。诗人心头一乐观,“方凭七庙略,誓雪五陵冤”二句,脱口而出。方,将要。诗人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勤王大军正在誓师,要凭着祖宗的威灵,一举荡平贼氛、湔洗皇陵上的犬羊气息,中兴我大梁国运、重振我大梁国威——光明前景,顷刻间已在眼前;然而,它会变成现实吗?不然——
“人事今如此,天道共谁论?”经历了悲观与乐观的心理过程,诗人在诗的最后二句中,又陷入了深沉的思考:如今的“人事”,是外有志在复兴的强藩,内有盼为内应的孤臣,如诗人自己,似乎有盼头;但如今的天意如何,那可是谁也说不准,也不知道找谁去说的。幻想只能沉醉一时,终究还要回到现实:北寇的凶悍强暴、南人的孱弱无力,诗人近日业已目睹;武帝末年的政治荒唐、诸王之间的明争暗斗,诗人更是早已了然。上面几句强声壮语,固是不可不说的,为人臣者这么说,也算是尽了“人事”。然而大梁的气数,终究不是几句大话能挽回的吧?诗人不敢再说下去,只能把这一切归之于渺茫难求的“天道”。他的心思,才钻出战乱的风尘弥漫,又被前程的茫茫迷雾给吞没了……
这首诗写得一波三折,将一个国家破碎之际的诗人的心理表现得迂回曲折、淋漓尽致。他有理想的一面,即痛恨叛军的暴虐,切盼国运的中兴;又有现实的一面,即暗觉敌盛我衰,中兴实在难期。痛恨是喷吐而出,切盼是大声疾呼,而现实则是不忍言而不能不言,不能不言却又不忍显言。这恐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大概也是一时人们的共同心事吧?因此,本诗虽属政治抒情诗,却具有史诗的特质——它反映了一个剧变的时代!
肩吾是宫体名家,本诗通篇对仗,处处用典,观其对仗时的字斟句酌,如不用“羑里”之“羑”而偏用其通假字“牖”,使其字面含义(窗)与“尧城”之“城”得以相对:这种良工苦心和小巧技艺,宛然还是宫体的遗风。但是,由于诗中有强烈的时代气息与现实内容,又有诗人既激愤、又沉郁的感情起伏,因而读来但觉词意慷慨、格调苍凉,全无纤弱之感;在此,宫体的技巧不是消失了,而是随着诗意诘曲,既巧妙地为诗意服务,又不显扬自己的地位。由此看来,“宫体”这一名称,绝不是什么恶谥,即本诗来看,若无这些漂亮的对仗、整饬的句式,而徒有狂呼乱喊,那还成得了诗吗?读书士子处承平之世,则下笔但见技法,内容不免贫乏,但决不能以此非议技法本身,老杜当天宝盛世,也曾献《三大礼赋》,人又安能非议其“读书破万卷”?一旦风云有变,则其笔下自有充实内容,老杜是如此,肩吾乃郎庾信亦是如此。肩吾去世惜早,不然,谁又能保证像本诗这样的内容、形式皆称上乘的作品,于他只是绝无仅有?
(沈维藩)
奉和春夜应令
庾肩吾
春牖对芳洲,珠帘新上钩。烧香知夜漏,刻烛验更筹。天禽下北阁,织女入西楼。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水光悬荡壁,山翠下添流。讵假西园,无劳飞盖游。
与太子唱和的诗称为“应令”。就此诗题看,首先是萧统(昭明太子)作了一首《春夜》,然后萧纲和了一首《春夜应令》,而作为萧纲老师兼臣僚的庾肩吾再与萧纲唱和:故诗题为《奉和春夜应令》。庾肩吾是宫体诗的代表人物之一,但他的诗风较为老练,个别句子甚至称得上雄健有力。即使是典型的宫体题材作品,他的写景状物也不过分流于绮艳,没有那么浓厚的脂粉气。这首诗,就是一例。
本诗如题,描写春夜的动人景色。首先假借一位虚拟的女主人公开篇,“春牖对芳洲,珠帘新上钩。”尽管不能游春赏景,但春光是那么的诱人,而她的窗户又正对着芳草萋萋的水间小洲,于是这静处深闺的丽人,也禁不住春色的撩拨,皓腕轻举,将珠帘搭上帘钩,凭牖凝睇——下文无限景致,由此勾起。宫体诗写景好像欣赏画卷,开篇总要挑一个立足点,和唐诗相比,这也许可以算南朝人的技巧还不太成熟吧。不过,这里丽人和春景相互映衬,倒也能增添诗的柔美情致,与全诗的情调并无不协。
“烧香知夜漏,刻烛验更筹。”上二句点“春”,这二句点“夜”,暗透时光的流逝:侍儿燃起炉中檀香,丽人这才从久久凝目中回过神来——漏壶的浮针,告诉她已是夜分了。夜又渐渐深了,随着一阵阵打更的竹签的敲击声,闺房中蜡烛身上刻的印痕,也一节节溶去了。这二句对仗工整,香烛氤氲,仍体现出诗的轻曼格调;“知”、“验”二字,又暗点出丽人深心:漏声滴滴、更声阵阵,渲染出清夜的气氛,遥接下句。这些虽非全诗的重心,但已可见诗人的功力。
“天禽下北阁,织女入西楼,”《唐会要》云:“《黄帝九宫经》:天符星为天禽。”这二句说天禽星和织女星在闺房的楼阁上一隐一现,仍是承上二句点出时间推移;同时,又将场面由室内暗渡到室外,逗出下文。
“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丽人的目光由星宿流转到月亮,那月色如水,亮如白昼,令人怀疑夜已悄然而去;再看远方,只见林木稀疏,有若秋天不告而至。这两句都堪称佳句,后一句好像与春夜不符,实际上正是诗人的大胆想象。春天本应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但在夜中,繁花的姹紫嫣红都失去了鲜明的色彩,月光中远远看去,万树桃李只有枝杆可辨,整个林子也变得疏淡了,仿佛又回到了秋天叶落的时节。唐代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有名句:“月照花林皆似霰。”“霰”是小雪珠,此句以冬景写春,与庾肩吾的以秋景写春,正有异曲同工之妙;张若虚写得精细,但庾诗得浑成之致,气象较为阔大。
“水光悬荡壁,山翠下添流。”这二句仍是遥望中所见。月光射到水面,水光又反映到石壁上,那悬在壁上的波光随着水波的起伏而跳荡,夜色朦胧中似是石壁在晃摇。远山上树木葱茏,那翠色似乎要流下山来,使江水更添几分绿意。这二句写春景绮而且奇,甚觉空灵。宫体诗惯于将实体虚化为光影色彩,这里也是用这种手法,把春水、山树,在飞动流荡的虚影中融为一体,令人生春色无限之感。
于是结句感叹“讵假西园,无劳飞盖游”。曹植《公诗》云:“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这里反用其意,说今日的良辰美景,胜似曹丕(即“公子”)的西园之宴。这结句以曹氏兄弟比喻萧统、萧纲,十分贴切,也合符“应令”之体。至于篇首的丽人,到这儿就顾不上了——她本来只是一件道具罢了。
清人沈德潜称赞此诗“写景娟秀”(《古诗源》),实非过当。此诗在宫体作品中,应是上乘之作。
(沈玉成)
赠周处士
庾肩吾
九丹开石室,三径没荒林。
仙人翻可见,隐士更难寻。
篱下黄花菊,丘中白雪琴。
方欣松叶酒,自和游山吟。
周处士就是梁陈间的处士周弘让,此刻,他正悠然自得于句容(在今江苏省)茅山之中。庾肩吾的这首赠诗,正为他的隐居生活,作了一幅绝妙的写意画。
诗之开篇先点染隐士所处的山野之景,用的是虚中见实的笔法:“九丹开石室,三径没荒林。”“九丹”即九转丹,大约相当于太上老君“八卦炉”中所炼的仙丹一类吧,服之可以长生不老。“三径”用了汉人蒋诩的典故:蒋诩隐居后,舍前只开三条小径,除了羊仲、求仲之外,任谁也不交往。前句写仙人在云山石室之中炼丹,用的是虚笔,画面上大约只有云气缭绕的隐隐远山;后句写隐者居于荒林深处,才是画面近处的实景。那通往隐者庐舍的“三径”,竟那样幽荒难辨,眼前只见一片莽莽山林,教人从哪里寻去?正因为这样,诗人不免拄笔而叹:“仙人翻(反而)可见,隐士更难寻!”“仙人”缥缈无迹,人要不在神思恍惚的幻觉之中,何能一睹仙容?而“隐士”,任他隐得再僻远,人们毕竟还可以找到。所以,这两句写得不合情理。但诗人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合情理——它恰恰能给你造成深刻难忘的感觉印象:这位隐士的居处实在幽僻得紧,你想找到他,还不如去找缥缈无迹的仙人,反倒容易些。这表现方法近乎“荒诞”,印象效果却格外鲜明,这就是它的好处。
当你对周处士居处的幽僻有了深刻印象以后,诗人才让你接近这位隐者的茅舍。“篱下黄花菊,丘中白雪琴”——首先映入你眼帘的,是环舍而插的一带斜斜竹篱,篱下栽有丛丛秋菊,正开得一片金黄。菊花与隐者似乎结有不解之缘,东晋隐逸诗人陶渊明,就偏爱于它。据《续晋阳秋》记,“陶潜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而归”。现在你见到的,正是这样一丛菊花,令你不禁悠悠想起陶渊明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景。但此刻却不见采菊之人,唯有菊花吐放着幽幽芳香。正当你为此而生出一种菊在人去的怅惘之感时,忽然又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铮铮琴音,正如左思《招隐诗》所咏“丘中有鸣琴”那样。不过这琴曲之高妙,绝非世俗可比,想必是宋玉当年所称道的“国中和者不过数十人”的《阳春》、《白雪》吧?但奏琴者又在哪里呢?这就是诗人笔下的隐者幽居之境。诗中化用典故,勾起你对历史上的隐士雅人的悠邈怀想,并与现实交融一片,造成了一个似幻而真的迷离之境。在句面上,诗人又以“白雪”映照“黄花”,更为这境界增添了一重幽清明洁之色。
只是到了这时候,诗人才在画面上,为你勾勒那隐者高逸超脱的形象:“方欣松叶酒,自和游山吟。”但就诗境的展开说,你之得以见识这位隐者,原是被那“丘中白雪琴”吸引去的。在你寻声而踏径拾级之间,偶尔抬头,便发现不远的山坡上,正有你苦苦寻访的隐者在——他青髯酡颜,洒脱不拘,正带着刚刚酌饮松叶酒(据《本草》,松叶可为酒,能治疾病)的欣然之态,披衣抚琴于松风之下。一边抚琴,一边又朗声高吟起自作的《游山吟》相和。完全是一副旁若无人的“得意忘形”之状,不知道旁边已呆呆伫候着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诗人收笔之处,一幅隐者鸣琴山林的写意画,也就带着犹还淋漓的水墨完卷了。全诗对仗工整,却又自然天成,化用典故而不失清幽之致。诗人很讲究色彩的配合,既淡雅而又在若有若无之间。隐者的形象,虽然直到篇末才现,其身影却似乎又早已隐约于荒径、篱菊、琴音之中。
作为一位宫廷诗人,庾肩吾作诗清丽纤巧,“声色嗅味俱备”,虽亦可入“诗之佳者”之列(见陆时雍《诗镜总论》),但在境界的开阔、情感的深沉上,远不能与那“凌云健笔意纵横”的儿子庾信相比。不过在抒写这类清景幽情方面,他毕竟还是得心应手的,也具有很高的表现技巧,故能造出“梨红大谷晚,桂白小山秋”、“遥天如接岸,远帆似凌空”等独具风神的境界。梁元帝称庾肩吾“气识淹通,风神闲逸”(《中书令庾肩吾墓志》),就这首诗看,确也当得。
最后再说几句不免有点煞风景的话。周弘让,《南史》称他“性简素,博学多通。始仕不得志,隐于句容之茅山,频征不出”。与此诗所咏的超脱高雅相合。但在侯景之乱中,他却出为侯景朝之中书侍郎(后来官至国子祭酒,封仁威将军)。这里面虽有受胁迫的成分(故时人似乎还谅解他,大诗人庾信、王褒在有关诗文中,也仍然称之为“处士”),但毕竟是个难以洗却的污点。周弘让最终“获讥于代(世)”,这真使我们为庾肩吾惨淡经营的清词佳句感到可惜了。
(潘啸龙)
奉使江州舟中七夕
庾肩吾
九江逢七夕,初弦值早秋。
天河来映水,织女欲攀舟。
汉使俱为客,星槎共逐流。
莫言相送浦,不及穿针楼。
牛郎织女故事,大概起于汉代。把它织进诗中,古诗十九首的“迢迢牵牛星”可能是最早的了。嗣后南朝文人秀士吟咏不绝,蔚然成风。庾肩吾这首看来,不全是风气所扇,倒颇有些真情实感。
作者外出公差,奉使江州,在旅程的船上遇到七夕节,美丽的神话传说和思家之情一起渡入诗中。起首两句各呈句内对,又复相对,虽无多用意,仅破题点明时、地,但铸句还有特色。“早秋”说明是七月。“初弦”即上弦月,农历每月初七、八,月上缺其半,称上弦,故“初弦”犹言初七。这句实际上只重复了上句的“逢七夕”。两句是说,每年一度的七夕是天上牛女“欢聚双情款”(刘骏)的好日子,世间的夫妻也都团圆相逢,可是在这个欢聚情洽的节日夜晚,自己却是身在旅途“九江逢七夕”,很有些遗憾意味。
公事役使,泊舟江浦。夜空静静,两岸漠漠,颇为枯寞。倒是夜江还有留人意处。“天河来映水”,这晚间江面景致,尚还可以排遣旅途寂闷。那横亘的银河,在七夕晚上似乎格外璀璨耀眼,静静地倒映在江面上,水中群星闪烁,历历可见。诗人不说织女星也可以在水中看得清楚,而说“织女欲攀舟”,生新隽永。夜风阵阵,微波漾起,江波映带星影起伏晃动,一下一下撞击泊船,水中的织女星一次又一次靠近船边,所以泊舟者的视觉和心里就出现了“欲攀”感,好像她要抓着船舷,欲上舟中,要和诗人相会。这两句写夜江实景,衬托出节日气氛,其间也渗入诗人温馨而撩拨的情思。张华《博物志》载,据旧说天河与海相通,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至天河,见楼殿俨然,遥望宫中多织妇。这两句暗用此典,说自己静夜行舟,看见星河倒映,晃然好像神话传说那样,到了天河,见到了织女。
“汉使俱为客,星槎共逐流。”据《荆楚岁时记》云,汉武帝令张骞穷河源,乘槎经月,至天河。这切合此二句,是说自己奉使江州,和传说中的张骞一样,都是被皇家所派遣,俱为出使身份,漂摇江上,就像行舟天河。谓舟为“槎”(chā,竹、木筏。),也是为了合典。夜江空阔,江面茫茫,又是节日之夜,自有异于常日之感。
“天河”两句描摹夜景,写来如画,富有机趣心致;“汉使”二句用笔举重若轻,借典言事,事中传景。皆能以简驭繁,把夜江的观感、神话的传说,奉命出使、节日的喜庆都一齐融进诗中,语言清淡而又极其自然,情致丰富而又意味昭晰。
古代七夕节,还有穿针乞巧的活动,相传始自汉代宫中。此日宫女登开襟楼,穿七子针。到了南朝,齐武帝起层城关,七夕宫女登之穿针,称穿针楼。大概从梁以后,这种妇女活动由宫中波及民间,极为流行,于是七夕几乎成了古代的“妇女节”,七夕穿针诗也随之风靡一时,这从梁人的七夕诗可见。这首诗的“穿针楼”,当非指宫楼,而是对民间乞巧活动的泛咏。末尾两句是说,这次奉命出使,整日舟楫奔波,连节日也不能与家人相聚。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但诗人恍觉有织女为伴,又飘飘然有乘槎上天之感,所以反而觉得旅途的“相送浦”倒能领略大自然所赐予的一种难得体味,心中的快意似乎要胜于与家人共守的“穿针楼”了,因而思家之情就化得淡薄多了,内心宁静而熨帖,故有“莫言”、“不及”之语。
此诗“星槎”句,一笔双挽,构思取象与他的“雁与云俱阵,沙将蓬共惊”(《经陈思王墓》)仿佛。陆时雍《诗镜总论》称后者为“唐人无此追琢”,“得意象先,神行语外,非区区模仿推敲之可得者”。以此移评“星槎”句,也很恰当。
(魏耕原)
咏长信宫中草
庾肩吾
委翠似知节,含芳如有情。
全由履迹少,并欲上阶生。
这是一首咏物诗,也是一首宫怨诗。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德容兼备,初时颇得宠幸,但成帝后来移情于另一淫而妒的妃子赵飞燕,班婕妤被迫离开皇帝,自请迁往长信宫,与太后同住,在那里度过了寂寞而凄凉的岁月。班婕妤的遭遇在宫廷妇女当中具有代表性,因而成为历代诗人反复歌咏的一个题材。但本诗的构思却非同凡响。诗人不是泛泛地歌咏其事,而是抓住长信宫中草这一小小的景物,即小见大,即物见人,在这一习见的题材上翻出令人难忘的新意。
“委翠似知节,含芳如有情。”深秋季节,当班婕妤在长信宫庭院中漫步之时,她看见本来的满院青草现在都已色衰翠减,一片枯黄。这些草儿仿佛知道节令似的,当秋风渐紧、严霜频降之时,便收敛了它的翠色。但阵风吹过,枯草丛中飘来阵阵余香,似乎这些微小的生物,并不甘心自己青春的消殒,还希望有情之人来亲近自己的芳泽。这两句运用了拟人手法,带有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是一种移情之笔。小草“知节”而“委翠”,与班婕妤见成帝宠爱赵飞燕而自请迁长信宫以避祸,不是很相像吗?小草虽枯萎却仍“含芳如有情”,与班婕妤的气质高洁,和她虽备受冷落仍不忘对成帝的一片旧情,不也颇为相似吗?当人们咏读这些诗句,对小草致以深切同情的时候,便自然而然会对导致小草凋零的恶劣气候产生憎恶之感。晋人曹摅《思友人诗》云:“严霜凋翠草,寒风振纤枯。”严霜、寒风扼杀了小草的生意,而专制帝王的喜新厌旧、纵情色欲,使班婕妤这类宫廷女子的青春与生命过早凋零,不也像风霜一般的严酷逼人吗?不过,小草虽“委翠”却仍“有情”,因为宫廷中的女子,除了期待皇帝的恩眷,别无出路;从诗人来说,则是遵循了“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诗教。
正因为“有情”,所以班婕妤对成帝虽心怀怨尤,却仍然没有绝望。据《汉书·外戚传》,班婕妤在长信宫中曾作赋自悼,中有:“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菭(苔),中庭萋兮绿草生。……神眇眇兮密靓(静)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丹墀(chí):古代宫殿前的石阶,漆为红色。綦(qí):履下之饰。]因为不忘旧情,所以每日俯视殿前石阶,希望看到成帝的履迹。本诗的后二句,应当是从这里化生出来的:履迹日日如此稀少,以致中庭的草儿蔓延生长,简直要向石阶延伸过来了。这无声地生长着的小草,正是含有无穷哀怨的班婕妤的象征。在这里,诗人不着一个怨字,而巧妙地给无感情的小草赋予感情,使女主人公的满腔愁怨,表现得更为深婉,从而也更能令读者为之低回感叹、黯然神伤。
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曾经谈到过比喻之多边。以这首小诗而论,前二句以草比喻女子气质之高洁及命运之不幸,后二句则隐以草比女子无尽之愁思。虽同为长信宫中之草,但前后喻意所指不同。这就使得这首短短的小诗,也包含了相当丰富而耐人寻味的寓意。
(赵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