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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弘景
【作者小传】
(456—536)字通明,梁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市)人。自幼有养生之志,精于阴阳五行、天文地理、医术等学。刘宋末,萧道成(即齐高帝)执政,引之为诸王侍读,官奉朝请。齐武帝时,辞官隐居于句容茅山(在今江苏句容),自号“华阳隐居”。创立道教“茅山派”。梁武帝将受齐禅时,曾为造图谶。梁立,甚被恩礼,武帝常以国事询之。時人谓之“山中宰相”。卒谥贞白先生。事迹具《梁书》卷五一及《南史》卷七六本传。有集三十卷、内集十五卷,已佚,明人辑有《陶隐居集》,《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六首。
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
陶弘景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
这首五言四句的小诗,是齐梁间著名隐士陶弘景所作。弘景不以诗名,但此诗以极简练的词句表现了作者高远出世的情怀和敝屣富贵的傲然之态,却是一首历来传诵人口的名作。“诏问”,指梁武帝下诏问弘景。“山中”,时弘景隐居于句容茅山。
首句“山中何所有”。起句借梁武帝诏书中的问语,引出下文自己的回答。这一句看似平平,若不经意,但隐士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对“圣旨”绝无半分诚惶诚恐之感的风范,已约略可体味。次句“岭上多白云”,正面回答诏问。山中之物多矣,作者何以独独拈出“白云”?自然,山中多云,这是事实,《礼记》所谓“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谢灵运诗亦有“白云抱幽石”、“岩高白云屯”之句。作者将眼前景随口道来,毫不费力,而青山白云,相映成趣,非但当时作者注目,亦使今之读者神往。此其一。其二,这与晋宋以来隐逸之士所赋予白云的特殊意义有关。云之为物,行踪飘忽,去来无迹,自由自在,无挂无碍,这正是隐士们寄托幽怀的对象,也可用作他们的自我象征。陶渊明《和郭主簿》云:“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其《归去来兮辞》云:“云无心以出岫”,即是明证。后来的唐释皎然说得更明白:“有形不累物,无迹去从风。莫怪长相逐,飘然与我同。”陶弘景诗中的“白云”,正有这样的含义在内。句中虽然没有“我”字,却已画出了“我”仰首观云、悠然自得的神态。梁武帝问山中何所有,实是说山中无所有,不如出山入朝,则无所不有矣。弘景这样巧作回答,也暗示了拒绝应征出山的态度。若不经意之中,实有深意在内。
但这一句毕竟过于含蓄,意思不够醒豁,接下来“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二句就索性点明了这层含义。表面看来,这两句是说白云在天,飘忽无定,只可让山人游目,无法寄陛下同观,言下似乎还有遗憾之意。但“怡悦”一词,明确表示了自己对青山白云,也就是对隐居生活的喜爱。“只”、“自”二字,更将对苍山白云的欣赏看作是隐士的专利。万丈红尘中人岂耐得住山居的寂寞?舒卷无方的白云焉能得到金粉丛中帝王的心赏?所谓“只可”、所谓“不堪”,其实是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排斥于自己的同道之外。意思虽略嫌直露,而拒聘的态度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坚决。史载梁武帝要他出山,他曾画作两牛,一牛散放水草之间,一牛著金笼头,有人执绳,以杖驱之。武帝笑曰:“此人无所不作,欲斅曳尾之龟,岂有可致之理。”一诗一画,可谓异曲同工。
附带讲几句,据史书记载,梁武帝代齐时,弘景曾为其援引图谶,制造改朝换代的依据。以后武帝每有军国大事,无不遣人谘询之,弘景因而有“山中宰相”之称。可见他并非真正忘怀世情之人。他之始终隐居不出,除个人性格的因素外,当与时势及生活经历有关。不过,这已不是本文论述的范围了。
(鲁同群)
和约法师临友人
陶弘景
我有数行泪,不落十馀年。
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
据《历代吟谱》载:慧约字德素,有《哭范荀诗》云云。则此诗作者或作慧约。究竟属谁,今已难考。慧约其人身世亦不详。诗题中“临”字,乃亲临哭奠之意。
陶弘景是我国著名的道家思想家,早年即潜心研究葛洪《神仙传》,深得道家精髓。后又撰成《真诰》二十卷,被目为道教经典。齐高帝永明十年(492),弘景时四十岁,上表辞官解职,隐居于句曲山(即茅山)养真修道,著述游赏。此诗系隐居后所作,以诗中“十馀年”推之,当在梁武帝天监(503—515)年间,确切时间已不可知。
道家主张清净无为,一死生,齐荣辱。其理想的最高修养境界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庄子·齐物论》),即斩断人间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摒弃于心。这是难乎其难的。“我有数行泪,不落十馀年。”是修炼者身上矛盾的统一。一方面它矜夸自己修炼相当到家的道家本色,即已经十多年不动感情,不落眼泪,这在常人是很难做到的。另一方面它也坦率承认“有数行泪”,仍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并未炉火纯青到太上忘情的地步。这两句诗凸显了有真情实性的修道者的形象,很符合陶弘景的实际情形。
长时间的不哭泣,蕴积在心头的泪水自然丰盈。上述两句在全诗并非正意,只在蓄势,跌出以下两句,从巨大的时间反差中,表现感情的强烈与交情的深厚:“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打个比方来说,一个人辛辛苦苦挣钱,积攒了十多年,却在一天之内为朋友的需要而全部奉献上,这该有多么不寻常的交情!诗人为“君”流尽眼泪,含意也正如此。此“君”具体指谁当然已无从得知,但能与诗人如此契心,必然是位不慕荣利,恬淡隐退的方外之士,是诗人志同道合的良友。爱之深才能恸之悲,从泪眼的背后我们看到了友情的真挚。这两句诗既写实,也带有一定程度的夸张。“秋风前”不仅点明哭临的节令,而且渲染了悲凉凄怆的氛围,因为“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而为霜”,草木凋谢与哀悼亡人两者融为一体。说它夸张,因为泪水毕竟不会一日而流尽。而且那“洒”字,表现了泪水的倾泻喷涌而出,有很强的感染力,大有“泪飞顿作倾盆雨”的意境。
方东树《昭昧詹言》说:“诗之为学,性情而已。”此诗的感人处,正在于性情的流露。唐人贾岛有小诗《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题材虽然不同,但韵味相似,深得陶弘景此诗的衣钵。
(曹光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