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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迟
【作者小传】
(464—508)字希范,梁吴兴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南齐时,累官车骑录事参军,后入萧衍(即梁武帝)幕府任骠骑主簿。梁立,为中书侍郎,出任永嘉太守。武帝天监四年(505),随军北伐,作书招降投奔北魏的梁将陈伯之。还任中书郎,迁司空从事中郎,卒于官。事迹具《梁书》卷四九本传,又附见《南史》卷七二《丘灵鞠传》后。有集十一卷,已佚,明人辑有《丘司空集》,《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十一首。
旦发渔浦潭
丘迟
渔潭雾未开,赤亭风已扬。櫂歌发中流,鸣鞞响沓障。村童忽相聚,野老时一望。诡怪石异象,崭绝峰殊状。森森荒树齐,析析寒沙涨。藤垂岛易陟,崖倾屿难傍。信是永幽栖,岂徒暂清旷。坐啸昔有委,卧治今可尚。
渔浦潭是杭州至富春江的经由之地。富春江的美景,吸引了南朝许多诗人,渔浦潭也就连带地多次出现于他们的诗中。如谢灵运《富春渚》云:“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丘迟这首诗,则是描述旦发渔浦潭,舟行于富春江的情景。
开篇两句,落笔点出题目和航向,写雾中晓发和赤亭风色。在晓雾未散,晨光曦微之际,诗人的小舟在迷濛的江面上启程远航,行至定山东的赤亭,已经风扬雾散,天气晴朗。渔浦潭至赤亭,仅二三十里航程,故首句说“渔潭雾未开”,二句说“赤亭风已扬”,意在描述舟行不远,晓雾即在江风中很快消散,流露出天气迅速转晴的喜悦。所以接下去集中笔墨以十句描绘江行见闻和游观乐趣。“櫂歌发中流,鸣鞞响沓障”两句写所闻。渔人在中流渔舟上唱起渔歌,敲起小鼓,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江上回荡,传向四方,响彻层峦叠嶂。那悠扬悦耳的渔歌伴着节奏明快的鼓声,使诗人感受到一种清空的美,唤起浓厚的游兴乐趣,也招引了江边的村童野老,故而信笔写出两句:“村童忽相聚,野老时一望。”村童天真活泼,喜欢热闹场面,听到渔歌鼓声,便从街头巷尾飞快跑来,相聚江边,所以是“忽相聚”。村野老人喜欢安静,对热闹场面也看得多了,不像村童那样好动好奇,所以是“时一望”。这虽然只是淡淡地一望,却反映出渔歌鼓声打破了他们心中的枯寂。这两句不但用白描手法写出不同人物的不同动作和神态,而且点带出江村风景,质朴自然,而又意趣横生。同时,又是借村童野老的观望烘托出渔歌鼓声的动人场景,可谓一石三鸟,立意巧妙,诗味醇厚。
深秋的富春江,景色清奇秀美,时而奇峰突起,怪石峭立,时而荒树寒沙,岛屿耸峙。舟行江中,场景不断转换,不断展现出新的画面,因而以移步换景的手法写出:“诡怪石异象,崭绝峰殊状。森森荒树齐,析析寒沙涨。藤垂岛易陟,崖倾屿难傍。”在这六句中,前两句写峰石的奇峻险怪,中间两句写荒树茂密,沙滩平阔,后两句则写岛屿之景,全用偶句,属对工整。其中,以“异象”、“殊状”极写其形态与众不类,以“森森”、“析析”形容树多沙明,都似信手拈来,语出自然,而又有描摹之工。“藤垂”、“崖倾”两句又各自构成因果关系,点出易陟、难傍的缘由,写出岛屿的幽绝之景。但最能见出镕铸工夫的是“寒沙涨”的“涨”字。江中深秋水枯,沙滩扩大,可是诗人不说寒沙阔,而说“寒沙涨”,就有一种逐渐涨起漫开的动态感。它不仅说明诗人有善于从平常景物中寻求美感内含的艺术眼光,而且有善于以活字写静景的高超技巧,称得上别具只眼,独具匠心。
富春江以它奇美的景色叩开诗人的心扉,使他陶醉,不愿离去,萌生出长栖永居的念头,故而说:“信是永幽栖,岂徒暂清旷。”以为富春江乃可“永幽栖”之地,非只供一时清旷之乐,渴望既能来此做官,又能优游于山水,因而想起成瑨坐啸、汲黯卧治的故事,于是写出最后两句:“坐啸昔有委,卧治今可尚。”“坐啸”之事,典出张璠《汉纪》。东汉南阳太守成瑨,不理政务,公事悉由功曹岑晊代理,终日但坐啸而已,民间因传言:“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后遂以坐啸指称委心于无为,虽做官而不理政事的清闲生活。“卧治”的典故则见于《史记》。西汉汲黯,召为淮阳太守,辞谢不就,武帝则欲借重他的声望,使其卧而治之,乃赴任。后遂称无为而治为卧治。诗人以这两个故事抒发眷恋富春山水的深情,也进一步突出了富春山水之美。
这首诗从旦发渔浦潭落笔,依次写出江行景色,然后即景抒怀,一路写来,如行云流水,略无滞碍。通篇几乎全用偶句写成,文辞清美,语言精工,已见唐人之风。
(臧维熙)
答徐侍中为人赠妇诗
丘迟
丈夫吐然诺,受命本遗家。糟糠且弃置,蓬首乱如麻。侧闻洛阳客,金盖翼高车。谒帝时来下,光景不可奢。幽房一洞启,二八尽芳华。罗裙有长短,翠鬓无低斜。长眉横玉脸,皓腕卷轻纱。俱看依井蝶,共取落檐花。何言征戍苦,抱膝空咨嗟。
徐侍中可能就是梁朝的另一位诗人徐勉,他从梁初到丘迟去世时都居于侍中的官职。从诗题看,是徐先写了一首《为人赠妇诗》(为别人代作的、寄赠给那人妻室的诗),出示给丘迟看,然后丘作了一首答诗。赠妇之作,一般总是外出的丈夫慰勉在家之妻的内容。徐诗若也是这样的内容,则丘诗的意思正与其相反,很可能是一首游戏之作,至少是虚拟之笔。当然,徐诗今已不可见,以上都只能是空谈了。但本诗即使是虚拟之作,诗中揭露的那种贵易交、富易妻的丑恶现象,却不是诗人想象所能产生之物,所以本诗的社会认识价值,也并不会因其内容真实与否而有所增损。
中国古代的文化传统,虽然颇有以家庭为重的倾向,但其所重者,主要在于男性家族的血缘承传,强调的是父慈子孝、兄长弟悌,报本反始、耀祖光宗。至于男女之爱、夫妻之情,却被置于极其次要的地位。虽然古代文学中也偶尔有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的佳话,但更多的却是糟糠弃置的悲唱,为人们展示出男女不平等的社会制度下一幕幕被弃妇女们的悲剧。
且看诗中这位“丈夫”,一诺千金,受命遗家,大有忠君为国、赴汤蹈火,置身家性命于不顾的气概。这里没有夫妻离别的缠绵,没有日后重逢的期许,糟糠的弃置,只好比是丢下一件旧衣服而已。苦了他那糟糠之妻,丈夫去后,蓬首如麻,时时关注丈夫的消息,日日盼望夫君的归来。然而传来的消息,却令她十分担忧。虽然丈夫金盖高车,飞黄腾达,很难说非其所望;但在封建时代,高官显爵与金钱美女,往往是接踵而至的。那令人担忧而又不难预料的场面终于出现了:幽房洞启,罗裙翠鬓,多么叫人沉醉;长眉玉脸,皓腕轻纱,何其令人销魂!那丈夫拥着这群花朵般的二八姝丽,“俱看依井蝶,共取落檐花”,在笑语嫣然、眼花迷乱之余,到底是井边飞舞的粉蝶,还是身边飞媚眼的娇娃,到底是檐间的落花,还是眼前的粉面,他都快分不清楚了。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糟糠弃置何足惜?能有如此风流艳遇,谁人还说征戍苦呢?这种事情,在封建时代乃是司空见惯,故他那糟糠之妻也无可奈何,唯有抱膝空叹而已。
这首诗通过鲜明的对比,表达了强烈的讽刺意味。作者一面写妻子被弃在家,首如飞蓬,抱膝空叹;一面写丈夫在外飞黄腾达,妾婢满堂。两相对照,丈夫的喜新忘旧面目,便显得格外清晰。诗中五至十六句,尽力铺陈描绘,极写丈夫得势的荣耀光景,二八妙女的美貌芳容,这就越发衬映出被弃之人遭受冷落的孤独凄苦,引起人们对其不幸命运的深切同情。同时,这里渲染出的一种奢华淫乐的气氛,这与开头两句所谓“丈夫吐然诺,受命本遗家”的激昂慷慨气势恰好形成巨大的反差,令人不禁生滑稽之感。诗中的描绘,亦颇注意详略繁简的安排。如写二八妙女,既写其裙裳、纱衫的打扮,又写其眉、鬓、脸、腕等外形,既用“有长短”写众美人的丰满娇小、姿态不一,用“无低斜”写她们的刻意装饰、无不炫貌求悦,又用眉“横”于脸上形容其眉目送情,用腕“卷”轻纱形容其卖弄肌肤:刻画得可谓细致入微。而写糟糠之妻,只一句“蓬首乱如麻”,便已十分传神。两者详略有致,相映成趣,也烘托了作品的主题。
(徐克谦)
题琴材奉柳吴兴
丘迟
边山此嘉树,摇影出云垂。
清心有素体,直干无曲枝。
凡耳非所别,君子特见知。
不辞去根本,造膝仰光仪。
丘迟,就是以一纸书信,打动魏“平南将军”陈伯之,使之“拥兵八千归降”的梁代著名文人。他的《与陈伯之书》,从此便与“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之句一起传诵千古。但这是一年以后的事了,此刻正当梁天监三年(504)间,他还在永嘉(今浙江温州)太守任上。“柳吴兴”,则是棋、琴、医、射无不精通,曾被梁武帝赞为“分其才艺,足了十人”的吴兴(治所在今浙江湖州南)太守柳恽。他早年即以妙善琴音而名闻遐迩,齐竟陵王萧子良听了他的弹奏,曾慨然而叹:“良质美手,信在今夜。岂止当今称奇,亦可追踪古烈!”
柳恽爱琴,且又在丘迟的家乡当“父母官”。诗人因此从数百里外送给他一段琴材,并题了这首诗以相寄。所谓“琴材”,实即“白桐”(《诗义疏》:“白桐宜琴瑟”)。晋、宋之际,许多诗人歌咏过它。晋人司马彪不得继嗣,在《与山巨源》诗中,便以桐之“处身孤且危,于何托余足”自喻,询问山巨源:“焉得成琴瑟,何由扬妙曲?”宋代诗人鲍照不平于自身遭际,便借桐抒愤道:“未霜叶已肃,不风条自吟。不愿见彫斫,为君堂上琴。”(《山行见孤桐诗》)丘迟之咏“琴材”,则意在寄托对柳恽的仰慕之情,故开笔即是由衷的赞美:“边山此嘉树,摇影出云垂。”浙江一带多产美桐,诗人虽处永嘉近海之处,山间亦多亭亭绿桐。前句以“边山”引出“嘉树”,将桐木置于山巅高处,为后句写它的高插云间张本。后句描摹桐树披襟高耸之态,著以“摇影”二字,顿使眼前“嘉树”充满了生气:它正如一位巨人,拔出于云霞之间,将一身绿影投印在蓝天上,显得多么蓬勃、豪放!这是在仰观之中,展现桐树的总体形象。接着两句,则分叙桐木的好处。“清心有素体”,说的是桐木的素质。它树心清白而托体素洁,故能“越众木之薰徇,胜杂树之藻缛”(袁淑《桐赋》),没有华艳的仪表,自有冲淡的风度。“直干无曲枝”,说的是桐树的枝干。它孤干直上,壮立世间,周围一无蜷曲之枝。表现的是一种树中“君子”的孤直,而不是桃红李白的媚曲。这两句写桐树之形、质,又似乎隐喻着人的美好品性,虚涵两意,甚得屈原《桔颂》“精色内白,类可任兮”之笔意。
桐树既具备如此美好的素质,当其斫为琴体、配上丝弦以后,奏出的音声,自必有分外悦耳的清韵。不过要能辨别那音韵的特异之处,却非得知音的“君子”不可;不解琴韵的凡俗之辈,又岂能领略它的奥妙?这就是“凡耳非所别,君子特见知”所表述的深意。而吴兴太守柳恽,正是奏琴“特穷其妙”的蔼蔼君子。诗人将这样的琴材奉赠予他,正可得遇知音而尽其美材之用了。诗人在喜悦的遐想之中,便不知不觉身化为桐木,对远方的柳恽,诉说起真情的仰慕来:“不辞去根本,造膝仰光仪!”“根”为桐根,“本”为桐干。只要能成为精妙的琴具,横置在您的膝头,得仰您的德光和丰仪,我就是被斫离本根、远徙千里,也是乐而不辞的呵!这结句情意深长,眷眷不尽,表达了“琴材”追随“君子”的多少钦羡和喜悦。这似乎是诗人在代“琴材”致意。但人们也可以反过来体味:那其实是“琴材”在代诗人,向他的远方朋友倾吐自己的衷肠。这样再回头品味全诗,读者便可以发现,这首诗咏的是“琴材”(桐),本意似在为诗人自己画像——诗人不正如桐木一样,清心素体、孤直不曲,身具美好品性,而缺少相知的“君子”吗?故在凡俗之世中,虽能“摇影出云垂”,做到中书郎、出为永嘉太守,总不免有无以晤对的寂寞之感。不过,诗人的致意于柳恽,既与当年司马彪的忧于孤身无托不同,也与鲍照不平于自身的遭际异趣,只为了向平辈同僚,传达一种“嘤其鸣矣,求其友生”《诗·小雅·伐木》的相慕之情。所以,出现在笔下的嘉树形象,也高直清挺,并无孤危无托的自悯,或身受彫斫的隐忧。诗中所流淌的,是对于远方友人高风雅兴的钦仰和数百里外相许、相期的友情。
钟嵘称丘迟的诗“如落花依草”,有“点缀映媚”之秀(《诗品》)。这首诗写嘉树的清挺之姿,抒依恋友人的相许之情,虽然不像“落花依草”那样秀媚,却有点缀映衬的动人之韵。在咏桐寄意之作中,可谓别具声情。
(潘啸龙)